第12章 第 12 章

“不开心?”

“有事吗?”

“没事不能找你?”

苏恬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衍之在电话那头笑:“你别紧张。我只是难得遇到有趣的人。”

后来他开始送东西。

不是程砚白那种“让阿姨买一箱晴王葡萄放在冰箱里”的低调方式。是张扬的、让人无法忽略的方式。

这次是一只手环。带上锁的,玫瑰金,镶了一圈小钻。快递送到程砚白家,苏恬打开盒子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她拍了照发给顾衍之:“是顾总送我的礼物吗?”

“难不成是程砚白?”

“啊呀,可是我已经有个一样的了。”

其实她没有,她欣赏不来,一些大牌匮乏的审美就像一些本科艺术生的毕设一样抽象,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业绩强说愁。不过这是大环境没办法,资本主义主导的形态论才不论义理、笑贫不笑娼,连带着对一些大众审美产生导向。

那边没再回复。

苏仪那边乐了好一阵。

顾衍之给的,她就收着,好意她心领了,东西就这点东西,远远算不上欠什么人情。以往那些小配货就算了,坏就坏在这家伙很喜欢送首饰。首饰这种近似于项圈手铐的东西这种很难让人不多想。

为了不继续被当某人一厢情愿的垃圾桶,于是她今天刺头了这么一出——对顾老板来说一定很扫兴。

东西索性就原封不动放着,等未来发生什么了,原封不动拿出来就是了。

然而没过几天,苏仪收到了一个橙色盒子,喜马拉雅。就算二手、N手的,也不得个几十万?这么大个包让她藏哪去?

苏恬终于忍不住了,打电话给他。

“顾总好大方啊。”

“这才哪到哪?对你造成困扰了?”他说得理所当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顾衍之笑了,笑得很大声。

“别紧张,怕惹麻烦就处理掉,你能拿到一笔钱不是吗?”

苏恬没说话。

“我只是好奇程砚白用这种方法竟然真找得到死心塌地的另一半,如果他用这种方法可以,那我为什么不可以?他用这种办法钓起来的鱼,为什么不会咬一口我的鱼饵?”

原本就立身不正的她自然最怕被戳脊梁骨,可是她已经无数次在深夜,自己戳自己脊梁骨了。现在仿佛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一般,反而不害怕了。低落到一定地步就会出奇的冷静,她甚至直接预想了她能想到的最坏结果——程先生正和顾先生一起,在电话的另一端取笑她,倒不是说她值得被这些大佬取笑,而是说她只是这群人的一个乐子。

可是真被说的时候,竟然一点也不痛。聪明如她,很快就转过圈来,因为她不委屈,她就是这样做了,别人这样说不亏。

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就算感觉被冒犯了,说出来也是招笑。但是她跟此人有没有直接关系,她决定不给这个人好脸色。

她忽然一转,语气竟然慈爱无奈起来,仿佛在靠着沙发卷着并不存在的电话线:“啊呀顾先生,这一天天又是包又是镯子项链的,你就这么喜欢我们程先生?连带着我都沾光?”

“......”

“喂?程先生还在吗?”话筒里传来她的声音:“喂?我在录音哦。”

“我更显然对程先生挑的人更感兴趣,女士。”他的声音头一次没了笑意。

这话吓了苏仪一跳,她尴尬的大笑起来:“这就是成年人之间的直言不讳吗?”

“直面**,是什么难以切齿的事情吗?”

谈话的气氛轻松下来,那边提醒道:“顺便一提,程先生应当是程夫人的保护盾,而那个人不是你。”

苏仪仿佛被直接泼了盆凉水。他说的是事实,她有什么办法?只得不耐烦的敷衍:“是是是。”

在听说苏恬对某个冷门艺术家感兴趣后,顾衍之让人送了一本绝版画册到她住处,没有卡片,没有署名,但苏恬知道是谁送的。

在某次程砚白出差、苏恬一个人在家无聊的晚上,忽然转给她一个线上讲座的链接:“ACCD的教授讲设计思维,你应该会喜欢。”

苏恬每次都回复了,每次回复之后都会陷入一种轻微的困惑:这个人到底想干嘛?

她问过程砚白一次:“顾衍之是不是很活泼?”

程砚白当时正在看邮件,头都没抬:“是个神人。”

苏恬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那他为什么……”

“苏恬。”程砚白打断了她,终于抬起头,“他约你出去?”

“没有。”

程砚白把视线移回屏幕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是苏恬第一次看到程砚白表现出占有欲。那种感觉很奇怪——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跳得更快了。原来他会在意的。原来他也不是永远那么淡然。

她走过去从旁边抱住他的手臂:“啊呀,上次科技展我也没想到会遇到你们这种大忙人啊。”

程砚白的手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拍了拍:“跟我没关系。”

这句话说得很大方,但苏恬感觉到他的手比平时多停留了两秒钟。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事情没有过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发酵。

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了。

苏恬发现自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想地窝在程砚白旁边看完一整部电影。她的脑子里转着白天没解决的问题——那个数据模型哪里不对、客户的反馈怎么处理、下周的出差要准备什么材料。

程砚白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有一次按了暂停,问她:“在想什么?”

