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筹司一行人离去后,客厅重归死寂。

印筠然随手拿起桌案一叠密封信件,拆开浏览。通篇都是林递来的示好橄榄枝,字里行间刻意贬低各方鹋克,抬高自身,许诺种种利益,意图拉拢结盟。

印筠然眼底掠过一抹冷嗤,眼神泛着寒意,随手将整叠信件丢进铸铁火炉。

橘红火苗倏然窜起,温柔舔舐着信纸,墨迹在火光中慢慢晕开,片刻便燃成一缕黑灰,随风飘散。

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烦躁与冷意,静坐不语,周身气场沉得让人不敢靠近。

良久,他缓缓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久坐僵硬的手腕骨节,抬步朝外,声线淡而沉稳:“高层都到齐了吗?”

门外属下立刻躬身回话:“诸位长官正在赶来总部的途中,请问现在即刻动身吗?”

印筠然没有应声,拿起桌案机密附件,迈步而出。身后一众属下屏息紧随,步履整齐肃穆。

西南军事鹋克总部毗邻临南区,沿路梧桐落叶铺了满地,秋风掠过,枯叶簌簌翻滚,带着深秋的萧瑟。一行人缓步前行,随行官员压低声音,私下议论纷纷,语气里满是焦虑与算计。

“近来祸事不断,局势乱成这样,我看印上迟早妥协,往后哪还有咱们说话的余地?不如趁早抽身自保。”

“你还不知?林早已暗中下发隐秘软件,只怕有人趁机私吞好处,中饱私囊!”

“原来临时召集开会是为这事,分明是暗地里分家产,心思太过龌龊!”

众人踏入总部大厅的一刻,所有议论戛然而止,人人身形僵住,大气不敢喘。

不知何时,印筠然已然静立在廊柱阴影之下,身姿挺拔孤冷,沉默伫立。

没人知道他站了多久,也没人知晓方才的闲言碎语被听去几分。刺骨寒意顺着众人脊椎缓缓上爬,不少人浑身发僵,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谁都心知肚明,这位上司手段凌厉、城府极深,手握西南鹋克过半军备软件大权,如今又传闻东南机密软件落入他手,众人心底更是敬畏交加。

印筠然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头也未抬,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威压:

“诸位拖延议事时辰,就是聚在这里流言揣测、妄议大局?”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局促不安,下意识齐齐看向人群中的周昀席,想让他出面解围。

印筠然缓步落座沙发,清冷眸光缓缓掠过众人,最终落定在周昀席身上:“周先生,刻意拖延时局,不是明智之举。”

周昀席强作镇定,从容上前一步:“印上所言极是,只是周某有要事,需当面禀报。”

印筠然指尖轻轻摩挲着附件纸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一语戳破:“你早已与林暗中联手。周先生,这里,还轮不到你置喙做主。”

周昀席脸色骤然冷沉,语气带着几分质问:“东南鹋克机密软件,当真在你手中?”

印筠然全然无视他的质问,转头看向分部局长,声线冷冽:“我交代你的事,办妥了?”

分部局长神色微顿,悄悄环视一圈众人,压低声音躬身:“已然办妥。请问现在走流程定夺吗?”

印筠然垂眸看向附件,漫不经心:“不急。411团兵员构成,大多是什么出身?”

分部局长扶了扶眼镜,条理清晰回道:

“三成以上是农家子弟,其余多为流离散民与基层军官。另外,鹋克总部下达急令,命我们两日内整编精锐,主动向强歼国开战。眼下局势两难,我们该如何应对?”

印筠然目光骤然转冷,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人,字字清晰落地:

“还能如何?一国四分四裂,四座鹋克并立,所谓鹋克总部早已是空壳一具,徒有虚名。谁也说不清此间藏着多少内敌奸细。东南软件最终花落谁家,诸位当真看不透彻?”

