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张试卷？”江昉询问的口吻很轻，进行再一步确认，“是月考那张吗？”
沈季安没说话，只是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得了回应，江昉迅速从桌肚里找出相应的试卷，起身朝教室前门走去。
经过沈季安身边时，江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对着枯站在原地的人说：“跟我来。”
沈季安闻言抬头，但他只是淡淡地扫了眼向教室前门走去的高大背影，随后兀自穿过组与组之间的过道，缓步往教室后面去了。
坐回到座位后，沈季安默默从桌肚里翻出一大包抽纸。
他将抽出的纸巾平铺在桌面上。纸瞬间被洇湿，他又上面加了层纸巾，用手轻轻压实。
吸满水的纸巾摸起来湿湿软软的，揉成团握在手心有一定的重量。起身把濡湿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后，沈季安又将桌面擦了第二遍。
值得庆幸的是桌肚里的书没被漏下的水浸湿，只摆在上层的书封面上浮了几大团水，稍微用纸擦一下就没了。
收拾完残局后，沈季安习惯性拿出本习题册，埋头开始做题。
只听见呲啦一声响，临近的窗户被推开。
从窗户外边投射进来的光亮被遮去大半，视野瞬间阴沉下来，沈季安偏头去瞧。
见是江昉。沈季安放下手中书写的笔，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略显冷淡的目光，伸出手去拿复印好的数学试卷。
将那一小叠A4纸搁进桌肚里，沈季安继续埋头做题，没再搭理还站在窗前的江昉。
江昉再次被晾在一边，尴尬的情绪在眼眸中一闪而过。他挑了下眉，主动喊了声沈季安的名字。
声音低沉悦耳，却又透出几分少年人的清冽。
沈季安握住中性笔的手踩空似地悬停在空中。他迅速偏过头，轻皱了下眉头。
江昉温声嘱咐：“如果我不在，你其实也可以自己去办公室找老师帮忙复印。”
沈季安的神色恢复如常，直截了当地划清界限：“下次我会直接和老师说明原因的。”
江昉出言纠正沈季安理解上的谬误：“我在的话，你当然可以来找我。”
沈季安没答，只定定地看着他，眸色中既无恼意也无探究，平静如死水。
预备铃声响起。
江昉从前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班里终于是安静了下来。
这份不透气的安静一直持续到第三节课下课。
周四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课间的时候，班里就已经有部分同学跑到操场上去了，其余留在教室里的人也格外兴奋，仿佛监狱里即将出去放风的犯人。
体育课的一般流程是，全班集合后围着操场跑两圈，老师领着做完热身运动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先围着操场跑两圈。”
沈季安跟随队伍的节奏跑完两圈后，胸膛有规律地起伏，张开嘴调整呼吸的频率。
学生呈体操队形散开，跟随老师动作开始热身。
“头部运动……一二三四……”
“扩胸运动……”
老师宣布解散，身边的同学立马叽叽喳喳起来。
大部分学生还是会在操场上活动，少部分学生会偷溜着离开。但只要走的人不是很多，体育老师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季安悄无声息地淡出人群，顺利离开操场后，朝着老教学楼那边走去。
老教学楼那里的楼梯是裸露在外的，教室虽然进不去，但只要翻过铁质扶手，顶上的天台完全可以畅通，只是很少有人知道罢了。
沈季安轻车熟路地翻过障碍物，爬上天台。
天台很少有人来打扫，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烟头。
天台上有个小房间，以前是用来放清扫工具的。如果想要从天台这里看到操场，就必须绕到这个房间背面去。
沈季安站在半人高的围栏前，面色平静地俯看操场，除去被树枝发新芽挡住的区域，可以说是一览无余。
他的视线在操场上兜了一圈后，最终落在了正在打羽毛球的江昉身上。
