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街道空旷寂寥，只有路灯和紧握的双手是真实的。林叶牵着许墨，朝着陆叙白家所在的小区走去。掌心的温度熨帖着许墨冰凉的手指，也一点点平息着他内心尚未完全平复的惊涛骇浪。
陆叙白家住在城西一个不算新但管理尚可的小区。林叶之前来过一次，送过落下的复习资料，记得门牌号。两人走到楼下，单元门的对讲系统亮着微光。
林叶松开许墨的手，按下陆叙白家的门铃。对讲器里传来陆叙白带着困意和一丝警惕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是我，林叶。”林叶的声音平稳。
对讲器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和压低的惊呼，紧接着是陆叙白陡然拔高、透着难以置信和慌张的声音：“林、林叶？！我靠！你等等！马上！”
对讲器被匆匆挂断。没过多久，单元门“咔哒”一声开了。
林叶推开门，示意许墨跟上。两人走进楼道，感应灯应声而亮。刚走到二楼拐角，就听到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门被猛地拉开的声音。
陆叙白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睡裤，趿拉着拖鞋，慌慌张张地从三楼冲了下来。看到楼梯上的林叶和……他身后的许墨时，陆叙白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墨、墨哥？！林叶？！你们……这……”陆叙白看看许墨明显不对劲的脸色和狼狈的样子（衣服脏了，额角纱布有点歪），又看看林叶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脸，脑子彻底宕机，“出、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
“许墨今晚需要在你这里借住一晚。”林叶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陆叙白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随即又担忧地看向许墨，“墨哥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又打架了？伤着哪了？”
许墨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哑：“没事，没打架。就是……遇到点事。”
陆叙白虽然神经大条，但也不是傻子。看许墨这副样子，再看林叶深夜亲自把人送来，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他压下满肚子疑问，连忙侧身：“先进屋！先进屋说！外头冷！”
三人上了三楼。陆叙白家是普通的三室一厅，装修简单，透着家常的温馨气息。客厅还亮着灯，电视开着静音，放着深夜球赛回放。
陆叙白一边招呼他们换鞋，一边朝着里面一间紧闭的房门喊了一声：“妈！我同学来了！没事儿你睡吧！”
里面传来陆妈妈模糊的应声。
陆叙白搓着手，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林叶和许墨：“那个……你们坐！我去倒水！墨哥你饿不饿？家里还有泡面……”
他话还没说完，那间紧闭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又开了。
不是陆妈妈的房间，是客房的门。
一个穿着整齐（甚至不像是准备睡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女生，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习题集。
是许知微。
四个人，八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陆叙白的表情彻底裂开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慌乱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结结巴巴地解释：“那、那个……许、许知微她……她是来……来找我对竞赛答辩稿的！对！答辩稿！太晚了就没走……住、住客房！”
这个解释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虽然是分房），在父母在家的前提下“讨论答辩稿”？
许知微的脸色也微微有些不自然，但她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推了推眼镜，目光先落在林叶身上，点了点头：“林叶。”然后，她的视线移向许墨，看到他狼狈的样子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平静地说：“许墨同学。”
许墨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许知微，愣了一下，才低低“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他现在脑子里还乱糟糟的，全是刚才便利店里那个吻和林叶那句“我也一样”，对眼前的场景反应有些迟钝。
林叶是最平静的一个。他看了一眼陆叙白涨红的脸和许知微强作镇定的样子，又看了看那间明显刚被使用过的客房，心中了然。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许知微微微颔首，然后转向陆叙白：“给许墨找件干净衣服，再找个冰袋，他额头需要敷一下。”
“哦！好！好！”陆叙白如蒙大赦，连忙冲进自己房间翻箱倒柜。
许知微也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她放下习题集，走到许墨面前，语气带着一贯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受伤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小伤。”许墨摇头。
许知微也没坚持，转而看向林叶：“你们……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她问得谨慎。