话音落下,满堂众人脸色煞白,神色剧变。

勒克莱德战争死伤惨重、元气未复,总部非但不休养生息,反倒执意拆分西南精锐,步步紧逼,摆明要把西南逼入绝境。本已缓和的各方局势,瞬间彻底封死,陷入僵硬对峙。

分部局长适时开口,一语点破人心贪欲:

“诸位都懂印上的意思。索性将所有军权交出来,无论和谈还是交战,在座谁不觊觎鹋克总部大权?如今,时机就在眼前。”

印筠然慵懒靠在椅背,笑意浅淡温润,眼底却寒芒刺骨:“三天之内,我要所有人的答复。”

周昀席立刻跨步上前,急切反驳:

“交出兵权等同自寻死路!各位手握十万精锐,一旦上交,再无制衡之力,只能任人拿捏!”

分部局长微微眯眸,目光审视着他,语气带着锋芒:

“周先生身为总部派驻之人,只掌部分权责,当众质疑上意……难不成,你就是潜藏的内敌?”

周昀席咬牙攥拳,面色铁青,冷哼一声:

“忠言逆耳罢了。印上执意得罪强歼国,先前东南贸然招惹,落得何等凄惨下场,有目共睹!”

待他愤然说完,印筠然抬手将附件重重摔在桌几,纸张脆响刺耳。

他目光冷冽如刃,嗓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众人心上:

“你也配教我做事?周昀席,你以为没人抓得住你勾结谋私的把柄?还是妄图吞并整个西南军权?”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僵在周昀席身上,神色各异。

周昀席一步上前,猛地抓起附件,满眼难以置信,失声低吼:

“不可能!东南软件理应归我掌控!林明明答应过我,定会交由我处置!”

分部局长缓缓摘下眼镜,语气平静却句句戳穿:

“周昀席,从你抵达西南那日,我便接到印上密令,暗中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没想到你这般心急,拉拢人心、私吞军权,还暗中向林示好送礼。”

印筠然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眉宇间染着不耐,语气冷冽刺骨:

“你一心想把东南软件嫁祸西南,借机除掉411团;再示弱讨好强歼国,乞求权势物资,出卖家国做外敌走狗。这就是林的算计。而你,不过是他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为人做嫁衣罢了。”

所有谋划被层层扒开、当众戳破,周昀席怔愣片刻,浑身脱力般瘫软在地,惨然苦笑:

“我自认精明,终究棋差一着,栽得不冤。林想借软件栽赃西南,却不知早已被人私吞。他妄想借合作谋私利……还有411团?单凭资料一,稍用心便能看透,勒克莱德战争,究竟因何而起!”

印筠然眉峰微蹙,身形淡淡后撤半步,神情漠然:

“事到如今,你已没资格谈条件。于我而言,你再无半点利用价值。”

周昀席狠狠将附件摔落在地,指尖颤抖指向众人,目光怨愤苍凉:

“你们手中的军权,早已腐朽空洞,如同烂入腹中。鹋克总部本就是空壳,你们的兵权也只是虚有其表。孤军苦战的411团,又能撑得住几时?!”

印筠然微微俯身,语气平淡无波:

“不必劳你费心。你若愿赴黄泉,我自会为你默哀。也算祭奠勒克莱德亡魂,多谢你拆穿阴谋,稳住四方鹋克与西南大局。”

周昀席望着他那双波澜不惊、毫无温度的眼眸,抬手狠狠搓过脸颊,沉默良久,满是颓然:

“所有算计皆被拆穿,你布下整盘棋局,本就是为我而来。终究是野心迷了心性,身居高位,人人皆为利来……我这一生,再无希冀。”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想寻一丝同情,可入目皆是冷漠旁观、幸灾乐祸。权势场中,何来温情恻隐?

周昀席颤抖着手,缓缓从腰间摸出一把冰冷手枪,抬臂对准自己头颅。

“砰——”

刺耳枪响骤然划破大厅死寂,鲜血溅落,生命瞬间落幕。

大厅瞬间陷入混乱,有人仓皇逃窜,有人失声尖叫,冷汗浸透每个人的衣衫,人人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印筠然冷眼望着眼前乱象,面色不起一丝波澜。

半生沉浮权谋战火,生死离别早已见惯,早已掀不起他心底半分涟漪。

他淡淡吩咐身旁属下:“全员,为周昀席默哀。”

语罢,起身与南雨澈一同迈步走出混乱大厅。身后尖叫、抽气、慌乱脚步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南雨澈回头瞥了眼慌乱的人群,低声嗤骂:“上过战场浴血拼杀,竟连一场自尽都吓得失态,真是没见过世面。”

印筠然淡淡看他一眼,沉声叮嘱:“周昀席之事,严令封锁,半点不得外传。”

南雨澈躬身应下,随即面露困惑:“印上,依他所言,我们即便收了兵权,也只是空壳,毫无用处。接下来该如何布局?”

