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沅下马,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荆棘丛中搜寻。风吹过,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嚎。纠察司和开封府尹衙役全体出动,来到这片野郊地。
纠察司孙大人和开封府尹萧大人被搀扶下马,望着这一片草地:“杀手会藏在此等开阔之地?”
苏沅指着草坪后的密林,言之凿凿:“小人亲眼看到杀手提着陈大人的头颅,进入了前方这片密林。”
萧洗看着这片熟悉的草地,正是当日女童失踪的地方。他早已猜出苏沅醉翁之意不在酒 ,要借追查凶手之名,来查女婴尸首的下落。
看破却不说破,萧洗本不愿苏沅受刑,既然这样能帮他摆脱责罚,又能借机在搜一遍山也无不可。
他曾带人在这里搜了三天三夜,不曾发现任何线索。只是后来因为其他案子耽搁,才没有继续寻找下去。
前方,苏沅带着一种捕快进入密林,仔细查看着地面的痕迹。
一侧林木下泥土有滑落的痕迹。一截断裂的藤蔓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苏沅凝视着那一截断藤,探出身体去够那一截断藤,脚下一滑,滚下山坡,当他奋力爬起来时,发现自己前方正是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
苏沅随即发出了随身携带的信号烟弹。
听到信号声,萧洗带着大批捕快,手持刀剑弓箭,来到洞口。
在苏沅的引领下,他们包围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洞口散落着动物骨骸,腥臭扑鼻。
萧洗示意众人戒备,他率先冲了进去,却在洞口附近搜查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萧洗低下身子,仔细辨认,只见泥土中,半埋着一块小小的、白嫩的婴儿脚丫残骸。
那白嫩的脚丫附近还遗留着那顶虎头帽。
虎头帽上,沾满了灰土,更重要的是,上面粘连着大量黄褐色、粗糙的动物毛发。
萧洗捏起几根毛发,在阳光下仔细观看,他的脸色逐渐震惊和凝重。
这是野狗的毛发……苏沅,她是对的。
苏沅也艰难地赶到洞口,看到婴儿脚丫的残骸,她既开心又难过,长吁了一口气。
“不知道这个消息对孙巧儿而言是好是坏。好的是,婴儿的事还能够证明她的清白,可坏的是,她再也见不到她的女儿了。”
苏沅将衣服脱下,将婴儿的尸骸放在衣服上,望着这只有七个月大,却被野狗啃噬殆尽的孩子,她鼻头一酸,转过头轻声说:“小家伙,你想为母亲再做最后一件事吗?”
一阵清风吹过,空气中传来一声婴儿“嗯”的一声,苏沅轻轻抱着孩子尸体,朝林外走去。
孙巧儿得到林蔓儿已经找到的消息,一大早便赤着脚从医馆中跑出来。
苏沅怀抱着林蔓儿的尸体,那孩子已经死去月余,周身腐烂不堪,孙巧儿却仿若迎接刚出生的孩儿一般,将她抱在怀中,喃喃说道:蔓儿,我的蔓儿回来了。
苏沅不忍见此场面,转身离去,只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身后哭声渐渐停止,苏沅看到萧洗与王端、周锐、林满、高飞四大金刚身着官服,腰佩长刃,穿过栅栏,齐齐向医官走来。
萧洗为首,四人列队来到孙巧儿面前,孙巧儿吃了一惊,紧紧将孩子护在身后。苏沅走到孙巧儿身后,护在她身旁,却见萧洗率先解下佩刀,“噗通”双膝跪地,将佩刀举在身前。
萧洗:孙姑娘此事是我等判案有误,铸成大错,特前来向你请罪。若日后有用到我等之处,但凭吩咐。
四大金刚亦解下佩刀齐齐跪在孙巧儿面前,屈膝抱拳,向孙巧儿重重一跪。
王端/周锐/林满/高飞: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孙巧儿吃了一惊,无助的回头忘了一眼苏沅,苏沅朝她点点头,孙巧儿忙将五人扶起。
萧洗起身后,将一包银两递给孙巧儿:这是我们几人凑得五十两,权当给姑娘赔礼。
孙巧儿收下银两,萧洗随即转身,又对孙巧儿说道,孙姑娘,萧府尹已经等在开封府,复审此案,请跟随我们回去吧。
