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霜沉帝骨,执念归尽

入秋之后,洛阳霜重。

曹丕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原本只是隐伏的寒疾,经夏入秋,彻底沉疴难返。药石汤药日日不断,御医轮番诊脉,次次只敢谨言静养,不敢直言凶险。

朝野皆知龙体欠安,人心隐隐浮动,唯独无人知晓帝王病根何在。

是积年殚精竭虑耗空心神,是经年孤凉郁结脏腑,更是他以命固执、以余生锁一人的执念,硬生生熬干了本就不裕的寿数。

他依旧强撑临朝,依旧稳掌朝纲,依旧在外人面前维持着大魏帝王的沉稳威严。

唯独在深夜无人的御书房,在曹植面前,那层坚不可摧的帝王外壳,会一点点碎裂,露出内里枯寂、疲惫、濒临耗尽的魂魄。

伴驾,早已不再是帝王的强制命令。

成了彼此心照不宣、舍不得浪费一寸的余生相伴。

曹植不再是被传唤而来。

每至黄昏,他会主动从清和别院走出,踏过落满霜叶的宫道,去往御书房。

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从前是身被囚禁,不得不伴。

如今是心知他时日无多,自愿相守,寸寸惜别。

整整一年的深宫囚笼,一年的爱恨拉扯,一年的君臣对峙与温柔软化。

到了此刻,所有的怨,所有的不甘,所有被禁锢的委屈,尽数化作心底沉沉的酸与痛。

他终于彻底明白。

曹丕这一生的偏执、强制、苛待、囚锁,从来不是为了折他傲骨,不是为了逞帝王权欲。

是太怕失去。

是太孤独。

是这一生唯一的光,只有他一人。

这夜秋风骤起,穿堂过窗,卷得烛火剧烈摇晃。

御书房内暖意稀薄,霜寒浸骨。

曹丕靠在椅背,闭着眼歇息,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案前奏折堆积如山,大半未曾批阅。他已然没有从前精力,稍一动神,便气血翻涌,脏腑发寒。

曹植端着温好的汤药走近,步履轻缓,无声无息。

一年相伴,他早已熟悉了御书房的一切,熟悉了他隐忍病痛的模样,熟悉了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

他将药碗递到案前,声音轻得像风:“陛下,该服药了。”

曹丕缓缓睁眼。

往日深邃沉敛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倦翳,光芒微弱,不复凌厉。

他看向身前白衣清隽的人,久久凝视,舍不得移开目光。

时日越短,越贪这人间唯一的暖意。

他轻声问:“子建,你如今……还怨朕吗?”

这句问话,他藏了整整一生。

怨他打破年少无猜,怨他储位相争,怨他登基囚人,怨他以皇权为笼,锁尽他半生自由,困他岁岁深宫。

从前不敢问,怕听见怨恨,怕彻底陌路。

如今快要撒手人寰,终于敢问一句。

曹植立在案前,垂眸看着碗中深色药汁,眼底情绪沉如秋水,千回百转,最后只剩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怨了。”

他抬眼,目光澄澈,无恨无嗔,只剩怅然。

“臣早已不怨。”

经年拉扯,爱恨消磨,到最后只剩心疼。

你以半生孤凉换我岁岁平安,以万世骂名换我余生安稳,以命为锁,以情为囚。

我怎会,再怨你。

曹丕怔怔看着他,心口骤然涌上滚烫的酸涩,蔓延四肢百骸,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等这句话,等了太多年。

从邺城烽烟,到洛阳深宫,从君臣陌路,到咫尺相伴。

终于等到他一句,不怨了。

可偏偏,他快要留不住了。

曹丕抬手,指尖微颤,轻轻握住碗沿,却无力端起。

曹植见状,自然俯身,稳稳端起药碗,递至他唇边。

动作温柔妥帖,无半分君臣疏离,是年少时无数个冬夜,他待他的模样。

时光兜兜转转,爱恨来来去去,最后兜回最纯粹的相伴。

曹丕顺从地张口,咽下苦涩药汁。

药苦,可人心暖。

待他饮尽,曹植正要收回手,手腕却被轻轻攥住。

力道很轻,虚浮无力,全然不似往日帝王强势的掌控。

是濒尽余生、舍不得放手的挽留。

曹丕抬眸望着他,眼底是褪去所有权谋、所有君威、所有偏执之后,最纯粹的脆弱。

“子建。”

他声音极轻,带着秋风般的沙哑。

“朕这一生,争储、夺权、登极、定天下。”

“世人皆谓朕野心滔天,权欲无尽。”

“可无人知晓……朕所有步步为营,所有隐忍杀伐,所有登顶孤寒,只为两件事。”

曹植凝眸,静静听着。

“一为大魏山河安稳。”

“二为……留你在侧。”

他此生功业对半分。

一半给社稷万民,一半,只给曹植。

秋风叩窗,烛泪簌簌而落。

曹丕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像是抓住此生最后一根浮木。

“朕知道,囚禁你半生,折你风月,困你自由,是朕亏欠你。”

“若有来生——”

他顿了顿,眼底含着浅浅希冀,又藏着不敢奢求的卑微。

“若有来生,不当君臣,不争天下。”

“只做寻常兄弟,重回邺下春风。”

“你可否……再伴我一场?”

这一生太苦,相争太痛,相煎太烈,囚禁太累。

若有来生,只求无皇权,无猜忌,无烽烟,无牢笼。

只求你我,如初无猜。

曹植站在秋风烛火之中,白衣静立,眼底温热潮涌,喉头紧紧发涩。

他看着眼前病骨沉霜、执念尽露的帝王。

看着这个负尽天下、唯独不负他,囚他半生、也护他半生的人。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什么也说不出。

他没有答允,也没有拒绝。

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万般情绪,尽数化作无声默认。

来生太远,余生太短。

此生纠葛,早已入骨,无解无断,无始无终。

曹丕看懂了他眼底所有情绪,轻轻松了口气,唇角浮起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足矣。

有这句无声应允,足矣抵他半生孤凉、半生骂名、半生相囚。

他缓缓松开他的手腕,神色慢慢归于平和,眼底所有执念、所有恐慌、所有不甘,尽数尘埃落定。

“子建。”

他轻声道。

“朕这一生,锁尽风月,囚尽诗骨。”

“从未后悔。”

哪怕耗尽寿数,哪怕背负骂名,哪怕世人皆骂他刻薄偏执。

留住你,是他此生最不悔的一桩执念。

夜色沉沉,秋风寂寂。

御书房烛火将两人身影叠在壁上,相依相靠,纠缠半生,终于在尽头,褪去杀伐,褪去皇权,褪去拉扯。

只剩一对历尽风霜、爱恨入骨、同根余生的兄弟。

铜雀台锁了半生风月。

帝王执念锁了半生诗辞。

烽烟落幕,朝堂归宁,帝骨霜沉。

爱恨将尽,终局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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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锁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