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正厅

那一夜,苏念没睡。

她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妈妈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念念,妈对不起你。”

然后电话就挂了。

再打过去,关机。

苏念没再打。

她不知道说什么。

也不知道问了之后,能改变什么。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红,脸色有点白,但眼神还算稳。

她对着镜子说:“没事。”

声音很轻。

轻得她自己都不信。

可她还是推开门,走出去。

该干活干活。

该怎样怎样。

至少,在被人叫去问话之前,她要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到东厢,刚拿起一本书,门口就暗了。

苏念抬头。

老郑站在那儿。

“苏念,”他说,声音比往常更淡,“正厅有人找。”

苏念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她把书放下,站起来。

“好。”

跟着老郑往外走。

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走过前院。

一路上碰见好几个帮工,都低头干活,没人看她。

可苏念知道,他们在看。

余光里全是眼睛。

正厅的门开着。

老郑在门口停住,侧身让她进去。

苏念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正厅很大。

比她想象的大。

八仙桌,太师椅,中堂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下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香炉和牌位。

傅沉舟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

旁边站着两个人,她不认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穿制服模样的年轻人。

老郑走进来,站到傅沉舟身后。

苏念站在厅中央,没人让她坐。

傅沉舟没抬头。

继续看那份文件。

一页,两页,三页。

翻得很慢。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念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头顶。

他头发比刚来时长了点,有几缕垂在额前。

手还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拿着文件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起那只手握着她的样子。

凉的。

但握得很紧。

傅沉舟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看向她。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冷。

是另一种东西。

苏念说不清是什么,但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很疼。

疼得她差点站不稳。

“苏念。”他开口,声音很淡,“你母亲叫什么?”

苏念心跳漏了一拍。

报出名字。

傅沉舟没说话,看向老郑。

老郑递上一份文件。

傅沉舟接过来,没看,只是拿在手里。

“你母亲,十五年前在傅家做帮工。”他说。

苏念没说话。

“那年她十八岁。”傅沉舟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在念报告,“在傅家做了半年,负责正厅的洒扫。”

他顿了顿。

“出事那天晚上,她在场。”

苏念的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她没躲。

“有人偷了东西。”傅沉舟说,“一批古董,值多少钱现在不说,当时是傅家一半的家底。”

他看着她。

“偷东西的人,嫁祸给别人。”

苏念喉咙发紧。

“那个人,”傅沉舟说,“是我父亲。”

正厅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傅沉舟站起来,拿着那份文件,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你母亲是证人。”他说,“她看见了是谁偷的。”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距离很近。

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可她什么都没说。”

傅沉舟的声音还是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什么都没说。所以被嫁祸的那个人,成了贼。被赶出傅家,死在外面。”

他顿了顿。

“我妈,也走了。”

苏念的眼眶发酸。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傅沉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苏念看见了。

那不是笑。

是她见过的那种——空的,冷的,什么都没有的。

“你妈当年的沉默,”他说,“让我家破人亡。”

他把文件递给她。

苏念低头看。

是一份证词。

手写的,纸已经发黄,边角磨损。

上面只有几句话:

“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初九,夜,我在正厅外廊下擦地,听见里头有动静。探头看时,看见二爷(傅建成之父)把什么东西往大爷(傅沉舟之父)的箱子里塞。我不敢出声,低头走了。后来出事,我没敢说。民国二十七年春,我离开傅家。”

落款是一个名字。

她妈妈的名字。

苏念的手开始发抖。

抖得很厉害。

抖得那张纸沙沙响。

“证人找到了。”傅沉舟说,“当年的老账房,去年才死。临死前说出来的。”

他看着她。

“你妈什么都没说。不是没看见。是不敢说。”

苏念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那张三岁照片里的一样。

空的。

“傅沉舟……”她终于发出声音,可不知道要说什么。

对不起?

我妈当年不敢说,所以她有罪?

可那时候她才十八岁。

十八岁,看见主家出事,看见二爷在栽赃,她敢说什么?

说了会怎样?

谁保她?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因为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三岁就没了家。

因为他的父亲被冤枉,死在外面。

因为他的母亲被赶走,再也没回来。

因为他一个人在碑前站了一天,站了很久很久。

因为她看见过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那个跪在雪地里喊妈妈的孩子,那个画了两年画放在妈妈门口的孩子。

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沉舟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然后他伸手,从她手里抽走那份证词。

转身,走回主位。

坐下。

“苏念。”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淡,“你说,我该怎么对你?”

苏念站在厅中央,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疼。

疼得眼前发黑。

疼得站都站不稳。

她看着傅沉舟,看着那张她越来越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她以为已经不再空的眼睛——

然后,剧痛炸开。

她看见了。

——灵堂。

很小的灵堂,只有一口薄棺,几张白幔。

少年傅沉舟跪在灵前,穿着孝衣,一个人烧纸。

火光照亮他的脸。

没有表情。

空的。

他一张一张烧,烧得很慢。

烧完了,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没人来。

从头到尾,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出灵堂,走进黑暗里。

背影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不见。

疼。

疼得苏念眼前发黑,疼得她浑身发抖,疼得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可她没躲。

也没闭眼。

就那么在疼里站着,看着他,看着那个少年,看着那个一个人烧纸、一个人送葬、一个人走进黑暗里的孩子。

“你疼吗?”

她问。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正厅里忽然静了。

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傅沉舟看着她,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空,忽然裂了一道缝。

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下一秒,他站起来。

走过来。

抓住她的手腕。

很紧。

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

“疼?”他低头看她,声音冷得像冰,“你知道什么是疼?”

苏念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眼泪还在流,但她没躲他的目光。

傅沉舟盯着她,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眼泪,有疼,有他见过很多次的那种东西——她看他的时候,一直有的那种。

可还有别的。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忽然不敢看了。

他抓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外拖。

拖出正厅,拖过回廊,拖向后院。

苏念没挣扎。

就那么被他拖着走。

手腕很疼。

可更疼的是别的地方。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绷紧的肩膀,看着那个走得很快却始终没回头的人——

她忽然想起那个走进黑暗里的少年。

一样的背影。

一样的。

傅沉舟拖着她,走到后院一处她没去过的地方。

一扇铁门。

他推开,里面是向下的楼梯。

很陡,很暗。

他把她拖下去。

地下室。

比母亲旧居那个更深,更潮,更暗。

灯亮了。

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四面水泥墙,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角堆着一些杂物,落满了灰。

傅沉舟松开手,把她推进去。

苏念踉跄了一下,站稳。

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灯在他背后,脸在暗处。

看不清表情。

“你就在这儿待着。”他说。

声音很冷。

冷得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的雨。

他转身要走。

“傅沉舟。”

她喊他。

他停住,没回头。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和少年一模一样的背影。

“你疼吗?”她问。

又问了一遍。

傅沉舟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疼又怎样?”

声音很轻。

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二十多年,没人问过。”

苏念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铁门“砰”的一声关上。

锁响。

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间四面水泥墙的小屋子里。

灯很暗。

空气很潮。

墙角堆着落灰的杂物,不知道放了多久。

苏念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

疼。

浑身都疼。

可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抱着自己,蹲在那盏昏暗的灯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

等着。

等那个背影,有一天能回头。

努力码字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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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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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也爱你
连载中超级悲伤大香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