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鸢尾

出了门,苏沅回望着陈府,只觉得十分古怪,那陈夫人浑身上下都有种让人说不清道明白的味道,但是究竟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苏沅想着此地缉凶之事还得交给开封府,他便折回去了开封府一趟,将自己担心之事告诉王端,周锐,这二人虽看不上苏沅,但职责所在,还是朝着陈府赶去。

望着二人离去背影,苏沅心想眼下还是以孙巧儿案为主,苏沅掏出案宗,剩下唯一的谜题就剩着襁褓上的人字形伤口了。

苏家小院,古朴雅致,院中正中石桌三凳,一左一右摆放着两个铁架子,架子上摆放着刀剑斧戟,长矛,钢刀等各类兵器。院子后方两棵树拉着晾衣绳,绳上晾晒衣服随风摆动。

院子一角临时围起了一个木栏。苏沅牵着两条野狗从木栅栏外走进。她将两条狗关入木栏,随后回到房间。那两条狗伸着舌头,正焦躁地徘徊。

苏不快穿着一身捕快服,斜跨着刀,走进木栅栏,苏沅从房间走出,手中拿了一件物事,正看到苏不快,欣喜:“爹,你回来了?”

苏不快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总算把那林宗宝送到衙门了,不过那林宗宝却一口咬死并未逼迫孙巧儿自裁,恐怕过不了三五天就放出来。哎,话说回来,就不能吃过饭再去吗,好端端能去樊楼大餐一顿,被你搅黄了。”

苏沅笑道:“爹想吃好的,我日后好好赚钱孝敬爹就是了。”

苏不快将刀取下,放在院中的兵器架子上:“你那边怎么样,孙巧儿的冤情能平的吗?”

苏沅摇摇头,摊开手中之物,那是一块用浅色碎花棉布紧紧包裹着的肉块。那布料的颜色与花纹,与失踪女童衣物的描述一致。

苏沅:“爹,你不用担心,只剩最后襁褓上痕迹的谜题了,你来看。”

苏沅来到木栏旁,将那包括着肉块的布料扔了出去。苏不快不解看着苏沅: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两条野狗从木栅栏中冲了出来,疯狂地扑向肉块,相互争抢,利齿死死咬住布包,猛烈地甩头撕扯。

苏沅抬头,指着两条野狗,自信说道:“还原真相。”

布片很快被撕烂,肉块被拖拽而出,碎布被抛得到处都是。片刻,两只野狗将肉块啃噬完,舔舐着爪子,昂首离去。

苏沅用木棍将所有破碎的布片收集起来,铺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然后他从另一个盒子里,取出一份女童襁褓布片,放在右边进行对比。

苏不快探头望了望,不解问道:“就凭这个,就能还原真相了?”

苏沅用木棍划拉着碎布片,盯着那布片上的咬痕对比:“爹,这是本案的关键物证,这是卷宗记载的现场失踪女童的襁褓布片,而这些是我刚刚试验得来的,野狗撕咬肉块的布片,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苏不快凑近看,左边布料上的咬痕歪七八扭,而右边襁褓上的确实流畅的人字形状切口。

苏不快:“这两者形状完全不一样,这野狗咬的这块布都是一些不规则咬痕,而女婴襁褓上的咬痕流畅,像某种锋利的剪刀的切口,苏沅,会不会是你搞错了,那女婴真的是孙巧儿用剪刀杀四的?”

苏沅望着那布料的痕迹,也陷入沉默:“爹,你先走吧,我再想想。”

苏不快同情的望着苏沅:“沅儿,我知道你也曾经失去过孩子,所以本能的同情孙巧儿,认为她和你是一样的,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可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人,也没有相同的母亲,或许世界上真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你倒不必执着。”

苏不快走后,苏沅颓唐的坐在木栅栏旁,陷入沉思,走到这一步,仍无法证明孙巧儿的清白,难道真的像他们所说,自己一开始就错了?

不对,她要相信自己的判断,一定有什么是被她忽略掉的。

苏沅抬起头,又将一块包裹着肉块的布料仍在栅栏中,看着野狗哄抢,这两只野狗吃了一整天的肉,肚满肥肠,都有些吃不下去了。

苏沅瞪了它们一眼,两只野狗委屈的垂下眼,慢慢的啃了起来。

苏沅收集野狗啃噬后的布料,埋头扒拉着布料,却听到一声敲门声响。苏沅揉揉酸胀的脖子,抬起头,看到白日拜访过的“陈夫人”提着食盒走上门。

苏沅站起身来,拍拍手:“陈夫人,你怎么来了?”

