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活动课,整栋教学楼的氛围被彻底拆分两层。
四楼的喧闹隔着层层楼道往上漫,篮球拍击地面的脆响、少年肆意的笑闹、女生细碎的低语交织在一起,鲜活滚烫,是十七岁最热烈鲜活的模样。
五楼却是死寂沉沉,重点班的教室鸦雀无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压得人心口发闷。沈逾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习题册上,视线却微微失焦。
他天生不适应喧闹,更偏爱这份窒息又安稳的安静。
整张脸没半点情绪起伏,眉眼冷淡,唇线平直,从入学到现在,几乎没有人见过沈逾笑。他永远是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不喜交谈、不爱扎堆,情绪永远藏得密不透风,像一潭终年无波的深冰湖水,无人能窥探半分底意。
同桌埋头刷题,随口闲聊了一句:“楼□□育班也太热闹了,每天都这样,怪不得四楼永远是全校最乱的楼层。”
旁边有人低低接话:“主要是程屿他们班,程屿人气太高了,每天下课一堆女生堵走廊。”
“也是,长得帅、体育第一、性格还好,谁不喜欢。”
细碎的议论轻飘飘落进耳朵里,沈逾捏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笔尖在白纸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晕开一块突兀的黑。
他面上依旧毫无波澜,眉眼沉静,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旁人谈论的那个万众瞩目的体育生,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心底深处,却悄悄漫开一层浅淡的滞闷,他知道程屿受欢迎,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程屿温柔、通透、待人谦和,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不像他,阴郁、沉闷、浑身带刺,永远站在人群之外,无人靠近,无人偏爱。
只是上了高中,两人不同班、不同楼层,这种落差被无限放大。
四楼风声沸沸扬扬,全是追逐他、仰慕他的人,而五楼寒霜寂寂,只有他一个人,守着无人问津的沉默与阴暗。
下课铃声响起,五楼依旧没人走动,所有人依旧埋首题海,沈逾收拾好桌面,背着黑色书包,起身走出教室。
楼梯间的风自上而下吹来,带着楼下球场的热气与喧嚣。他步伐缓慢,层层下楼,刚走到四楼楼梯转角,视线便不偏不倚落在走廊尽头。
程屿站在人群中央,少年穿着宽松的黑色体育训练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流畅的腕骨。刚结束短暂训练,额前碎发微湿,沾着薄薄一层细汗,眉眼温柔依旧,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足以吸引周遭所有目光。
几个隔壁班的女生围在他身前,手里攥着矿泉水和包装精致的零食,脸颊泛红,小声局促地搭话。
“程屿,刚刚篮球赛打得好厉害。”
“这个水给你,补充水分。”
“周末学校联谊,你有空吗?”
围堵的人不算少,目光热烈直白,带着少年人最直白的心动与爱慕,周围路过的体育生们习以为常,笑着起哄,打趣程屿又被表白。
程屿微微侧身,站姿挺拔,语气温和有礼,没有半点敷衍不耐,却带着清晰的距离感。
“谢谢,水不用了,我自己带了。”
“周末要训练,就不去联谊了。”
他一一轻声婉拒,温柔却坚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辜负别人的心意,也绝不留半分暧昧余地。
从头到尾,从容坦荡,沈逾站在楼梯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少年温柔的眉眼,看清周遭热闹拥挤的人群,心底那点滞闷愈发清晰,他从来不懂这种复杂的情绪是什么。
是别扭?是烦躁?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他只知道,程屿的温柔是常态。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周全体面,这份人人可得的温柔,唯独对他,是十几年如一日的特殊迁就,可即便如此,看着别人明目张胆、坦荡热烈地奔赴他,沈逾依旧觉得不舒服。
他习惯了程屿只围着他转的十几年,习惯了小时候那个只跟在他身后、甜甜喊他哥的小尾巴。
只是长大了,少年耀眼夺目,被全世界偏爱,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方寸天地。
沈逾垂眸,敛去眼底所有细碎翻涌的情绪,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冷淡模样,抬脚继续往下走。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想掺和这份热闹,也不想让程屿看见自己此刻莫名沉闷的模样。
他不会表达情绪,不会撒娇,不会吃醋,更不会像旁人一样坦荡表露心意。所有的酸涩、贪恋、别扭,只会死死压在心底,无人知晓。