“一些事。”苏恬说。

程砚白看了她两秒钟,重新按了播放。

电影继续放,但苏恬知道他不太高兴。不是那种明显的不高兴,是那种——他希望你开心,但你自己不让自己开心,所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不高兴。

有一天晚上,程砚白在书房加班到十一点。她抱着电脑出来的时候,看到苏仪还在客厅。

“你怎么还没睡?”苏恬问。

“你呢?”他说,语气很淡。

苏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把电脑放在一边,靠在他肩上,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砚白。”她轻声说。

“嗯。”

“是发生什么事了?”

程砚白低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苏恬顿了一下,“我们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见过,你早出晚归的。”

程砚白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一个综艺节目的笑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她终于说,“我只是觉得你变累了。你以前不会在半夜还工作的。”

程砚白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累”,但那是假的。他确实累了。但没空休息。他一直是充实的,或者说,他从来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没事。”他最后还是说了谎。

程砚白伸手拿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睡吧。”他说,站起来,走向卧室。

---

顾衍之和程砚白的“闲聊”内容变了。

以前他们聊的是行业、政策、投资项目。现在顾衍之会在聊完正事后,不经意地提一句:“苏小姐上次说的那个观点很有意思。”

程砚白会问:“什么观点?”

顾衍之就会复述,复述完之后加一句:“你不觉得她比很多人有想法吗?”

程砚白的脸色每次都会微妙地变化一点点,但他从不接这个话茬。

而苏恬这边,变化更明显。

她开始发现,和顾衍之聊天是一件让人上瘾的事,因为她不打算给他好脸色,所以有时肆无忌惮的不讲情面。

而慢慢地,她发现顾衍之跟她说话的方式,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程砚白跟她说话,总是以“你开心就好”结尾。

阿姨跟她说话,总是以“苏小姐想吃什么”开头。

以前的朋友跟她聊天,话题永远是“你命真好”“上海怎么样”。

只有顾衍之,他会问她:“你有什么想法?”

第一次被问的时候,苏恬下意识地回答:“我不知道。”因为她真的没被要求过“怎么看”。程砚白只需要她在身边,不需要她有自己的观点。

顾衍之看着她说:“你知道的。你只是不确定说出来是否会被轻视,而你的观点,我将永远不否认。”

然后他会等她,等着她从脑子里把那句话翻出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被一个人认真地、不带敷衍地、不预设答案地“听到”。苏恬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说的话是有重量的,不只是空气里的声音。

有一天晚上,顾衍之带她去参加一个小型的投资沙龙。不是什么正式的活动,就是他跟几个朋友的聚会,在法国大使馆旁的一栋老洋房里。

苏恬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聊一个她完全听不懂的话题——关于东南亚某个国家的数字银行牌照。她安静地喝着手里的茶,听得眼睛炯炯有神。

但顾衍之忽然转头看她:“你听懂了多少?”

苏恬立马摇头:“我就听个乐。”

旁边的人都笑了,那种“小姑娘不懂很正常”的笑。

顾衍之没笑。他说:“说说看。”

苏恬被他的严肃吓了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啊呀,什么那个国家的监管政策最近在松动,但本地银行在游说政府限制外资持股比例。你觉得如果你要进去,不能一个人进,要找一个本地合伙人。但问题是,本地的候选人都被大行绑定了,所以你在考虑要不要先投一个本地的科技公司,曲线救国。”

房间里安静了。

顾衍之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转头对他那些朋友说:“啧,谦虚了。”

苏恬不知道的是,那个晚上,顾衍之在送她回家的路上,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话:“程砚白根本不知道他捡了个什么。”

而苏恬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想一件事:顾衍之跟她聊天的那些东西。她燃起了无与伦比的好奇心。她已经想好了再见面要问他些什么了。

但是她会这么问程砚白吗?

答案让她有点不舒服——因为她试过。程砚白就像个疲惫的逃避者,下了班只想沉浸在远离人烟的地方。

她试过跟程砚白聊她看展的感受、她读的书、她对社会现象的观察。程砚白每次都会听,听得很认真,然后说:“你想多了,人生在世,开心就好。”

“开心就好”这四个字,第一次听是宠溺,第十次听是敷衍,第一百次听是一堵墙。

可是程砚白,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真的开心吗?

苏恬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手机亮了。

顾衍之:今天讲的那个牌照的事,回去查了一下资料,发你了。看完可以跟我讨论。

附件是一份整理得清清楚楚的PDF,有图表、有数据、有监管原文的链接。

苏恬看了,看了一个小时。

凌晨一点,她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

苏恬:我看完了。我有一个问题,你说要投本地的科技公司,但那个国家的科技公司主要集中在支付端,拿牌照需要的核心能力是风控和合规,这两块科技公司都没有。所以你这个思路是不是有问题?

发完之后她后悔了——凌晨一点,给一个不算太熟的人发工作消息,而且还是在质疑他的判断。

她正要撤回,对方已经回了。

顾衍之:有点水平

苏恬盯着屏幕,哭笑不得。

这个人,连教人的方式都这么讨厌。

她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跟程砚白一起看电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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