这陈夫人自然是惜红衣所扮,惜红衣杀完陈义鸿,回想起苏沅离开前狐疑的眼神,担心被这小吏瞧出破绽,坏了大事,索性先下手为强,假扮陈夫人登门,杀了此人,以绝后患。

“陈夫人”:上次一别,奴家想起还有一件事忘了告之官人,特来相告。

苏沅:“陈大人还没回来吗?”

“陈夫人”:“还没呢,也不知道跑到那个狐媚子那里过夜去了,最好死在外面再也别回来了才好。”

“陈夫人”挎着食盒走上来,两条野狗闻到她身上血腥味,朝着她狂吠起来。

“陈夫人”被吓得作势一退,倒在苏沅怀中,苏沅无奈,只能接住她。

“陈夫人”摸样弱小可怜又无助,抓着苏沅的手腕,指着那两条野狗楚楚可怜道:“大人,那里有狗……”

“陈夫人”身上传来淡淡的檀香,那香味中又混杂着一股血味,苏沅心中警铃大作,不着痕迹的推开陈夫人:“夫人放心,这些狗有栅栏围着咬不到夫人……”

“陈夫人”被苏沅这么一推,只好站起身来,委屈的看着苏沅,小心翼翼地躲避着狗。那两条野狗也似疯了一样,试图冲破栅栏,扑向“陈夫人”。

“陈夫人”清了清嗓子,说回到正式:“大人走后,我想其一件要紧的事,特地前来告诉大人。”

陈夫人神经质地贴近苏沅,在她耳边说道:“大人,可知林宗宝养小鬼?!那小鬼的名字就叫林曼儿。”

林蔓儿,那不是孙巧儿和林宗宝的孩子。林宗宝给自己的女儿起相同的名字,到底是何意?

苏沅长吸一口冷气,说道:“夫人是想告诉我,林宗宝给他们的女儿起了和小鬼同样的名字。”

苏沅求证的目光望向陈夫人,“陈夫人”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我们这里有一习俗,找高人寻一具孩童的尸骨,将他供奉起来,这小鬼便可以保佑家族兴融。但是作为代价,当他们不再需要小鬼时,需要为这小鬼找一具肉身,保佑他顺利投胎转世。”

苏沅回答“我曾听老人说过,乡间的确有这种习俗,多半是为了保佑生意常红,财源广进。可若是如此,更要呵护那孩童顺利长大才是。”

“陈夫人”点点头,回道:“是这个道理,可若是孙巧儿知道她女儿是鬼婴转世,你猜她会不会为了摆脱这一诅咒对亲生女儿下手。”

苏沅陷入沉默,“陈夫人”轻挽衣袖:“还有一事苏大人恐怕不知道吧?当初女婴死后,林宗宝在寺庙中捐了一口井,那井的大小,和你这院中这口差不多大小。这旧时人家凿井,不单是为了取水活命,还有一种说法,井水至阴,能镇邪祟。若哪户人家觉着风水不顺、宅中不安,便请人在井沿刻符,或在井底埋入朱砂、桃木,以为屏障,以做祈福,辟邪之用。”

“陈夫人”边说边走到苏宅打水的井沿旁,苏沅听得入了迷,也不知不觉也跟了走到了井沿边上。

“陈夫人”:我听说,林蔓儿死后,林宗宝便在寺庙捐了一口井,还请了道士在井旁做了场法事,说是为女儿祈福,期望她早日投胎转世,找户好人家,但是有熟悉此道的人看出他做的那场法事,分明是为了镇压鬼婴,辟邪避灾!”

这句话一出,苏沅心神一震,她想起胖夫人曾说过女婴失踪之时,林宗宝并未去林中找寻,难道是他杀了自己的女儿,然后让孙巧儿背锅,还去狱中逼死孙巧儿,以摆脱鬼婴诅咒。

这样想着,苏沅心中寒毛竖起,井水阴冷,从井中漫过,苏沅循着想象看向井中,从那波光粼粼的水纹中,似乎看到林宗宝捐井的一幕幕场景浮现。

那井中林宗宝背对洞口,正朝着神像匍匐跪拜。洞穴内部,一角设有一个简陋的神龛,供奉着一尊面目模糊、色彩斑驳脱落的小鬼尸骨。

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柱细香,青烟袅袅。

不远处,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道士正在挥舞桃木剑,绕着一个小法坛踏步念咒。法坛上摆放着符纸、铜钱、糯米等物。

