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星静静地看着他,一时未语。
相识多载,这是她第一次,听他提及娘亲。
早有耳闻,东寨主的妻子是个大美人。南渝有很多人喜欢她,想要娶她为妻。但她最后嫁给了东寨主。东寨主年少有为,二人也确为般配。后来她为其诞下一子。本来夫妻恩爱,相濡以沫,有子如玉,更是锦上添花。但天不遂人愿,仅过了五年,她便因旧疾复发匆匆离世。
挽星虽未见过她,但从眼前绝世容颜上,便可窥见故人之姿。
阿绛。是他幼名。
一想到这称呼过于亲近了些。
她有些难为情,不曾呼唤,却悄悄乱了心神。
明月悬空,释放着最后的华光,在层叠的枝叶下裁剪成零碎微光。
挽星点头。
然后娇羞的转身,准备继续前行,衣摆一顿,又回了头。
青年伸手拉住她的衣袖,长睫垂垂,如蝶翼拂动,姿态甚是可怜:“你要回去了吗?”
“少主不开心吗?”等不到他的回答,挽星道:“要不,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等他回答,却见他抬了袖,掌心朝上,五指纤细修长,不同于面色的苍白,肌肤透着一种瓷玉白。
挽星了然。
咬了咬唇,伸出手去,反握住他的手,“走吧。”
不知为何,许是同放烛灯,又或是知晓幼名。
她觉得,二人的关系,不自觉地亲近了许多。
尤其是在这月下林中,她牵着他的手,正在缓慢前行。
走出密林,二人向西行了一阵,眼前广袤天地,月光倾洒,香气扑鼻。眼前是一望无际地月笙花海。微风拂过,花朵如浪摆动,馨香萦绕,令人不由沉醉。仿佛一只只正在跳舞的小精灵。
青年楞在原地,好似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挽星微微一笑,松开了手。
她向前走了几步,取下腰间悬挂的一个小瓷瓶。
屈膝蹲下,取下瓶口木封,月笙花之下,暗流开始悄悄涌动。
青年原地等候。
“阿绛,看好咯。”
挽星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紧接着跑了起来,穿梭于花海之中。
她展开双臂,犹如一只翩飞的蝴蝶,朱钗摇晃,身上银铃相撞,泠泠作响。
青年不明所以,却仍立于原地。
下一刻,那双狭长的双眼蓦地睁大了。
万千星碎倒映入眼中。
点点碎光汇集于此,上下跳跃,映亮此间。那是无数只荧虫组成的璀璨星河。
而置身其中的少女,笑脸吟吟,开心地转着圈儿。
光映照着她身上,脸上……
犹如九天银河仙境中起舞的仙女。
这一幕,美的令人窒息,移不开眼。
他在黑暗中太久了,久到窒息。
身边之人来来往往,带来的皆是苦痛。
但她不同。
犹如一束光照亮了他。
心底那积存已久的阴暗、偏执、不堪。在这一刻,再也无处遁形,不停疯狂滋长。
这一刻!
他近乎癫狂的想——他要永远占有这束光!
这本就属于他,却从不曾拥有过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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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星提着裙摆坐在石头上,“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一个人待一会儿就好了。”
她自小无父无母。一个稚儿,无人庇护,难免吃尽苦头。好在最难熬时,她遇到了师傅。师傅待她极好,传授她蛊术。而几年前,师父因事出谷,去了大燕。她便独自出域,恰好遇到了神医,一同回到了东寨。
“阿绛,你说大燕会是什么样子呀?”挽星坐在大石头上,轻摆小腿。全然没了尊卑所带来的疏离感。
阿绛摇头,熟稔地坐在她的身边。
他从未出过南渝,甚至于从未出过东寨。
他并不知外面如何,无法回答她。
挽星也知晓此问,许是有些难为他了,便转开了话题:“今夜,我很开怀。”
阿绛侧目,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温柔的注视着她。
少女眉眼如月弯弯。
恬静而美好。
目光一寸寸下移,恨不得将少女的容貌深深烙印在心底。
当看到那樱唇,脑海里竟萌生出一股邪念。
他竟有一种想要咬一下的冲动。
想试试是不是与那琼花糕一样软糯香甜。
少女纤细而白嫩的脖颈,似乎能看到薄薄皮肤之下殷青血管,一想到里面有温热的血液在流动,他就忍不住兴奋,愈加克制不住这股**。
挽星不知他心中所想。
见天边有青霞隐隐,夜色渐去,忍不住困意,打了个哈欠。
她回过头,眼含泪花,“阿绛,要不我们回去吧。好困。”
青年侧头,狐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
似乎很满意她这么称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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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
