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落水

过了一炷香时间,管事宣布开宴。苏沅果断拿起筷子开席,这宰相府的宴会果然上档次,红烧肉嫩而不腻,河豚鱼入口丝滑,每一道菜都美味递到。

等到那道河豚鱼端上来时,她抢先盛了一碗,刚送入口中,忽然觉出碗底似乎压着什么异物。

苏沅动作一顿,指尖迅速探入碗底,将那片薄薄的纸条勾入袖中,借着擦嘴的工夫展开一看,上面寥寥数字:“有人要害你,快离开。”

苏沅顿觉嘴里的鱼肉失了滋味。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环顾四周,谈笑的宾客、穿梭的仆役,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正自思忖间,身旁有人挨着她坐下。转头一看,正是萧洗。

萧洗见她满嘴油光,伸手替她拭去嘴角的渍迹,指腹传来温热的暖意,口中却道:“就知道你一定会躲在角落里大快朵颐。你以为付了那么多礼金,真是让你来吃东西的?这是给你个机会结交朝廷贵人。”

苏沅被他那指腹擦得嘴角微微发痒,尴尬地别过头去:“我个八品小吏,结交什么贵人。”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觉得这纸条是何人所为?”

“不会是你那位一心想要逮捕的红颜知己吧?“萧洗意有所指,“自从她从你房中逃了,便再没出现过?”

苏沅摇了摇头:“惜红衣不会做这等无聊的事。她若真要提醒我,只会把要害我的人直接杀了。”话一出口,她忽然愣住,何时提起惜红衣,她的语气竟然会如此轻描淡写。

“不必担心,有我护你周全。”萧洗见她面露忧色,温声补了一句。

二人正说着,方才搀扶郭夫人离去的那位春娘嬷嬷忽然朝这边走来,在苏沅面前站定,低声道:“苏大人,我家夫人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苏沅疑惑道:“郭夫人此时找我,可知何事?”

春娘压低声音:“我家主母只说有些话想与大人单独聊聊,和苏典狱有关的。”

与父亲有关。苏沅想起苏不快至今未归,心头不由一动,看来父亲果然与郭家主母有旧。她站起身来,便要随春娘离去。

“我同你一起去。”萧洗也站起身,挡在她面前。苏沅想起他那句“护你周全“的话,便点了点头。

二人跟着春娘正往外走,萧府尹忽然从旁边赶了过来,拉住萧洗的胳膊:“我说怎么到处找不见你,原来在这里!郭相要见你。”

“父亲,我与苏大人有事,要去拜见主母。”萧洗试图推开父亲的手。苏沅朝萧府尹笑了笑。

萧府尹眉头一皱:“胡闹,男宾焉能入内宅见女眷?“春娘立刻答道:“是主母要见苏大人,并未约在内宅。”

“郭夫人要见的是苏大人,你在这里凑什么热闹?”萧府尹醉醺醺的,朝苏沅打了个酒嗝,笑呵呵道,“对不对呀,苏大人?”

苏沅不愿因自己之故让萧洗得罪了萧府尹,便温声道:“我没事,你先陪你父亲。”说着便随春娘往园中走去。

到了湖边,春娘招呼船夫撑船靠岸,她率先上船。苏沅望着远处湖心岛上隐约透出的灯光,微微蹙眉:“夫人身在何处?为何要坐船?”

春娘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夫人的庵堂便设在湖心岛上。那岛平日少有人至,夫人在此礼佛,最是清静。”

苏沅又问:“今日是郭小姐订盟之喜,夫人为何要在此见我?”

春娘叹了口气:“方才在大堂上有些话不便说。夫人与苏典狱是旧相识,有些体己话想问大人。苏典狱今日可在?”

苏沅忙道:“父亲从未和我说过他与郭夫人之事。他几日前离开家,至今一夜未归。夫人可知道他的下落?”