林宗宝在一旁,也拿着一道符纸,嘴里念念有词。“蔓儿,是爹对不起你,望你早日托生,来世再找户好人家。”

井中镜花水月,而苏沅站在井沿边,心中阵阵发寒,而她专心看向井中,竟未发现一只手悄悄靠近她的后背,再挪一寸,便会将她推入深渊。

“旺旺”两声狂吠之声惊醒了沉浸在想象中的苏沅。

苏沅心中一股警觉,侧身躲避,躲过了“陈夫人”致命一推。

陈夫人面不改色,手腕轻轻一抖,绞索从袖中飞射而出,朝着苏沅喉间攻来。

千钧一发之际,狂吠的野狗突然冲出栅栏,纵身一跳,挡在苏沅身前,正中绞索。而另一只野狗狂吠着,扑向陈夫人。

苏沅后怕不已,缓过神来便撒腿向后院跑去。

“陈夫人”被野狗咬中小腿,勃然大怒,拔下发髻银针,射向咬中她野狗。

“陈夫人”收回绞索,那两条野狗一被锁喉,另一只中针,躺在原地,口鼻溢出黑血,眼神涣散,已然奄奄一息。

陈夫人便是易容的惜红衣,惜红衣虽暴露了身份,却并未解下人皮面具,依旧用“陈夫人”的口气说道:“苏大人,你跑什么,方才你在陈府已经察觉到了屋中的血腥气了吧,你察觉到危险,提前离去,我却不能绕过你。”

惜红衣所说没错,当日苏沅察觉危险,边将此事告诉王端,周锐去陈府探查一番,只是这刺客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将这二人打发了去。

苏沅早知道那女子根本不是“陈夫人”,“陈夫人”是出了名的大家闺秀,断不会这样的武功。她这次来寻自己,是为了封口的。

今日要是让她抓住,恐怕凶多吉少,但苏沅不会武功,见那女子武功,恐怕王端和周锐都不是她的对手,苏沅长叹一声,今日这条小命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苏沅决定闭口,掩藏呼吸,却又听到那人说道:“听说苏大人在调查女婴失踪案,可惜,那日我并不在场,不过我却知道陈夫人做了错事,那日,便是她抱走了那名女婴……”

苏沅心中明白,女刺客以陈夫人的口吻道歉,说出抱走女婴的真相,分明是为了引她出声,暴露自己的位置。

可苏沅眼见案情真相就在眼前,为了查出真相,哪怕暴露自己的位置,也要冒险一试,便抓给你这单子一问:“她将林蔓儿放在了那?”

惜红衣大喜,沿着声音方向寻去,见苏沅正躲在篱笆筐里,朝着那处走去,“自然把她放在了柳树树洞里……”

苏沅得此答案,心想,那柳树是平日里野狗藏猎物之地,野狗应当是嗅到了女婴的味道,才将她从树上叼走。

怪不得孙巧儿只看到野狗叼走孩子跑入林中,而非从马车上叼走孩子,恐怕那时候孩子已经不在马车中。

边想着,苏沅从篱笆筐里滚了出来,自己一出口就会暴露位置,所以在问出话之后她便寻到了第二处藏身之处。

惜红衣翻开篱笆筐,里面空无一物,抬头见之间苏沅一角衣裙,已经奔向后院。

惜红衣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以她的武功,自然可以将苏沅一击毙命,但是惜红衣想来喜欢玩弄猎物,像猫一样一样喜欢玩弄她爪子下的老鼠,看着他们仓皇逃命,欣赏他们痛苦,绝望,无助的表情……

苏沅逃到后院,环视四周,看向了后院种着荷花的水缸,眼瞅着刺客将至,苏沅手脚并用,艰难地躲进那丈八尺高的水缸中。

苏沅闭气,藏在后院的水缸中,透过摇曳的荷叶缝隙,看着那刺客来到后院,听着她嘴里念叨:“苏大人,我与陈大人多年无子嗣,能有个孩子是我一生的心魔。这是老我此生做过的唯一错事,一命抵一命,你杀了我吧。”

苏沅心想这些话应该是陈大人夫妇告诉她的,那陈大人和夫人此时恐怕已经凶多吉少,她得想法子尽快脱身,快派人将此消息告诉萧洗,将此人捉拿归案。

这样想着,却见那女刺客像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停在了水缸外,苏沅心跳如鼓,再也不敢呼吸,紧紧闭气,将自己深埋在水缸底。

