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星未在东院用膳,而是回了西院。
磬磬已做好了饭菜,风卷残云饱餐了一顿,她便投入了小灶房,将凌花清洗晾晒,一半做糕,一半酿酒。
因惦记着晚上的约定,紧赶慢赶,至傍晚,她才做好了糕。将糕装入木盒,她换了身衣服,便又匆匆赶去东院。
天色已晚,一路早已点上了火灯。
她哼着歌儿,脚下光影错落,周围竹林摇晃,沙沙作响。
渐渐地,心头生出一种异样之感。
背后汗毛竖立。好似有人在暗处窥视着她。越走下去,那惊悚之感就越加强烈。
她不再哼唱,保持警惕,不由地加快了步子。
突然,“咔嚓”,一道异声在静夜乍响。
挽星顿足。
好像是有人踩断枝杈的声音。
寒风吹过,她感觉浑身发冷,自袖下抽出刀,向着四周发问:“是谁?出来!”
静寂中,她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几息之后,脚步声响起,竟然真的从竹林后走出一道身影。
火灯尚远,看不真切。
挽星心惊,握紧刀柄对准来人,定睛一瞧,却是疑道:“少主?”
少年黑袍烈烈,身姿越显清减,半束乌发直垂腰际,正是谢锦。但他神色恹恹,略有疲累之色。
似乎等候已久。
挽星左右瞧瞧,回望了一下,见距离东院还有些距离,不由地发问:“少主,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刚要去东院寻你呢。”
她边说边收起刃,昨日说好傍晚给他送来,未料到他会在此出现,将手中的木盒微微抬起,“我做了糕点。”
他也不挑剔,又似乎是累了,竟掀了袍子,坐在了竹林边的横石之上。
挽星见状,也索性坐在他的身边,将木盒打开,托起装着糕点的盘子,递了过去。
入目,晶莹剔透。
如花开形状,花瓣重重,惢心点缀,可见足以用心。
少年怔愣,只觉花香淡淡,一如昨日。
他鬼使神差地捏起一颗,指尖的滑腻,让他想起了入怀的少女肌肤。
挽星看着他乌黑的睫羽,停顿的动作,催促起来:“快尝尝,好不好吃。”
糕一入口,便觉柔滑软糯,入喉,更是香甜。
纵使鸩酒入喉,亦是无憾了。
他满足垂眸。
见他如此,挽星便放下了心,曲起双腿,托着下巴,“看来少主的口味,还是一如往昔。”
此话一出,他微顿。
挽星仍自顾自道:“少主喜欢便好。来日待酒酿好,我再给少主送来。”
少年深邃的眼眸下移,凝着二人被火光映照在地面拖得长长的暗影。
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何以如此相待?”
他的嗓音很好听,如瓷碎中却又带着一丝暗哑。
似与平日不同。
挽星微诧。
他微微歪头,火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将另半张脸隐于黑暗。身上黑袍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就在她身边,可她却感觉他似乎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那般的不真切。
一如他的话。
问得违和,说不出哪里怪怪的。
思绪则顺着他的问题,挽星下意识地回忆起了幼时。
她第一次见到他。在被师父收养之前,她流浪于东寨。那一日,饥饿交加、寒冷肆虐。浑身脏污的流浪稚女见到了万千宠爱的天之骄子。
她与他。
云泥之别。
挽星忍住了想告诉他的念头,也许在少主的人生中,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于当时的她来说,是足够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她想将此念深埋心底,奢望着有朝一日,他与她倾心以待,再言明此事。
皓月临空,月色旖旎。
挽星没有回答,少主也没有追问。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渐圆的月,忽想起今日之问,道:“七日后便是紫林灯会了,届时东寨定是热闹极了。”
闻言,他神色忽变得有些冷漠。
黑袍垂地,站起身似要离去。
月光透过碎叶交错之间,落了一地的光辉。
“少主还没说,去是不去?”
挽星也连忙起身,开口追问。
清瘦背影微停。
他微微侧头,薄唇轻启:“我累了,明日再说。”
挽星注视着他,偶然发觉,那长发之上束着的粉发带,甚是眼熟。又想起他今夜的所作所为,不免无奈失笑,一贯和煦的温润君子,怎的今夜有些无赖呢?