可下一瞬,那道被众人簇拥的温柔目光,精准地穿透人群,落在了楼梯转角的他身上。
程屿眼底瞬间褪去所有对外的礼貌疏离,没有丝毫犹豫,他抬手对围在身前的女生微微颔首示意,干净利落地结束对话,不顾身后一片小声的惊呼,径直拨开人群,快步朝楼梯口走来。
喧闹的四楼走廊,瞬间仿佛与他彻底无关,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热烈的示好、所有追捧与偏爱,他尽数无视,他眼里,只有站在阴影里,沉默冷淡的那个少年。
“哥。”
程屿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清润温柔,带着刚运动过后的微哑,褪去了对外人的客套疏离,只剩独有的熟稔与亲昵。
他自然而然抬手,接过了沈逾肩上沉甸甸的书包,单手挎在自己肩头,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万遍。
刚刚还被全校女生争抢瞩目的体育生,此刻眼里、手里、心里,装的只有一个人,周围看热闹的起哄声瞬间停了。
四楼所有人都知道,程屿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客气,唯独对他这位五楼的哥哥,是刻进骨子里的偏爱与例外。
有人小声嘀咕:“怪不得谁都追不到程屿,原来是心里永远装着沈逾。”
声音很轻,飘在风里,沈逾没听清,也无从深究。
他只是抬眼,看着身前替他负重的少年,淡淡应声:“嗯。”
依旧是寡淡至极的一个字,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多余表情,程屿早已习惯他的冷淡,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微微偏头看着他,目光细致入微,瞬间捕捉到他眼底一丝极淡的疲惫。
“今天刷题很累?”他轻声问。
“还好。”沈逾垂眸,避开他专注的目光。
“那我们早点回去。”
程屿没有多问,也没有追问他刚刚是不是看见了什么、是不是不开心。
他太懂沈逾了,懂他沉默下的别扭,懂他不会外露的情绪,懂他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
两人并肩下楼,走出喧闹的教学楼,身后四楼的风声、笑语、少女的心动喧嚣,全部被远远抛在身后。
晚风穿过林荫道,吹散了午后的燥热。
一路沉默,却不尴尬,这是他们十几年不变的相处模式。旁人需要热闹话语填补空隙,他们不需要,走出校门,拐进熟悉的居民区。校外的出租屋是他们高中三年的小窝,远离父母管束,岁岁朝夕,只有彼此。
推开家门,暖光倾泻而出。
程屿把书包放在玄关,熟练地弯腰换鞋,随手将沈逾的拖鞋摆好,动作自然得像是刻在本能里的习惯。
“你先去沙发歇着,我去洗澡,洗完给你做饭。”
他抬手随意抹了把额角的薄汗,语气温柔宠溺,沈逾点点头,走到客厅坐下,安静地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客厅很静,不像四楼的喧闹,没有络绎不绝的告白与示好,只有一室安稳,和属于程屿独有的干净气息。
没过多久,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隔着一扇磨砂门,模糊又安稳,沈逾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心底纷乱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
他从来都不知道,刚刚四楼走廊的众星捧月、无数人的偏爱告白,于程屿而言,从来都是无意义的过眼云烟。
那些温柔得体、分寸有度的拒绝,不是少年心性清冷、无心情爱,只是他满心满目、岁岁年年,早就被一个叫沈逾的人,填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旁人。
他温柔待世,只为体面从容,唯独偏爱予他,从不遮掩,从不更改。
浴室水声停歇。
程屿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走出来,发丝半湿,眉眼干净柔和,褪去了球场的张扬,只剩温润的少年气,他擦着头发走到客厅,看见沈逾安静垂眸的侧影,眼底瞬间盛满柔软。
沈逾依旧没什么表情,沉默淡漠,周身是惯常的清冷疏离,可在程屿眼里,这是他看了十几年、念了十几年、爱了十几年的模样,无人知晓,万众追捧的体育生,藏着一个从幼年初见就生根的秘密。
他守着兄弟名分,守着咫尺朝夕,守着满腔不敢宣之于口的深爱,陪在这个永远清冷、永远不会表露情绪、永远一无所知的少年身边。
程屿弯腰,轻轻拿走沈逾手边空了的水杯,轻声道:“我去倒水,顺便做饭,很快就好。”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进客厅,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地板上,紧紧依偎,密不可分,窗外人间喧嚣四起,风月琳琅,万人追捧,可程屿的岁岁年年,风声所向,心之所往,从来都只有五楼那个沉默寡言、不懂热忱、不知他心意的沈逾。
而沈逾坐在原地,心底藏着自己隐忍滋生、不敢言说的贪念,他酸涩于旁人对程屿的奔赴,却永远不知道,自己才是程屿穷尽岁月、唯一的偏爱与救赎,
一室安稳,两相心事。
一个克制暗恋,懵懂挣扎。
风声皆乱,唯你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