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苏念没睡。
她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妈妈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念念,妈对不起你。”
然后电话就挂了。
再打过去,关机。
苏念没再打。
她不知道说什么。
也不知道问了之后,能改变什么。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红,脸色有点白,但眼神还算稳。
她对着镜子说:“没事。”
声音很轻。
轻得她自己都不信。
可她还是推开门,走出去。
该干活干活。
该怎样怎样。
至少,在被人叫去问话之前,她要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到东厢,刚拿起一本书,门口就暗了。
苏念抬头。
老郑站在那儿。
“苏念,”他说,声音比往常更淡,“正厅有人找。”
苏念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她把书放下,站起来。
“好。”
跟着老郑往外走。
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走过前院。
一路上碰见好几个帮工,都低头干活,没人看她。
可苏念知道,他们在看。
余光里全是眼睛。
正厅的门开着。
老郑在门口停住,侧身让她进去。
苏念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正厅很大。
比她想象的大。
八仙桌,太师椅,中堂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下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香炉和牌位。
傅沉舟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
旁边站着两个人,她不认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穿制服模样的年轻人。
老郑走进来,站到傅沉舟身后。
苏念站在厅中央,没人让她坐。
傅沉舟没抬头。
继续看那份文件。
一页,两页,三页。
翻得很慢。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念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头顶。
他头发比刚来时长了点,有几缕垂在额前。
手还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拿着文件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起那只手握着她的样子。
凉的。
但握得很紧。
傅沉舟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看向她。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冷。
是另一种东西。
苏念说不清是什么,但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很疼。
疼得她差点站不稳。
“苏念。”他开口,声音很淡,“你母亲叫什么?”
苏念心跳漏了一拍。
报出名字。
傅沉舟没说话,看向老郑。
老郑递上一份文件。
傅沉舟接过来,没看,只是拿在手里。
“你母亲,十五年前在傅家做帮工。”他说。
苏念没说话。
“那年她十八岁。”傅沉舟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在念报告,“在傅家做了半年,负责正厅的洒扫。”
他顿了顿。
“出事那天晚上,她在场。”
苏念的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她没躲。
“有人偷了东西。”傅沉舟说,“一批古董,值多少钱现在不说,当时是傅家一半的家底。”
他看着她。
“偷东西的人,嫁祸给别人。”
苏念喉咙发紧。
“那个人,”傅沉舟说,“是我父亲。”
正厅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傅沉舟站起来,拿着那份文件,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你母亲是证人。”他说,“她看见了是谁偷的。”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距离很近。
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可她什么都没说。”
傅沉舟的声音还是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什么都没说。所以被嫁祸的那个人,成了贼。被赶出傅家,死在外面。”
他顿了顿。
“我妈,也走了。”
苏念的眼眶发酸。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傅沉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苏念看见了。
那不是笑。
是她见过的那种——空的,冷的,什么都没有的。
“你妈当年的沉默,”他说,“让我家破人亡。”
他把文件递给她。
苏念低头看。
是一份证词。
手写的,纸已经发黄,边角磨损。
上面只有几句话:
“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初九,夜,我在正厅外廊下擦地,听见里头有动静。探头看时,看见二爷(傅建成之父)把什么东西往大爷(傅沉舟之父)的箱子里塞。我不敢出声,低头走了。后来出事,我没敢说。民国二十七年春,我离开傅家。”
落款是一个名字。
她妈妈的名字。
苏念的手开始发抖。
抖得很厉害。
抖得那张纸沙沙响。
“证人找到了。”傅沉舟说,“当年的老账房,去年才死。临死前说出来的。”
他看着她。
“你妈什么都没说。不是没看见。是不敢说。”
苏念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那张三岁照片里的一样。
空的。
“傅沉舟……”她终于发出声音,可不知道要说什么。
对不起?
我妈当年不敢说,所以她有罪?
可那时候她才十八岁。
十八岁,看见主家出事,看见二爷在栽赃,她敢说什么?
说了会怎样?
谁保她?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因为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三岁就没了家。
因为他的父亲被冤枉,死在外面。
因为他的母亲被赶走,再也没回来。
因为他一个人在碑前站了一天,站了很久很久。
因为她看见过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那个跪在雪地里喊妈妈的孩子,那个画了两年画放在妈妈门口的孩子。
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沉舟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然后他伸手,从她手里抽走那份证词。
转身,走回主位。
坐下。
“苏念。”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淡,“你说,我该怎么对你?”
苏念站在厅中央,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疼。
疼得眼前发黑。
疼得站都站不稳。
她看着傅沉舟,看着那张她越来越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她以为已经不再空的眼睛——
然后,剧痛炸开。
她看见了。
——灵堂。
很小的灵堂,只有一口薄棺,几张白幔。
少年傅沉舟跪在灵前,穿着孝衣,一个人烧纸。
火光照亮他的脸。
没有表情。
空的。
他一张一张烧,烧得很慢。
烧完了,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没人来。
从头到尾,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出灵堂,走进黑暗里。
背影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不见。
疼。
疼得苏念眼前发黑,疼得她浑身发抖,疼得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可她没躲。
也没闭眼。
就那么在疼里站着,看着他,看着那个少年,看着那个一个人烧纸、一个人送葬、一个人走进黑暗里的孩子。
“你疼吗?”
她问。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正厅里忽然静了。
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傅沉舟看着她,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空,忽然裂了一道缝。
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下一秒,他站起来。
走过来。
抓住她的手腕。
很紧。
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
“疼?”他低头看她,声音冷得像冰,“你知道什么是疼?”
苏念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眼泪还在流,但她没躲他的目光。
傅沉舟盯着她,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眼泪,有疼,有他见过很多次的那种东西——她看他的时候,一直有的那种。
可还有别的。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忽然不敢看了。
他抓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外拖。
拖出正厅,拖过回廊,拖向后院。
苏念没挣扎。
就那么被他拖着走。
手腕很疼。
可更疼的是别的地方。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绷紧的肩膀,看着那个走得很快却始终没回头的人——
她忽然想起那个走进黑暗里的少年。
一样的背影。
一样的。
傅沉舟拖着她,走到后院一处她没去过的地方。
一扇铁门。
他推开,里面是向下的楼梯。
很陡,很暗。
他把她拖下去。
地下室。
比母亲旧居那个更深,更潮,更暗。
灯亮了。
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四面水泥墙,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角堆着一些杂物,落满了灰。
傅沉舟松开手,把她推进去。
苏念踉跄了一下,站稳。
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灯在他背后,脸在暗处。
看不清表情。
“你就在这儿待着。”他说。
声音很冷。
冷得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的雨。
他转身要走。
“傅沉舟。”
她喊他。
他停住,没回头。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和少年一模一样的背影。
“你疼吗?”她问。
又问了一遍。
傅沉舟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疼又怎样?”
声音很轻。
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二十多年,没人问过。”
苏念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铁门“砰”的一声关上。
锁响。
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间四面水泥墙的小屋子里。
灯很暗。
空气很潮。
墙角堆着落灰的杂物,不知道放了多久。
苏念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
疼。
浑身都疼。
可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抱着自己,蹲在那盏昏暗的灯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
等着。
等那个背影,有一天能回头。
努力码字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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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