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诚烨的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良久,终究是按灭了屏幕。
手机暗下去的瞬间,乔茗的脸好像也跟着沉进了无边的夜色里。他将手机扔在桌角,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又落回楼下。
方悯正拧着眉头,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怼到江怀年怀里,语气凶巴巴的,眼底却没什么戾气:“拿走,谁要喝你的东西。”
江怀年低笑着接住,没硬塞,只是将水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声音里带着纵容:“那我替你收着,想喝了再找我。”
方悯的耳根又红了,别过脸去踢脚下的石子,小声嘟囔:“谁要找你。”
风卷着石榴叶飘过来,拂过江怀年的衣角。他忽然伸手,替方悯拂去了落在发顶的一片枯叶。指尖擦过发梢的瞬间,方悯的身体僵了一下,没躲,也没动,只是垂着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手伤没好,别再打架了。”江怀年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似的搔在人心尖上,“有事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
方悯攥紧了拳,指尖陷进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哦。”
二楼的方诚烨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年少时的遗憾像颗深埋的种子,在岁月里发了芽,却未必能开花结果。但他看着楼下的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错过,或许是为了让另一些相遇,能更圆满些。
他转身离开窗边,没再看那道藏着温柔的月光,只是将那个落了尘的铁盒,轻轻放回了抽屉深处。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有些人,也不必急着去见。
来日方长。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盖住方家老宅的红墙青瓦。
方悯的脚边堆着几片蜷曲的石榴叶,他踢了踢石子,忽然抬头看向江怀年:“你……真的要回军队?”
江怀年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霓虹上,点了点头:“后天走,加拿大那边有点乱。”
“我妈在那边。”方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她会不会……”
“不会。”江怀年打断他,语气笃定,“我会让人护着她。”他顿了顿,伸手揉了揉方悯的头发,指尖的温度烫得方悯缩了缩脖子,“等我回来。”
方悯拍开他的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却还是嘴硬:“谁等你,少自作多情。”
江怀年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晚风传过来,带着几分暖意。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瓶矿泉水,又塞回方悯手里:“拿着,记得喝。”
方悯盯着手里的瓶子,忽然想起医务室里的场景,想起那句“一见钟情”,想起那句“我等了你十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乎乎的,又带着点酸涩。
他没再推开,只是攥着瓶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二楼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方诚烨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看着楼下那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拿起桌上的铁盒,轻轻摩挲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条“在哪?”终究还是没发出去。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行字:来日方长,我等你。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纸上,落在那行字上,温柔得不像话。
院子里的风停了,石榴树的枝桠静静垂着,像是在守护着这夜里的,两厢情愿的心事。
方悯抬头看向江怀年,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
“我等你回来。”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江怀年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别墅二楼的灯亮了一夜。
方悯趴在窗台上,手里攥着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目光黏在院门口那条空荡荡的路上。月光淌过他的指尖,凉丝丝的,像江怀年临走时落在他发顶的温度。
他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人仓促又滚烫的触感,心脏跟着又没出息地跳快了几拍。
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方诚烨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将杯子放在他手边:“还没睡?”
方悯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哥,他明天就走了。”
“嗯。”方诚烨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矿泉水瓶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走了也会回来的。”
“万一……”方悯的声音顿住了。
万一加拿大那边很乱,万一高副会长的人找麻烦,万一……他不敢想下去。
方诚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怀年不是小孩子,他护得住你妈,也护得住自己。”他顿了顿,补充道,“当年他能为了找你,放弃军队的晋升机会,跑到北岷大学当老师,就不会让自己出事。”
方悯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他想起江怀年说的那句“我等了你十年”,想起医务室里那人低头替他涂碘伏的样子,想起院门口那个温柔的“好”字。原来有些人,真的会把一句童言无忌的承诺,守了这么多年。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
方悯忽然转身,抓起桌上的手机,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江怀年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指尖顿住了。
短信只有短短五个字:我等你回来。
江怀年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傅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登机了。”
江怀年收起手机,抬头看向窗外,目光里盛着晨光,温柔又坚定。
“嗯。”
他轻声应着,脚步沉稳地走向登机口。
风会捎去思念,而他,会带着平安,准时回来。
回到那个,等他的人身边。一个月的时间,像北岷市初秋的风,吹得快,又带着点抓不住的凉。
方悯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每天按时去上课,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一下课就蹲在二班门口等姜佳。他总习惯往江怀年曾经的办公室望一眼,哪怕那里早就换了新的代课老师,哪怕桌上再也不会摆着一瓶他爱喝的橘子汽水。
手腕上的绷带早就拆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像一条细碎的线,牵着手腕,也牵着他没说出口的念想。
姜佳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课间凑过来戳戳他的胳膊:“你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江老师都走了一个月了,你还在想他?”