印筠然斜睨他一眼,语气淡然:“我方才已然点明,不必你费心多虑。”

南雨澈语塞,一时无言以对。

印筠然见他茫然,缓步解释:

“兵权我依旧要收。纵使是空壳,也有可利用之处。那些身居高位、贪权敛财之辈,手握功勋却盘剥百姓,任由下去,底层民生永无宁日。”

南雨澈满心感慨:“真要硬开战?以我们眼下实力,毫无胜算。若不必我插手,那我们只能坐观其变?”

印筠然望向远方天际,晚风拂动衣角,语气从容笃定:“静等消息便可,你只需旁观,不必出手。还有,别忘了送林大礼,他将人安排到我这里,就应该接受我还他的道理。”

南雨澈驻足原地,望着他孤冷的背影,默然不语。

临南区小楼窗边,木窗半敞,晚风携着浅淡草木香穿窗而入。

一只鹋平鸟不停用小巧头颅轻撞窗棂,笃笃声响,打破屋内静谧。

印筠然静坐窗边翻看密件,闻声缓缓抬眸,起身推开木窗。鸟儿灵巧飞入,落于他掌心。他指尖轻柔抚开羽翼,从中抽出一卷细窄纸条,低头默读,神色始终沉静无波。

字条寥寥数语:明日赴西北鹋克总部议事,你所提条件尽数备妥,我方诚意,静待大驾。

印筠然指尖摩挲着鸟儿柔软的羽毛,心底难得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

他看完字条,随手揉成团丢进暖炉,火苗一卷,转瞬成灰。而后抱着鸟儿坐回沙发,安然静坐。

鸟儿不满被禁锢,轻轻扑扇翅膀,挣脱出来立在他肩头,低头细细梳理蓬松羽翎。一人一鸟,静坐窗边,隔绝外界所有纷争喧嚣,岁月安然。

窗外晚风徐来,叶落无声,恰逢一年清秋,不急不躁。西南大地气候温润,风清云淡,静谧安好。

转眼暮色垂落,西北乡野炊烟袅袅,青瓦农舍升起缕缕白烟,在昏黄天际缓缓飘散。

筹司礼予端着粗瓷大碗,蹲在门前青石阶上,大口扒着饭菜,抬眼望着沉沉落日,满心焦虑地嘀咕:

“鹋首那只鹋乌还没回来,这笨鸟该不会贪玩迷路,找不着归途了吧?”

身旁柴镡岱吢端着饭碗,含糊嚼着饭菜,随口应道:“哪能?常年传信认路,怎会迷路。”

筹司礼予依旧忧心忡忡:“那怎么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柴镡岱吢扒完最后一口饭,拍了拍他肩头:“迟早会回,慌什么?”

筹司礼予忽然一拍大腿,豁然开朗:“对啊!怕什么!这鸟儿天性贪玩,晚点无妨,咱们瞒着鹋首不提便是。”

柴镡岱吢呲着牙,捶他一下,大骂:“无端拍我干什么?真是没事找事。”

两人蹲在门前拌嘴闲聊,饭后刚要进屋,便见仇讽烨立在堂屋门口,神色平静看着二人,淡淡开口:“吃完了?去,把碗筷给洗了。”

筹司礼予、柴镡岱吢瞬间哑然,只能默默认命,心里暗自愧疚:对不住鹋首的鹋乌了,只盼夜里能平安归巢。

谁料,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村落,鸡鸣破晓。

“柴镡岱吢!完了完了!那鹋乌一夜未归,真的不见了!”

而此刻远在西南的鹋平鸟,正安安静静立在窗沿,慢条斯理梳理羽翼,安静蛰伏,静静等候出发传信的指令。

换季的第一天,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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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篇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