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洛阳风雪渐歇,洛水破冰,岸上新草抽芽。
岁月在深宫无波无澜地淌过,不知不觉,曹植被拘京中已是一年有余。
君臣之间的拉扯,早已褪去最初的尖锐对峙、冰冷对抗。
不再有激烈争辩,不再有绝境相逼,不再有刻意冷漠的疏离。
余下的,是磨合过后、爱恨揉杂的静谧纠缠。
白日各自安守分寸,恪守君臣礼制;长夜御烛相伴,无声相守,彼此心软,彼此惦念,亦彼此困缚。
满城流言早已沉淀,朝野无人再敢提归藩之事。
世人早已默认——陈王曹植,是帝王毕生不肯放手的执念,是大魏宫城唯一无解的私念。
可安稳静谧的日子底下,藏着无人察觉的隐忧。
曹丕的身子,日渐亏空。
旁人只知帝王勤政爱民,日夜操劳国事,勤勉过度,偶尔倦怠疲惫,只当是寻常理政辛劳。
唯有贴身内侍、夜夜伴驾的曹植,隐隐察觉不对劲。
从前的曹丕,沉稳内敛,筋骨硬朗,纵使熬夜批奏,也只是略带倦色,稍作歇息便可恢复。
可近月以来,他倦得极快。
往往入夜未深,批阅半卷奏折,眉宇便会染上深重疲惫,指尖时常微僵,偶尔抬手执笔,会有极细微的颤抖。
初春夜寒尤重,御书房炉火不息,暖气温煦一室,可曹丕却常常久坐之后,背脊微挺,似在隐忍体内彻骨寒意。
他藏得极好。
从不在人前露半分病态,不咳不喘,神色如常,朝堂之上依旧威严端方、杀伐决断,半点无帝王孱弱之态。
所有病痛、所有酸软、所有骨底寒凉,尽数压在无人看见的独处时分。
他是大魏江山的天,是万民仰仗的君,他不能病,不能弱,不能露出半分颓色。
唯独在夜深人静、只剩曹植一人在侧时,那层坚硬无匹的帝王铠甲,会悄悄裂开一丝缝隙,泄出内里深重的疲惫与病痛。
这夜,月色清寒,御书房寂静无声。
曹植照旧静坐一侧临帖,笔墨清缓,落字安然。
曹丕伏案批阅奏折,烛火落在他侧脸,映得眉眼愈发沉淡苍白。
过半时辰,曹植忽闻身侧极轻的一声闷滞。
细微得几乎听不真切。
他抬眸侧目望去,只见曹丕垂着眼,指尖死死抵着额角,指腹用力,眉眼微蹙,脊背悄然绷紧,似在硬生生压□□内翻涌的不适。
案上奏折摊开,墨迹停在半句,再无落笔。
那一瞬间的僵硬,太过突兀。
曹植心头微紧,放下手中狼毫,轻声开口:“陛下?”
闻声,曹丕瞬间松了眉眼,迅速敛去所有病态,抬眸时神色已然恢复如常,只是眼底倦怠比往日更重几分,语气平淡无波:“无事。”
一句无事,轻描淡写,尽数遮掩。
可曹植看得清楚。
他方才唇色一瞬泛白,鬓边隐有薄汗,那是强忍剧痛的模样,绝非寻常疲惫。
曹植心头沉沉,起身缓步上前,立于案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陛下近日太过劳累,夜夜通宵,龙体难支,不如早些歇息。”
曹丕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轻轻摇头:“朝政未毕,不可歇息。”
江山万里,百事繁杂,他一日不敢松懈。
只是这副躯壳,早已撑不住他常年不休的紧绷与操劳。
早年争储数年,步步惊心,日夜殚精竭虑,心神耗损过重;登基之后,独揽朝纲,压下朝野非议,稳住新生魏室,扛下万世骂名,心力早已透支。
寒疾沉疴,早已悄悄入骨,潜伏经年。
只是从前执念强盛、心神紧绷,硬生生压住,如今岁月安稳、心事稍缓,潜藏已久的病根,终于渐渐浮出。
曹丕自己心知肚明。
他的身子,早已不如从前。
时日无多。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恐惧江山无主,没有让他忧虑千秋功业。
唯一让他心慌、让他忌惮、让他心底生出无尽恐慌的——是曹植。
是他好不容易留在身边、好不容易软化隔阂、好不容易换来岁岁相伴的曹植。
他争了半生、困了半生、执念半生。
好不容易磨平尖锐拉扯,换来一室安稳烛火。
可他的余生,太短了。
他好不容易留住的人,快要护不住、锁不牢了。
一念及此,曹丕眼底掠过极深的怅然与偏执。
江山可托朝臣,社稷可交后继,唯独曹植,他放不下,舍不得,更不敢留他无人管束、无人庇护、放任山水远去。
他若是不在了,这世间再无人偏执护他,无人独扛骂名护他安稳,无人以半生执念,困他、护他、伴他。
他一旦松手,曹植便会即刻乘风归去,山水自由,从此与他死生陌路,再无交集。
绝不可以。
哪怕耗尽自身,哪怕病痛缠身,哪怕余生短促。
他也要在有限的岁月里,将这人牢牢锁在身边,一分一秒,都不愿浪费。
曹丕压□□内翻涌的寒意与钝痛,抬眸看向身前静静伫立的白衣之人,声音比往日更轻、更沉,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脆弱:
“子建,再陪朕一会儿。”
就一会儿。
多一刻相伴,便多一寸心安。
曹植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浅浅孤凉,心底酸涩翻涌,再也说不出半句劝谏歇息的话。
他轻轻颔首:“臣陪陛下。”
夜色更深,烛火摇摇。
曹丕重新执笔,指尖依旧带着细微的僵冷,落笔字句沉稳规整,看不出分毫异常。
只是每一次垂首,眼底的倦色便重一分,骨底的寒凉便沉一寸。
曹植静静立在案边,无声相伴。
他不说破,不追问,不戳穿他强撑的病态。
只是默默看着他隐忍的侧脸,心底一片清明。
他看懂了。
看懂了他骤然沉默的偏执,看懂了他眼底深藏的恐慌,看懂了这突如其来的沉疾之下,帝王最深的执念。
他的囚禁,从来不止是占有。
更是怕失。
怕岁月无常,怕余生太短,怕相逢太晚、相守太浅,怕这一生拼尽一切留住的羁绊,终会败给天命。
深宫长夜,无人言语。
一人强撑病体,守江山,守执念,守眼前唯一的余生暖意。
一人静默相伴,懂他苦,知他病,怜他半生孤凉、半生偏执。
爱恨早已模糊,拉扯早已温柔。
只剩宿命沉沉压顶。
曹丕低头落笔,余光落在身侧静立的人影上,心底默默念着——
无妨。
纵然寒疾侵骨,纵然余生寥寥。
只要此刻你还在,只要岁岁还相伴,
纵负天命,纵损余生,亦无悔。
铜雀锁辞,终锁余生。
江山漫长,而我能守你的时光,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