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元年,冬。
洛阳新宫初立,朱梁画栋,阶砌冷白。
汉室禅位的余声尚未散尽,大魏的江山,已然落进曹丕掌中。
金銮殿上冕旒垂垂,珠玉轻晃,遮住了帝王大半眉眼,只余下一线冷沉的轮廓,压得满朝文武屏息垂首。新帝登基,万象更新,朝野诸事井井有条,唯有一桩,悬在众臣心头,不敢轻提,却不得不奏。
尚书令出列,执笏躬身,声线恭谨规整:
“陛下,诸王封地已定,依古制,诸王当即刻归藩,镇守一方,以固大魏疆土。请陛下下诏,遣诸王各归封邑。”
一语落定,殿内鸦雀无声。
诸王归藩,是历朝定例,是君臣礼制,是无可辩驳的规矩。
阶下一众宗室王侯依次垂立,俯首听旨,无人有异议。唯独一人,立于诸王列首,素色锦袍,身姿清挺,一身风骨不染殿上半分肃杀烟火。
曹植。
新朝初立,兄长登基,他受封陈王,看似荣宠加身,实则浮沉未定。
他垂着长睫,眉目清隽温凉,心底早有定论。
归藩。
他早已厌倦邺城争储的风波,厌恶朝堂尔虞我诈的算计。他所求从不是权柄江山,不过是一山一水、诗酒余生,远离帝王权谋,落得一生肆意自由。
今日群臣奏请归藩,于旁人是例行公事,于他,却是千载难逢的脱身之机。
他微微抬眸,望向龙椅之上的那个人。
那是他自幼依赖、相伴长大的兄长,是昔日隐忍温厚的世子,是如今执掌天下、至高无上的大魏帝王。
只是一朝龙袍加身,咫尺距离,已成君臣天堑。
曹植上前一步,躬身垂礼,身姿端正,言辞清朗,字字合礼,却藏着一身不肯折损的傲骨:
“陛下,臣请旨,归藩陈地。自此镇守封邑,安分守礼,余生不问朝堂诸事,愿为大魏守一方水土。”
他说得坦荡恳切,无半分逾矩,全然是臣子本分。
只要曹丕点头,他便可即刻离开洛阳,离开这座冰冷巍峨的皇宫,挣脱所有猜忌与纠葛,从此山水辽阔,再无君臣相迫,再无骨肉相煎。
殿内文武纷纷侧目,皆觉合情合理。
陈王素来疏阔爱闲,不喜权谋,主动请归藩,是最好的结局,既全了君臣礼制,也避了帝王忌惮。
所有人都以为,新帝必会准奏。
唯有龙椅上的曹丕,久久未语。
冕旒之后,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纵容的眼眸,此刻沉如寒潭,无半分波澜,却压着翻涌不息的偏执与禁锢。
他静静看着阶下白衣公子。
看着他一身干净风骨,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向往自由,看着他迫不及待,想要逃离自己身边的模样。
多年前邺下春风,少年纵马赋诗,笑问他日后登高可否容自己山水肆意的模样,骤然与眼前人影重叠。
原来从始至终,他想要的,从来都是远离他。
曹丕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龙椅扶手,鎏金冰凉,恰如他此刻的心绪。
他筹谋数年,步步为营,踏过无数泥泞猜忌,挣来这万里河山、九五之尊。
世人皆以为,他争储夺权,是为江山社稷,是为至尊权位。
无人知晓,他半生隐忍搏杀,唯一的私心,不过是想把这世间唯一的光,牢牢攥在自己掌心。
江山万人,皆为臣子,唯独曹植,是他放不下、也绝不肯放的执念。
死寂在大殿蔓延,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片刻后,帝王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清晰落于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强权,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诸王之令,准。”
群臣松了口气,诸王纷纷俯首谢恩。
唯有曹植心头微松,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
可下一瞬,那道冰冷霸道的旨意,精准落下,只为他一人而定,粉碎他所有期许。
“唯独陈王曹植。”
曹丕抬眼,穿过层层冕旒珠玉,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字字沉凝,强势决绝:
“不准归藩。”
殿内骤然一静。
满堂文武愕然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古制在前,情理在后,新帝竟为一人,破天下礼制?
曹植浑身一僵,抬眸望向龙椅,眼底的释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不解,继而涌上一层冰冷的屈辱。
他蹙起眉,再次躬身,语气依旧守礼,却多了几分倔强:
“陛下,何以唯独臣例外?”
君臣礼制,无分亲疏。
旁人皆可归野,为何偏偏困他一人?
曹丕居高临下,俯瞰着阶下身形清挺、傲骨难折的弟弟,唇瓣轻启,吐出最霸道也最偏执的禁锢。
“天下诸王,各有封地,各有归处,可守土,可归隐,可远离京都。”
“山河万里,四海八方,人人可去。”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字字诛心,落满极致的占有与强制。
“唯独你,不行。”
“朕的江山,万人可弃,唯独你,不许。”
金銮殿的冷风穿堂而过,卷起曹植衣袍边角,寒凉彻骨。
他怔怔立在原地,看着高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兄长。
终于彻底明白。
储位之争落幕,胜负已定,恩怨本该了结。
可曹丕赢了天下,却偏要困住他。
不给兵权,不给封地,不给自由。
以帝王恩宠为名,行终身囚禁之实。
铜雀旧梦终碎,邺下春风不再。
从今日起,这座巍峨宫城,便是他余生逃不开的牢笼。
而笼外执锁之人,是他半生羁绊、一世爱恨的兄长,是君临天下、再也不会温柔待他的大魏帝王。
曹植垂落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良久,低低一笑,笑声清冷,带着彻骨的苍凉。
“陛下……这是要囚臣一生。”
龙椅之上,曹丕默然不语。
冕旒遮面,无人窥见他眼底所有的隐忍、偏执与孤凉。
他不否认,不解释,亦绝不松口。
天下皆知帝王苛待亲弟。
可无人知晓,这满城风雨、一世禁锢,是他登顶九五,能给的、最极致的偏爱与执念。
从此。
大魏江山辽阔,风月无边。
铜雀台深锁余生,一辞一人,爱恨无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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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山河可放,唯你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