苏沅踏上船头,船夫撑开长篙,小舟悠悠离了岸。

春娘坐在船尾,望着她笑了一笑,徐徐开口:“说来,我家夫人与老爷成婚之前,与令尊还有一段渊源。那时夫人还是闺阁小姐,闺名周文君,年方十七,已是名满京城的贵女。可她偏偏爱上了隔壁捕快房里的一个小捕快。对,就是你的义父,苏不快。两人偷偷私会,一度走到了私定终身的地步。”

船行湖心,水面平滑如镜。春娘的声音在夜风中变得幽远起来。

“小姐的父亲周彦之,说什么也不肯将女儿嫁给一个捕快,在众多新贵中选了当时的刑部侍郎郭槐为婿。周彦之将小姐关在闺房之中,小姐为了苏捕快绝食三日,盼着父亲能回心转意。可等来的,却是一封诀别信……”

桨声忽然停了。春娘的声音也停了。

苏沅心头一紧,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咕咚““咕咚“两声水响。苏沅猛地回头,春娘已经不见了。

船头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一人。她望向船夫,那船夫竟将长篙一丢,纵身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水花四溅,随即消失在暗沉沉的湖面之下。

苏沅正惊疑不定,忽然感到脚下一凉,冰冷的湖水正从船底迅速漫涌上来,湿了她的鞋袜,浸了她的衣摆。她低头一看,船板缝隙间汩汩冒着水泡,水势极快,眨眼间便没过了脚踝。

“救,救命!”苏沅失声惊呼,望着四周茫茫夜色,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荡开,无人应答。“救救我……!”

萧洗正于堂中饮宴,侧耳听去,像是听到了什么。他放下杯盏,起身走到堂外,目光投向远处湖面,脸色骤变:“苏大人落水了!”

一语出口,满堂哗然。众人纷纷起身,几条小船急急划向湖心。船夫撑着长篙在水中探了半晌,气喘吁吁地回头道:“萧大人,您可是亲眼所见?这湖里没有人落水啊。”

话音未落,一阵虚弱的声音自岸边草丛中传来:“救命……”萧洗循声疾奔过去,只见苏沅长发沾湿,浑身滴水,怀中紧紧抱着一根浮木,正朝岸边漂来。他一把将她扶起,苏沅磕磕绊绊道:“春娘……故意沉船要害我,有人扔了这根木头救我……”

“先别急,慢慢说。”萧洗扶她坐下。苏沅脸色苍白,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湿透的衣裳紧紧裹着身子,掩也掩不住那原本藏着的轮廓。

人群中,孙大人喝多了酒,直勾勾地盯着苏沅,嗓门也大了几分:“苏大人是女子?”

众人齐刷刷转头。四下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惊呼:“断案入神的苏大人竟是女子?”“纠察司的司吏,竟是个女郎?”

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郭槐,人人都等着看计相大人的脸色。不怀好意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萧洗心头火起,上前一步挡在苏沅身前,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低声道:“我们走。”便要拉她离开。

“且慢。”都察院御史李典从席间踱步而出,神色端肃,“苏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女扮男装、伪造身份,都察院有责追究。苏大人,您是自行随我们走,还是等我们派人来拿?”

苏沅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心知此事若闹大,必会连累父亲。她挺直脊背,抱拳道:“不必劳烦,我自随你们去。”

萧洗正要上前理论,苏沅朝他轻轻摇了摇头。萧洗心中一沉,知她不愿将事态闹大,只得按下怒火,紧紧跟在三人身后。

苏沅整了整官袍,坦然走向李典。李典侧身示意,两名属官一左一右跟上,态度不算粗暴,却已形成围押之势。一行人经过廊下,郭槐与孙安正站在柱旁。

苏沅目不斜视,却清晰听见身后传来孙大人压低却难掩慌乱的声音:“相爷明鉴!此事、此事下官当真毫不知情!全是此女居心不良,瞒报了身份,下官失察,甘愿领罚,本官与此女绝无牵连啊!”

苏沅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脚步未有半分停顿。郭槐没有立刻回应孙大人,目光深沉地落在苏沅被带走的背影,眉头微蹙,似在权衡。

而此时,徐甄巧满脸惊惶,直冲到郭槐面前,压低声音私语:“相爷,语晟不见了!房里没人,后园也寻遍了!值守的下人说,好像看到她翻墙跑了!”

郭槐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周围之人,周围官员注意力皆在苏沅身上,便低声吩咐:“此事不宜声张。你快加派人手,将语晟追回。”

苏沅站在原地,背影挺直,廊下一阵风吹来,吹着她身上沾湿的衣服。苏沅忽然感觉很冷,唯有萧洗送来的外衣上还有丝丝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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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