孙巧儿冲着苏沅行礼致谢,随即跟着萧洗等人回到开封府听后审判。
一日后,开封府,一声沉甸甸的惊堂木声,萧府尹在堂上宣判:林宗宝与孙巧儿女儿实为野狗所害,孙巧儿杀女之事确系冤枉,当堂释放!退堂!另林家二房林宝善及其妻子伪造证据,扰乱本府办案,判监禁一年六个月。
衙门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阳光刺入,照亮了门内相互搀扶走出的孙巧儿。
孙巧儿衣衫褶皱,面容憔悴,但眼神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孙巧儿环顾四周,却并没有看到前来相迎的林宗宝和其他亲人。她心中不免有些难过,依然硬撑着走出。
孙巧儿来到林宅门前。林宅大门紧闭,门楣气派。
孙巧儿抬手敲门,门开了一条缝,管家林福露出半张冷脸。林福见是孙巧儿,满脸鄙夷:“少夫人。老爷吩咐了,林家世代清誉,经不起这般玷污。林家宗祠也没有被野狗吃了的子嗣。这门……你以后就别进了。这是你的休书和以前的衣物,拿着吧。”
一个粗布包袱从门缝里被扔了出来,落在台阶上,散开,露出几件旧衣裳。
“砰”的一声巨响,大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
孙巧儿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最终,却还是颓然松开。她默不作声,只低头去捡拾自己的衣物。
孙巧儿默默捡起衣物,却见林家大门悄悄开了一条缝。林宗宝从门内钻了出来,帮着孙巧儿捡衣服。
孙巧儿心中感动,满眼期许地望着林宗宝:夫君,我……
林宗宝却避开了她的眼神,只默默帮她捡衣物。
地上的衣物混杂在一起,孙巧儿发现衣物中有一件是林宗宝的长衫。她拾起一件他的长衫,递过去。林宗宝却猛地一挥手,近乎粗暴地推开,人向后撤了一步,像要避开什么脏东西。
这嫌恶的一退,让孙巧儿一怔。她目光一扫,这才惊觉,他怀里紧紧抱着的,全是他自己的衣裳,竟没有一件是她的。
她当场呆住,一股尖锐的酸楚直冲鼻腔。还未来得及落泪,一眼瞥见不远处的苏沅,忙死死擦去眼眶里的湿热,强自镇定。
苏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深邃,却不动声色:“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宝相寺内,大殿幽静,烛火摇曳,满壁佛影幢幢。一列列往生牌位静立于烛火后,紫檀黑漆,金漆刻字,苏沅在一方牌位下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孙巧儿茫然地立于她身侧,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牌位。牌位上写着爱女之牌位,苏幕遮立。
苏沅直起身,也不看孙巧儿,跨出大殿。孙巧儿游魂一般跟了上去。
两人同走出宝相寺,大殿外树木青葱,鸟声鸣鸣,苏沅顿觉心中开阔不少,转身看孙巧儿,却见她仍然眼含落寞,郁郁寡欢。
苏沅看出孙巧儿眼中薄薄一层水光,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来看她:“夫人,你已洗刷污名,沉冤得雪,怎么反而不高兴?”
孙巧儿悄悄拭去眼中泪水:“大人,我儿新丧,我却什么也不能做,连给那孩子上一炷香,连让她入林家族谱都不能。我这当娘的无能,是我害了蔓儿……”
苏沅轻声唤道:“夫人……”
孙巧儿摇摇头,低声道:“大人,我已被林家逐出家门,不必叫我夫人了,还是叫我闺名巧儿吧。”
苏沅:“巧儿,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女子怀胎十月,诞下麟儿,可孩子一旦出了事,却都成了母亲的责任。可女子身为母亲之前,首先是一个人,为何所有人都认为子女要先于母亲……孩子健康时,没人记得母亲的功劳,孩子出了事,却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母亲一人身上,这公平吗?”