听到脚步声离去,苏沅松了一口气,正欲从水缸中浮上来。

一只手停在了水缸边沿,那手敲击着瓷缸,发出“砰砰声”。

苏沅呼吸停止了,良久后,她才听到上面又有的传来一句:“苏大人,这缸里水凉,可别冻坏了身子,奴家会心疼的。”

这不是陈夫人的声音,可又不像是那刺客本人的声音,应该是从勾栏瓦舍学来的声音,此女子不但会易容,还会改变声音。

危险近在咫尺,苏沅在水缸中险些窒息,她捂住口鼻,不让气息从自己口鼻中滑出。

忽然,一只胳膊铁臂般扼住了苏沅咽喉,那此刻右臂勒住苏沅脖子,脸上笑吟吟看着她:“看样子苏公子想奴家想得紧,连话都不会说了。”

苏沅脸逐渐变紫,两手在空中挣扎,狠狠抓住刺客胳膊,一口咬下去。

刺客吃痛,一低头松开了手,苏沅趁机爬出水缸,她浑身湿透,胸前一道银光闪过,佩戴的长命锁从衣服内化出。

那长命锁雕刻着莲花纹样,是婴儿款式,却佩戴在苏沅脖子上,那女刺客怔怔望着那枚长命锁,喃喃自语:“这长命锁……你是苏幕遮……”

苏沅死到临头,根本听不清她说什么,下意识地闭起眼睛迎接死亡。一阵风过,等她睁开眼,却见面前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地水渍。

逃过一劫了,苏沅脱力坐倒在地,她浑身湿透,打了个寒颤“阿糗!”

过了良久,苏沅才寻回了点力气,得去开封府告诉萧洗,得去陈府救陈大人。苏沅离开看到狗舍。两条野狗口鼻溢出黑血,眼神涣散,已然奄奄一息。

苏沅抚摸着两只野狗的狗头,眼神满是悲悯:“你们这两个小家伙,只是喂了你们几炖肉,就把我当成了家人,为了保护我送了性命,谢谢。”

野狗呦呦两声,在苏沅的手下抚摸下断了气。苏沅站起身,正欲离去报官,却看到布料的中央,有一个被撕裂的破口。破口的边缘异常干净、利落,形成一个清晰的人字形。

所有线索在在苏沅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旋转起来,真相如同一幅泼墨画一般清晰。

苏沅看到孙巧儿将林蔓儿放在马车中,自己跟随着林宗宝应陈义鸿陈大人去喝酒,席间,陈夫人见那女婴乖巧可爱,没有子嗣的她心中生了贪念,将林蔓儿从马车抱走,放在了柳树树洞。而此时野狗正巧在这寻找猎物,叼走了那女婴。

夜空中飒沓流星坠落,孙巧儿担忧的向马车望去,那马车上空空如也,而柳树下,野狗叼着女婴,隐入林间。

苏沅拿着那襁褓,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将布料放入油纸包,她拍了拍身后两条野狗:“这下你们可立大功了。”

苏沅心中敞亮,正欲往外走去,忽然狗窝里有什么东西一亮,引起苏沅注意,苏沅走进去一瞧,原来是那女刺客射中野狗的飞镖。

苏沅将那物事放在手中细细打量,那飞镖造型精美,镖尾雕刻成一朵精美的鸢尾花。

苏沅望着那鸢尾花,忽然过去的画面在她脑海闪过,是一朵雕刻着鸢尾花的玉簪,而那玉簪正待在某个妙龄女子的头上。

那女子回头,是一名相貌绝美的女子,而那女子正是害死她丈夫孩子的罪魁凶手。

苏沅呼吸急促,转身狂奔向自己房间,“砰”地关门声响,她大步走到房间最里侧的一面墙前,那面墙上挂着山水画。

苏沅手抓住画轴边缘,猛地向旁边一拉,画卷滑开,露出了后面隐藏的墙壁。

那整面墙,竟是一个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线索网络!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纸条、人物画像、卷宗抄本,用红色的细线彼此连接,错综复杂,宛如一张巨大的蛛网。

苏沅的目光在这些线索上急速扫过,最终望向在网络的最中央。那里,贴着一张略微发黄、笔触略显潦草的女子画像,女子美艳绝伦,头上戴着一朵鸢尾花发簪,正是刚刚易容成陈夫人的女刺客,正是惜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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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