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人潮褪去大半,巷子里只剩两道一前一后的影子。
陆星野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沉,校服外套的拉链半敞着,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碎发被风撩得有些乱,却半点没抬手打理的意思。他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这一片的学生都知道,陆星野不好惹,是那种能一个人堵着三个高年级生,还能面不改色把人撂倒的狠角色,平日里没几个人敢凑上去搭话。
江叙白跟在后面,书包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硌得他腰侧发疼。他步子放得很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眉眼间没什么情绪,只垂着眼,盯着陆星野的影子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和他的影子偶尔会在路面上短暂交叠,又很快分开。
风卷着巷口老槐树的叶子飘下来,一片金黄的叶落在陆星野的脚边,他步子顿了顿,却没回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隔着几米的距离传过来:“磨磨蹭蹭的,走不走?”
江叙白抬眼,唇瓣极轻地弯了弯,没什么笑意,语气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这是他难得会开的一句玩笑,对着别人,他多半是沉默着的。“走快了,怕跟不上你。”
这话落音的瞬间,前面的人猛地转过身。陆星野的眉峰蹙得很紧,眼神里瞬间淬了火,像被点着的炮仗,半点没客气,脏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操,你他妈揣的什么破烂,走个路都拖沓成这样。”
他的目光落在江叙白鼓起来的书包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江叙白识趣地收了调侃,没再搭话,只扯着书包带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淡淡,指尖却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里的东西硌着掌心,是硬邦邦的棱角,他半点没提那是什么,也没解释自己慢下来的原因。
两人沉默地站在巷子里,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很快又归于寂静。
陆星野盯着江叙白紧绷的下颌线,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墙角发出清脆的响。
江叙白看着他这副样子,犹豫了几秒,还是慢吞吞地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垂着的眼睫,他点开二维码界面,抬眼看向陆星野,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加个微信吧。”
陆星野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主动开口。他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满是不耐,仿佛觉得这是件极其麻烦的事,却没直接拒绝。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刚打完游戏的界面,划开二维码扫描的瞬间,两人的手机屏幕几乎同时亮着,撞进彼此的眼里。
陆星野的头像是一只叼着半根烟的黑猫剪影,背景是沉郁的黑,微信名就一个字:X。
江叙白的头像则是一张看不清细节的特写,黑白相间的纹路里,落着半片泛黄的银杏叶,纹路的轮廓带着点熟悉的规整感,微信名是:X.。
陆星野的目光在那头像上顿了半秒,没太在意,扫完码,揣起手机就往巷口走,步子快得像是在逃,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通过了。”
江叙白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好友申请,指尖无意识地在书包上敲了敲。那处隔着布料,传来轻微的、熟悉的棱角感,是琴谱的硬壳封面。他弯下腰,捡起脚边那片和头像上一模一样的银杏叶,指尖捻着叶脉,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陆星野又停住了。他没回头,却没再往前走,像是在等什么。
江叙白跟上去,站在他身侧,没说话。
“你书包里装的什么?”陆星野突然开口,语气依旧算不上好,却没了方才的火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
江叙白捏着银杏叶的指尖顿了顿,没直接回答,只说:“没什么。”
陆星野嗤了一声,转头看他,夕阳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冷硬的轮廓。“装什么神秘。”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问,“你周末都去哪儿?每次放学都见你往城南走。”
城南那边,离学校远,大多是老居民区和一家挺有名的琴行,陆星野偶尔陪奶奶去那边的菜市场买菜,路过过几次。
江叙白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上,站牌上贴着琴行的广告,印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他垂着眼,声音轻得像风:“去学点东西。”
“学什么?”陆星野追问,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江叙白抬眼,撞进他的视线里。少年的眼神很亮,带着点野性的锐利,却没什么攻击性。他唇瓣弯了弯,又是那句没什么情绪的话:“没什么。”
陆星野皱眉,刚想骂一句“没劲”,却瞥见江叙白的指尖。那是一双很干净的手,指腹带着薄薄的茧,不是握笔能磨出来的那种,是常年按在什么光滑坚硬的东西上,才会有的薄茧。
他突然想起江叙白的微信头像,那黑白相间的纹路,好像和琴行广告上的钢琴键,有点像。
“你学过乐器?”陆星野脱口而出,问完自己都愣了愣。他不是个爱打听别人事的人,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对着江叙白,话格外多。
江叙白捏着银杏叶的手紧了紧,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转移了话题:“你呢?周末都干什么?”
陆星野被问得一噎,耳根悄悄泛红,半天才憋出一句:“陪我奶奶买菜、吃饭、打游戏、睡觉。”
江叙白的眼睫颤了颤,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卷着老槐树的香气。
两人站在岔路口,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从来没分开过。
陆星野看着江叙白指尖的银杏叶,突然想起,自己微信头像里那只黑猫,好像就是上次在城南琴行门口看见的流浪猫。那天他陪奶奶买菜,路过琴行,听见里面传来钢琴声,很好听,他站在门口听了半首,就看见一只叼着烟蒂的黑猫从里面窜出来,蹲在台阶上舔爪子。
他没说。
江叙白看着公交站牌上的琴行广告,想起上周六,他练完琴出来,看见一个穿着和自己同款校服的少年,蹲在琴行门口,对着一只叼着烟蒂的黑猫发呆,侧脸的轮廓,和陆星野一模一样。
他也没说。
夕阳渐渐沉下去,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暖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
“走了。”陆星野率先迈开步子,往左边的巷子走。
江叙白应了一声,往右边的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陆星野突然回头,喊住他:“江叙白。”
江叙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下次……”陆星野顿了顿,眼神飘向别处,声音低了些,“下次城南那边,顺路的话,一起走。”
江叙白看着他耳尖的那点红,弯了弯眼,这次的笑意,终于落到了眼底。“好。”
风卷着银杏叶飘起来,一片落在陆星野的肩头,一片落在江叙白的琴谱上。路灯的光暖融融的,把两个方向相反的影子,又拉回了同一条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