孙巧儿:“我没想过这个……”
苏沅:“巧儿,我知道孩子出了事,林家族人都怪罪你,连丈夫也不能谅解你。可越是这样,你越要放过自己。若是你也和那些为难你的人站在一边,这个世界上更没有人会同情你。”
天空乌云散开,阳光洒落,孙巧儿忽感天地开阔,她最终却露出释然而又明亮的笑容。
孙巧儿:“多谢。我原谅我自己。”
苏沅欣慰地拍了拍孙巧儿的手,孙巧儿遥望刚刚供奉牌位的大殿。
孙巧儿:“大人。有如此感悟,可是与佛堂供奉的牌位有关?”
苏沅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大殿方向,语气悲伤。:“我有一个朋友,这牌位供奉的。正是她早夭的孩儿。”
孙巧儿怔了怔,又问:“你那位朋友,她后悔过吗?”
苏沅一愣,转而明白,她说的后悔是后悔十月怀胎,后悔身为人母,她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怀有身孕的日子,初次胎动,为孩子缝制衣服。
苏沅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相信她不曾后悔。”
风从廊下穿过,送来了一阵铃音,松涛之后,一位四十岁左右的高僧踏入,身高八尺,白眉白须,四须坠下,望去像是个囧字。
那高僧来到二人跟前,手中捧着一卷功德簿,另一手执笔,墨迹犹润。他朝二人微微行了一礼。
净财师父:“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贫僧见二位眉间似有郁结之气,可是有亲人新丧,未能释怀?若愿意,可在此古寺之中为过世的亲人立一块牌位,供一盏长明灯,借佛前香火,寄一缕哀思,也引亡魂早登极乐。”
苏沅侧身半步,让出身后神色拘谨的巧儿,语气带着几感怀:“巧儿,我来引见,这位便是净财大师。我便是听了大师一番法音,心中豁然有悟,方为那早夭的孩子立下了这块牌位。说来,也算是一份缘法。”
净财大师闻言,目光转向巧儿,见她面容消瘦、眼底青黑,便缓缓道:“这位施主,看你容颜憔悴,眉间愁云不散,可是近日有亲人离世?若心中有所挂碍,不妨在佛前立一块牌位,借一盏长明灯,为亡者照亮前路,也为生者安一安心。”
苏沅:“巧儿,你若愿意,我出资请净财师父为你的孩子立一块牌位,供一盏长明灯,如何?”
孙巧儿:“这怎么使得?”
苏沅:“我和这孩子相逢一场,也是有缘,既然林家不让她入祠堂,我们就将她葬在此地如何,和我那位朋友的孩儿比邻为伴。”
孙巧儿:“这……”
苏沅:“就这么定了,快在这上面写下蔓儿的名字吧。”
孙巧儿凝视苏沅,思索着牌位上的名字,她左思右想,终于在纸上提笔写下“孙蔓儿”三字。
大殿上,孙曼儿的牌位立在范囡囡旁边,孙巧儿在牌位前上了一炷香,苏沅亦上了一炷香,随着孙巧儿走出大殿。
苏沅:“巧儿你今后作何打算?”
孙巧儿摇摇头,目光中露出迷茫之色:“我爹娘早逝,后舅舅把我卖作瘦马,后来我辗转到了陈大人府上,与宗宝相遇,我,无处可去。”
苏沅:"这样,我有一密友正在北境经营一家客栈,你可以拿着我的书信投奔她,帮着她打理客栈。日后你要是想要再嫁,也可以寻一边防将士……"
孙巧儿打断苏沅,回想往事,她何尝不是怀抱着美好的期冀嫁入林家,也曾度过一段夫妻和睦,幸福美满的生活,只是一朝风云变幻,枕边人露出豺狼气息,只长长叹了一声:"我此生只想独自一人,再无他念。"
苏沅心中锵然,明白孙巧儿所想:"也好,我那朋友也是一女子,你俩结伴,日子虽清苦些,但胜在自由。"
孙巧儿展颜,脸上愁容方淡了些:"如此,我便多谢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