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学校的路上，清晨的喧嚣渐渐苏醒。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静谧被一种更松弛的气氛取代。或许是昨晚彻底的崩溃与接纳，或许是那个笨拙却滚烫的初吻，又或许是此刻并肩走在阳光下的实在感，让许墨心底那层厚重的阴霾，暂时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鲜活的气流。
他侧头看着林叶线条干净利落的侧脸，晨光给他冷白的皮肤镀了层淡金。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陆叙白家客厅，许知微从客房走出来时，陆叙白那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窘迫样子，还有林叶当时平静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眼神。
一个带着点促狭、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念头，冒了出来。
“喂，林叶。”许墨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语气却恢复了往日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懒散和戏谑的调子，只是少了些尖锐，多了些……别的什么。
林叶微微偏头，看向他，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许墨清了清嗓子，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说：“你看啊，昨晚在陆叙白家……许大学委那可是，登堂入室，见了‘家长’啊。”他故意把“家长”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带着调侃，“虽然陆叙白他妈睡得早没见着，但这性质，差不多吧？”
林叶脚步未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光，等着他的下文。
许墨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试探的语气说：“人家陆叙白动作多快，关系都没彻底挑明呢，先把人往家里带了。再看看咱们……”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林叶脸上逡巡，“我这都……嗯，那什么了，”他含糊地带过了“接吻”这个词，耳根微微发热，但强撑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怎么着也算……确定关系了吧？结果呢？还得去你家‘借宿’。这待遇差距，是不是有点大？”
他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叶，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玩笑的调侃，却也藏着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一丝微妙的期待和……不安。他怕林叶觉得他得寸进尺，怕这玩笑开过了界，打破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衡。
林叶停下了脚步。
他们正走在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上，梧桐叶落尽，枝丫光秃，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林叶转过身，面对着许墨。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在认真思考许墨这个“玩笑”背后所隐含的问题。
许墨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刚想打个哈哈把话圆回去，就听见林叶开口了。
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想见？”
不是反问，不是调侃，而是认真的询问。
许墨愣住了。他没想到林叶会是这个反应。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想见吗？林叶的“家长”？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林叶的家庭情况，他隐约知道一些，似乎父母都是高知，常年在国外，林叶一直是一个人生活。见“家长”这个概念，对他们这种关系，对他们目前的状况而言，显得那么遥远，甚至……有些不切实际。
但林叶问得如此认真，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戏谑或回避，只有等待他答案的专注。
许墨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移开视线，盯着地上的一片枯叶，喉咙有些发干。“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他嘟囔道，语气没了刚才的调侃，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开个玩笑而已。”
“这不是玩笑。”林叶的声音清晰传来。
许墨猛地抬起头。
林叶看着他，眼神深邃，像要把他的灵魂都看透。“如果你真的想，我可以安排。”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父母下个月可能会回国一趟，处理一些事情。时间不长。”
下个月？父母回国？安排见面？
这一连串的信息砸得许墨头晕目眩。林叶是认真的？真的要带他去见父母？以什么身份？同学？朋友？还是……更特别的关系？
巨大的惶恐瞬间攫住了他。他想起自己那个赌鬼父亲和抛弃他的母亲，想起自己一身的“麻烦”和“污点”，想起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和可能随时发作的病症……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站在林叶那样家庭的面前？那对常年在国外、想必也是社会精英的父母，会怎么看他？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和这样一个“问题人物”在一起吗？
“不……不用了！”许墨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我瞎说的！你别当真！见什么家长……太奇怪了！”
他语无伦次，脸上血色褪尽，刚才那点玩笑的心思荡然无存，只剩下本能的抗拒和恐惧。他不能把林叶拖进更复杂的局面，不能让林叶因为他，去面对可能来自家庭的阻力和压力。
林叶静静地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没有立刻说话。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全部情绪。
过了几秒，林叶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柔和：“许墨，看着我。”
许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眼，对上林叶的目光。
“见不见，什么时候见，以什么方式见，都由你决定。”林叶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我说可以安排，是告诉你，有这条路，而且我愿意和你一起走。不是逼你，也不是开玩笑。”
他的语气如此笃定，如此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完全无视了这背后可能蕴含的所有现实阻碍和惊世骇俗。
“但是，”林叶话锋一转，眼神更加专注，“在你没有准备好之前，在你觉得可以坦然面对一切可能的后果之前，我们不需要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墨苍白的脸上，“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不是‘借宿’。是回家。”
回家。
两个字，像带着魔力，瞬间击溃了许墨所有筑起的防御。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酸涩得厉害。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林叶没有说“我喜欢你所以不在乎”，没有说“我家很开明你不用担心”，更没有许下任何不切实际的、关于未来的美好承诺。他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有路，可以走，但走不走，什么时候走，由他决定。而现在，他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可以回去。
这份尊重，这份不施加压力的守护，比任何甜言蜜语或慷慨激昂的保证，都更让许墨感到踏实，也更……心痛。他何德何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林叶似乎不需要他的回答。他重新迈开脚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快走吧，要迟到了。”
许墨默默地跟上。两人重新并肩走在林荫道上。阳光依旧斑驳，风依旧微冷。
但许墨的心，却像是被浸泡在温水中，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一种陌生的、酸胀的暖意。刚才的玩笑引发的恐慌和不安，被林叶那番话奇异地抚平了。
他知道，前路依然布满未知的荆棘。母亲的阴影，自身的病症，外界的眼光，家庭的压力……每一道都可能成为拦路虎。
但此刻，走在这个人身旁，听着他平稳的脚步声，感受着他沉默却坚定的存在，许墨第一次觉得，那些荆棘似乎并非不可逾越。
因为有人，愿意牵着他的手，不催促，不逼迫，只是告诉他，路在那里，家在这里。等他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一起出发。
这个认知，像一颗种子，悄然埋在了他冰冷许久的心田深处。或许暂时还不敢发芽，但却实实在在地，拥有了破土而出的可能。
而关于“见家长”的那个玩笑，与其说是一个试探，不如说成了两人关系中的一个锚点，标记着未来某个可能的方向，也见证着此刻这份沉甸甸的、超越一切世俗定义的信任与担当。
阳光逐渐变得明亮耀眼，照亮了前方通往学校的路，也隐约照亮了那条更遥远、更崎岖，却可能因为身边这个人，而变得值得期待的未来之路。
见家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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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