阳光恰到好处的暖，微风徐徐吹来，不冷也不热，沈季安伸手去摸，舒朗的风便从指缝中溜走。
忽然，楼梯那边传来男生的谈话声，零落的脚步越来越清晰。
沈季安迅速往后退到墙根。他现在站的地方很隐蔽，不特地绕过来完全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他单听声音就知道是哪两个人——陈奇还有班上另一位男生。
“沈季安那家伙竟然还准备找老师告状。”
陈奇夹着嗓子阴阳怪气：“还下次我会和老师去说明情况的……成绩好又怎么样，除了班长，你看班里还有人愿意搭理他吗。”
陈奇忽然将话题转移：“而且你知道他为什么转学吗？”
“为什么？”
成功引起了他人的注意，陈奇的虚荣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因为他和男的谈恋爱。”说完，他嘲弄地笑出声。
“我靠，不会吧！”
陈奇信誓旦旦，炫耀似地给出肯定答复：“我骗你干什么，你上次不是说看到他在路上照镜子吗，八成是为了勾引男人。”
“不过，你还真别说，他长得确实挺好看。”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烟味，而且越来越浓烈。沈季安不禁皱起了眉头。
陈奇的声音再次响起，调笑着开口：“你不会是被他勾引到了吧。”
“放屁，我又不是恶心的同性恋。”
“……”
不知道他们还要在这待多久，沈季安是没兴趣继续往下听了。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硬是说了十几二十分钟。
沈季安的注意力重新回落到操场上的某个人身上，他明晃晃地望过去，丝毫不怕被发现。
落在江昉身上的目光又何止一两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沈季安一定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两人其实认识彼此好多年了，但也只是饭桌上见过几次，只知长相姓名，连泛泛之交都算不上。
如果不是两人的家长有生意上的往来，看对了眼，甚至最近动了结婚的念头，沈季安和江昉之间的交集就止步于此了。
许是准备提前去食堂吃饭，江昉收好球拍准备离开操场。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沈季安的视野里。
沈季安收回视线，余光正好瞥见教导主任正在朝这边走来。
他目光一凝，随后漫不经心地往前走了两步路，将地上的烟头通过围栏下面的空隙踢下去几个。
带颜色的烟头正好落在干净的路面上，相当显眼。往下瞅了两眼后，沈季安功成身退，隐到了暗处。
隔了好一会儿，天台那边传来教导主任催命符似的声音：“你们都在这干什么！”
接着，那边传来急促的跺脚声，应该是为了踩灭烟头。
“你们两个给我写三千字检讨。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抽烟！”
“……”
教导主任阴阳怪气的本事，放眼全校都难找到对手：“觉得抽烟很光荣是吧，那下周一升旗上台给我念你们写的检讨，让全校都瞻仰瞻仰你俩的荣光！”
先前为了不被教导主任抬头瞧见，沈季安贴墙躲到了东面，位置离楼梯口更近，训斥的话语也听得更加清晰了。
等教导主任气愤的声音逐渐远去，他又在原地站了会，这才光明正大地从隐蔽处走出来。
“喵——”老教学楼的后面是个小公园，那里有学生给学校里的流浪猫搭的猫窝。
沈季安刚走到楼梯口，便被这一声猫叫绊住了脚。他循声往下看，正好与站在那里的江昉四目相对。
沈季安轻晃了眼睫，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撞破的窘然，只僵冷着一张脸，神色漠然地盯着怀里抱了只橘猫的江昉看了两三秒。
末了，他率先偏过脸，自顾自踩着一级级台阶往下走。
去食堂的话，抄近路横穿小公园可以少走一段路。但沈季安却绕了远路。
他不清楚江昉会脑补出什么样的画面，或许是自己和陈奇一样在天台抽烟，说不定还会把自己举报到教导主任那里去……
但不管江昉心里想的是什么，沈季安都无所谓。他从来都不为还没发生的事情犯愁。