方悯的笔尖顿了顿,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他没抬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没有。”
“还嘴硬。”姜佳翻了个白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昨天我爸说,加拿大那边的局势好像稳下来了,新闻上都报了。”
方悯的笔尖猛地停住。
他几乎是立刻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月前,江怀年临走前发的那句“等我”。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一片空白。
傍晚放学,他没回宿舍,而是绕路去了方家老宅。
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果,沉甸甸的挂在枝头,红得透亮。方诚烨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回来了?”
“嗯。”方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报纸的头条上——加拿大东区局势平定,军方代表江怀年功不可没。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诚烨像是没看见他攥紧的手指,慢悠悠地叠起报纸:“你妈昨天打电话回来,说过几天就回国。”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还说,有个老朋友,会和她一起回来。”
方悯的眼睛,倏地亮了。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着加拿大。
他几乎是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沙哑,却依旧温柔得不像话。
“方悯。”
“我回来了。”
风穿过院子,卷起石榴叶的清香,落在方悯的耳边。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眼眶一点点泛红,却咧开了一个极轻的笑。
“嗯。”
我知道。风卷着石榴果的甜香漫过石桌,方悯握着手机的指尖泛白,喉咙里像是堵了团软乎乎的棉花,半天只挤出一个带着鼻音的“嗯”。
电话那头的笑声低低传来,混着机场广播的嘈杂,却清晰得像在耳边:“傻站着干什么?我在老宅门口,手里还拎着你念叨了半个月的枫糖浆。”
方悯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几乎是踉跄着往院门口跑,连方诚烨在身后喊他“慢点”都没听见。
铁栅栏门没锁,他一把推开,撞进一个带着风尘味的怀抱里。
江怀年身上的外套还带着深秋的凉意,怀里却暖得惊人。他抬手按住方悯的后脑勺,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疲惫,却又藏不住笑意:“我回来了。”
方悯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鼻尖蹭到他喉结的弧度,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烫得江怀年一僵。
“哭什么?”江怀年失笑,抬手替他擦眼泪,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方悯不说话,只是攥着他的衣角,把脸埋得更深。一个月的惦念,无数次对着聊天框欲言又止的忐忑,还有看见报纸头条时的狂喜,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浸湿了江怀年的衬衫。
“好了好了。”江怀年拍着他的背哄着,像哄个闹脾气的小孩,“枫糖浆再不吃就要化了,还有你妈托我带的巧克力,你不是最喜欢……”
话没说完,就被方悯抬头堵住了唇。
那个吻带着眼泪的咸涩,仓促又莽撞,像只鼓足了勇气的小兽。江怀年的呼吸顿了顿,随即反客为主,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风卷起石榴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们遮掩这满园的心动。
二楼的窗边,方诚烨站了很久,直到看见两人相携走进院子,才转身回了书房。他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个落了薄尘的铁盒,指尖轻轻拂过盒盖,终究是没有打开。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角,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他弯腰,将铁盒放进书柜的最深处,与一排厚厚的书挤在一起。
来日方长,总会有答案的。
而眼下的院子里,方悯正踮着脚,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塞进江怀年手里,红着脸嘟囔:“喏,还给你。”
江怀年笑着接过,顺势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夕阳穿过枝桠,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夕阳的金辉淌过石榴树的枝桠,碎成点点光斑,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方悯的指尖触到江怀年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带着粗糙的温度,却奇异地让人安心。他忽然想起这一个月里的无数个瞬间——想起趴在窗台上看月亮时,心里空落落的惦念;想起看到报纸头条时,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狂喜;想起听到那句“我回来了”时,眼眶瞬间的潮热。
原来不是一时冲动的悸动,不是少年意气的逞强。
是真的,栽进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层层涟漪,连带着耳根都烧得发烫。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江怀年握得更紧。
“怎么了?”江怀年低头看他,眼底盛着笑意,还有藏不住的温柔,“脸怎么这么红?”
方悯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热……天热。”
这话骗得了谁?明明秋风吹得人鼻尖发凉。
江怀年低笑出声,俯身凑近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方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我好像,也栽了。”
方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自己泛红的脸颊,映着漫天晚霞,映着独属于他的,滚烫的情意。
风卷起石榴果的甜香,漫过整个院子。
方悯看着他,忽然踮起脚,主动凑上去,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这一次,没有慌乱,没有忐忑,只有满心满眼的欢喜。
“江怀年,”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认真,“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