“一点意外。”林叶言简意赅，显然不欲多谈，“许墨暂时需要在这里住一晚，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许知微摇了摇头，目光在许墨和林叶之间停留了一瞬。她是聪明人，看出两人之间气氛微妙，许墨的状态也绝非“一点意外”那么简单，但林叶不想说，她便不问。
这时，陆叙白抱着一堆衣服和毛巾，还有从冰箱里翻出来的冰袋，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墨哥！给！衣服可能有点大，你将就一下！冰袋！林叶，给！”
林叶接过冰袋，用毛巾包好，递给许墨：“自己敷一下。”然后对陆叙白说：“带他去洗漱一下，换身衣服。”
陆叙白连忙应下，领着还有些不在状态的许墨去了卫生间。
客厅里只剩下林叶和许知微。电视屏幕上的球员无声地奔跑、投篮。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你们……”许知微先开口，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林叶脸上，带着探究，“还好吗？”
她知道林叶和许墨关系复杂，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到后来的合作，再到最近林叶对许墨那种超乎寻常的关注和……此刻深夜护送而来的姿态。她不是没察觉，只是从未点破。
“还好。”林叶的回答依旧简短。他顿了顿，看向许知微，眼神平静，“你们也是。”
这个“你们”，指向明确。许知微的脸颊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抿了抿唇，转移了话题：“竞赛答辩在即，许墨的状态……会影响团队吗？”
“不会。”林叶的语气笃定，“他会处理好。”
许知微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心中微微一动。她点了点头：“那就好。”她想了想，又说：“如果需要帮忙，可以告诉我。”
“谢谢。”林叶真诚地道谢。他知道许知微这句话的分量。
这时，陆叙白和许墨从卫生间出来了。许墨换上了陆叙白宽大的T恤和运动裤，显得更加瘦削，额头上敷着冰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那个……墨哥你睡我房间吧！我睡沙发！”陆叙白安排着。
“不用，”许墨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睡沙发就行。”
“那怎么行！你身上有伤！”陆叙白坚持。
“听他的。”林叶出声，一锤定音，“许墨睡沙发。”他知道许墨现在需要一点个人空间消化情绪，睡在客厅反而自在些。
陆叙白只好妥协，抱来被子和枕头，在沙发上给许墨铺好。
时间已经很晚了。林叶没有久留的意思。他走到许墨面前，低声嘱咐：“好好休息，别多想。明天我会过来。”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药（是许墨平时吃的稳定情绪的药物），放在许墨手边的茶几上，“记得吃。”
许墨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忍住了。
林叶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在陆叙白和许知微看不见的角度，轻轻碰了碰许墨敷着冰袋的额角附近，动作快得像是错觉。
“走了。”林叶对陆叙白和许知微点了点头，转身开门离开。
门关上，隔绝了楼道里的灯光和脚步声。
客厅里剩下三人，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微妙。
陆叙白挠着头，看看许墨，又看看许知微，干笑了两声：“那个……都、都早点休息吧！墨哥你赶紧睡！许知微你也回房吧！”
许知微“嗯”了一声，没再看许墨，转身回了客房，轻轻关上了门。
陆叙白松了口气，对许墨说：“墨哥，那你睡吧，有事叫我。”说完，也溜回了自己房间，把客厅留给许墨。
客厅里只剩下许墨一个人。他关了电视和主灯，只留下墙角一盏昏暗的小夜灯。他躺进沙发上的被子里，冰袋的凉意透过毛巾传来，缓解了额角的胀痛。
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母亲的突然出现带来的冲击，情绪崩溃时的绝望，林叶在黑暗中给予的支撑，便利店里的告白和那个生涩却滚烫的吻……所有画面和感受，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最后定格在林叶离开前，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轻触他额角的手指，和他眼中那片深沉而坚定的光芒。
许墨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林叶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
混乱，恐惧，痛苦依旧存在。母亲的阴影并未散去，内心的病灶也远未痊愈。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亲吻了他的唇，给了他一个可以暂时栖息的港湾，也给了他继续前行的勇气和……爱。
这个认知，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剂强效的止痛药，缓缓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和心口的刺痛。
在陆叙白家客厅陌生的沙发上，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后，许墨第一次，带着一种混杂着疲惫、温暖和隐约希冀的复杂心情，沉沉地睡去。
而紧闭的客房门后，许知微靠在门上，听着外面渐息的动静，抬手摸了摸自己微烫的脸颊，又想起刚才林叶看向许墨时，那毫不掩饰的专注和信任，以及陆叙白那副手忙脚乱的傻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但在这个普通的居民楼里，几个少年少女的心事，却如同暗流，在寂静之下，悄然涌动，交织成一张复杂而温暖的网。
林叶:…
许墨:…
许知微：…
陆叙白：…
陆父：…
陆母：…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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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