·
本以为谢锦次日便会来寻她。岂料,一连多日,挽星都没有见到谢锦。
灯宴之日,转瞬及至。
她终是坐不住了,思想斗争了多时,还是打算主动去东院,问个明白。
行至院外,便听到有人在交谈:
“我早就告诉过你,万千功法,以稳打实,不可急进,易遭反噬。”
这声音陌生却又熟悉,挽星一时间没有想起是谁。但紧接着,少主温润的嗓音响起:“是我考虑不周,师父莫怒。”
闻言,她心中大喜。
能被少主尊为师,还能是谁?
她加快步子,来到院门,便见少主坐在石桌旁,旁边站了一人。
此人年纪不过二十**,眉目说得上俊朗,但却满头白发,用一根木簪勉勉束起,身上的素色麻衣旧旧的,边缘也被洗褪了色。
眼下,他正收拾医灸之物,盯着少主嘱咐着:“我知你心中之忧,但凡事皆有章法,越是执着,恐适得其反。”
“徒儿受教。”
谢锦垂头,将胸前敞开的衣衫一一整理好。
“认错态度不错,但心口不一。罢了,我是老了,管不住你了。” 他作势叹息,余光瞥见院门处的少女,却是笑了:“不过,一物降一物,自是有人降得了你。”
挽星见他发现自己,忙迎上前去:“神医,您回来了。”
神医名扬四寨,任谁猜想也得是位德高望重之老者。却不想,他一身素衣,木簪束发,童颜鹤发,给人一种摸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就连挽星也觉得奇怪,且不说她与神医来东寨已有数年。在这年岁中,她已长大渐脱稚气,而神医却是容颜不变。
“小姑娘,看起来有点眼熟呀?”
神医围着她转了一圈。挽星无奈,蹙眉嗔怪:“神医莫要打趣我了。”
谢锦微微一笑,拂手轻咳一声。
神医顿作大悟:“哦……原来是小阿星啊。”他上下打量,赞许道:“果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不错不错。”
挽星看着他,心中只觉欢喜,神医还是这般无拘言行,许久未见的陌生感也在此时消散。
“既然你来了,那就交给你了。”
神医背上药箱,将挽星拉到一边,低声道: “管管你家少主,师父看好你们哟。”说罢,也不管她,笑嘻嘻地向着院外走。
谢锦起身相送,追问了一句。
“师父可是又要出门?”
神医头也不回,边走边摆手:“不急不急。云游之事,时日待定。说不定,此番停留,还能喝上你们的喜酒。”
一句话,却是羞煞了二人。
神医来去自由,不受约束,眼下回寨,不回西院,却是先来了东院,可见少主在其心中地位。
挽星脸热,少顷才回了头,忆起方才所见一幕,忧道:“少主,你受伤了吗?”
谢锦负手而立:“练功不慎,一点擦伤,不碍事。”
少主之才,东寨皆知。
什么功法会如此难掌控?以及神医提及反噬一事,又是怎么回事?挽星出神,隐约觉得可能与前些日子少主受伤有关。
不待她多想,谢锦便看出她的忧心忡忡,问道:“挽星找我,可是有事?”
挽星欲言又止。
谢锦却忽然忆起:“今日灯宴?”
“我先回西院等少主。”挽星点头,说着低了头,转身欲离去。
“挽星,我今夜恐不能赴约。”
身后传来声音,挽星止步,却止不住失落。她知晓放灯含义,谢锦亦知。眼下,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少主是厌我吗?我明白了。日后,我不会来扰少主了。”
“挽星。”
眼看少女要走,谢锦忙开口解释:“你误会了。”
少女背对着他,娇小的背脊直挺。虽看不到她的模样,但他知道,她很伤心。
“我并非厌你。” 谢锦言语切切,心中有事却不能直言,只能叹息:“只是我……近来诸事缠身,心中难事不得解,今日有事,抽身不得,实在对你不住。”
挽星怎会不知,少主为人极好,定不会出言骗她。
她偷偷擦去眼角的泪,转过头来:“你是东寨的少主,凡事以东寨为先,这是你的责任与使命,我理解。你放心去,我不会怪你。”
谢锦深深看了一她眼,眼神中满是感激之意。
“少主,我先回西院了。” 挽星说了一句,便与其告别,走了几步,刚迈出院子,她又停下了,想了想,鼓起勇气,回头对着他笑道: “不管多晚,我都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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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等我?”
突然响起一道阴柔之音。
挽星心中一紧,回身看去,只见院门前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人。
那人身姿修长,立于阴影之中。
从她的位置,只能看到微弱月光映亮的黑绣金纹袍摆以及三色腰带束着的窄腰。
不见其面,挽星却弯了眉眼:“少主,你说今夜有事,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