***
整个下午闷热异常，无风的校园里热气沉沉，整间教室仿佛泡进了绵软而粘腻的蜂蜜里。
这样糟糕的天气一直持续到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才终于迎来了转折。
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几道闪电乍破天边黑压压的云层。
轰隆隆的雷声响起，凉爽的风携着雨滴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教室，书页翻飞。
数学老师暂停讲课，让靠窗的同学把窗户关严实。
沈季安站起身，将从早上敞开到现在的窗户关上。
铃声响起。随着老师一声令下，教室里的学生立即倾巢而出。
沈季安不紧不慢地往教室外边走，挨着墙壁下到一楼。
他站定在屋檐下，手往后撤，下意识去摸平时都放在书包侧边布兜里的伞。
一边摸了个空，沈季安换了只手去摸另一边。
同样摸了个空。他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肯定是今天早上出门太急，不小心把伞忘在了家里。他想。
沈季安只能只认倒霉，伸直手去接天上落下的雨。
雨势不算很大，他没有任何犹豫，漠然走进雨里。
细细的雨丝飘荡在空气中，飘落在脸上，飘进眼睛里，惹得沈季安眨了好几下眼睫。
才走出没几步路，雨忽然下大了，豆大的雨滴砸下来，冰冰凉凉。
沈季安迅速脱下书包，将其举过头顶，逃也似地跑到了高一教学楼前的宣传栏底下。
广阔天地里，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滴砸到地面上，欢欣雀跃地曳起透明的裙摆。
沈季安静默地站着。近处，背着书包的学生撑着伞经过，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匆匆离去，远处，朦胧的雨幕里赶路的学生成了一段段失焦的剪影。
只有他被这场大雨囚禁在了逼仄的宣传栏底下。
大家都急着回家。没过一会儿，路上几乎没几个人了，但雨还一直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天公不作美，一时间狂风大作，雨在风的裹挟下四处飞舞。沈季安无处躲藏，身上的衣服被淋了个透。
忽而，一只猫闯进视野里。只一眼，沈季安便认出这是今天中午江昉手里抱着的那只橘猫。
许是同情这个小生命，狂风逐渐停歇。
橘猫身上的毛发大片大片被打湿，成簇成簇地耷拉下来。只见小猫身形敏捷地避开水坑，迅速窜到宣传栏底下，最后蹲在了沈季安脚边。
学校里的猫基本上都是学生在喂，不怎么怕人，甚至可以说是见到人就蹭。
很快，沈季安便感觉到有东西在拱自己的裤脚。他低头一看，果然是那只橘猫。
他默默往旁边躲了半步。
毛茸茸的感觉再次从脚边传来。
沈季安无动于衷，继续往旁边撤。
这时，风又起了势。
脑海中忽然出现刚才小猫在风中磕磕绊绊往前走的模样。他又面无表情地把脚挪了回去，让瘦小的橘猫挨在自己的脚边。
“喵——”
沈季安垂首去瞧，瘦弱的小猫正细细地颤抖着。
从宣传栏顶部滑下来的雨滴正好打在小东西单薄的脊背上，但因为沈季安的脚踩在那里，小猫并没有挪地方。
似是感受到了沈季安的目光，小猫仰起湿漉漉的脑袋，脆生生地叫了声。
沈季安眨了下眼，冷漠地转过头。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蹲下身，并没有挪动橘猫的位置，而是脱下校服外套，支起衣服给它挡雨。
宣传栏底下能遮雨的地方本就不多，沈季安蹲下身无疑是增大了占地面积。雨簌簌落下，没了外套的遮蔽，直接滴在了他的手臂上。
雨脚密密匝匝地落下，缓慢侵蚀着沈季安的体温。一滴又一滴，汇聚成水柱，从他的臂弯处流下。
沈季安蹲得右腿有些麻了，准备换只脚来支撑身体。
雨在这时骤然停了下来，可耳边却依旧能听见雨滴落在路面上的声音，只不过离得远了。
挨在沈季安脚边的橘猫忽然站起身，向着正前方走去。
沈季安的视线追随小猫。
随后，一双沾了泥水的白色运动鞋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