晨曦之下。
修身如松的黑衣青年,完美的容颜,肌肤如瓷,薄唇轻扬着。
挽星看着他。
二人自外归来,他非要将她送回院,且要看着她回了房间才肯罢休。
困意席卷,她依依不舍地合上门,将那门外光景一并隔绝在外。
青年静立院中。
面孔之上笑意渐去,略有厌色地仰目看向天光,微微皱眉。
他退后两步,将自己隐于门口槐树暗影之下。
果然,还是这样阴暗的地方更适合他。
他想了想,望着紧闭的门扉,又试着踏出一步,将自己暴漏在天光之下,感受着被光映照的一丝温暖。
这样,似乎,也不错。
他垂眸。
掌心之中,是一点赤红。
缓缓握紧,直至指节泛白。
狭长的双眸,慢慢凝了一抹如淬寒冰般的冷意。
好似下了什么决定,他继而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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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星回了房,坐在铜镜前,将自己满头朱钗以及身上配饰逐一取下。
当摸到右耳时,不由地一愣。
耳际空空如也。
她起身四下寻找,却不曾找到。
竟不知何时掉的。
桌面上仅余一枚红石耳坠,在透入镂空木窗的微光下折射出刺目之光。
一夜未眠,终是撑不住。
她连连打了几个哈欠,褪去外袍,上了床榻深眠。
这一觉就睡到了晌午。
磬磬来叫了三次,她才从床上爬起来。
春日暖阳,她趴在院中木桌。
磬磬将粥饭递给她:“昨夜你与少主前脚刚走,后脚追风便来了西院,好似有什么话要说。但见你不在,他便走了。”
追风怎会来找她?
她直起身,接过碗:“可留了什么话?”
磬磬摇头:“没有。因我昨日去的早,又觉得无趣便早早回来了,正好撞见他。”
挽星想到昨夜阿绛那般,又忆起他口中最近诸事繁身,当下便猜到,追风应当是来寻少主的,因他们已经去了紫林,没见到他们便离开了。
但为何后来,也并未见他前来。
许是问题不大,已经解决了吧。
思及至此,便不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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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清晨分别后,挽星又多日未见谢锦,也不知他在忙什么,每次去都不在东院。
最近她老是做噩梦。
每每入夜后,总觉得身子沉的厉害,梦中好似有一双眼睛凝视着她,但却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这夜。
挽星终是忍不住,日暮之时央了磬磬与她同睡。
“我睡里面,你睡外面。”她爬向内侧,“要是有什么不对,你就叫醒我。”
磬磬摆手道:“大惊小怪。能有什么事,快睡吧。”
虽是这么说,还是帮她掖好锦被,靠在身边。
挽星翻了身,对着磬磬,又抓了她的手,才安然睡去。
夜色朗朗。
木门下的缝隙中钻进来一条黏腻长物。黑色的身躯扭动前行,巴掌大的脑袋四处眺望,口中吐出信子,轻轻发出‘嘶嘶’的声音。
见门闩落下,且门后抵着木桌,它深知自己移不动,竖瞳一转,爬到了窗边,利用蜷曲的尾巴,勾开了木栓。
紧接着,窗被一只惨白的手抬起一道缝隙。
皎洁的月光霎时撒入,落了一地的光辉。随着一道身影翻进,窗子落下,光辉被立时切断。
那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飘忽至床边。
修白手指挑开垂帐,当看到床榻上之景时,微微一愣。
挽星发觉自己又做梦了。
这次,好似有人躺在了她的身边。
她迷迷糊糊地想,应该是磬磬。她来与自己作伴的。
朦朦胧胧之间,
不知什么东西覆碾上了她的唇,微凉而湿软。
轻轻碾转啃噬,引得她心焦,却始终也醒不过来。
而后脸颊、耳际以及脖颈无一幸免。
尤其是脖颈,微微刺痛,似有血液倒流,几乎冲破肌肤。
很……难受。
奇怪的梦。挽星想要挣扎,叫醒磬磬,怎奈在梦中控制不了自己,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浑身发烫,几乎要被这磨人的感觉折腾死。
终于忍不住轻哼出声。
一声出。
她猛地惊醒。
胸口起伏不定,她坐起身来,深呼吸几下,镇定下来往旁边一看,床侧竟空无一人!
她趴下,往床边一瞧,无奈失笑。
磬磬竟不知何时滚下了床,现下在床榻下方,仍睡得正香。
挽星摇头。
还指望她来拯救自己,没想到她更不靠谱。
不过,昨夜这个梦,与以往不同,似乎并不可怕,反而很是难受。
浑身燥热,肌肤白里透红,她已无困意。
向外一瞧,垂帐已经遮不住黎阳。
天已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