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苑惊鸿

林苑宴设在三月末,草长莺飞,春光正好。

皇帝难得有兴致,命人在林苑中搭了高台,摆了长案,召了朝中数得上名号的官员和几位皇子同游同饮。

四皇子辛启今日风头最盛,皇帝命他即席赋诗,他提笔沉吟片刻,落下一首七律,。

那诗写得确实好——"春深林苑草初齐,策马长歌过柳堤。莫道书生无一用,也曾月下听征鼙。"最后一句既合了今日林苑习武的景,又暗含他化名应考的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帝捋须大笑:"好!老四这诗,有骨气。"

二皇子辛明端着酒杯在旁边听着,面上笑着,眼底却沉了沉。他看了一眼,太子仍然是那副温润的笑意,三皇子正面色如常地喝酒,坐在席间的辛迟——那人正安静地坐在末席,一身月白衣袍,垂着眼喝茶,仿佛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

辛明心里那口气更不顺了。他不喜欢辛启出风头,更不喜欢辛迟这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他放下酒杯,忽然笑起来:"父皇,儿臣听说五弟箭术了得,今日春光正好,不如让他露一手,给大伙儿助助兴?"

太子辛桓眉头微皱:"五弟膝盖有伤——"

辛明打断他,笑得漫不经心:"射箭用的是手,又不是膝盖。五弟,你说呢?"他最后那句话是对着辛迟说的,语气像是在逗一只猫。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辛迟身上。辛迟放下茶盏,面色没什么变化。他缓缓站起来,右腿支撑时确实有极轻微的踉跄,但他站得很稳。

"二哥盛情,"他声音不高不低,"臣弟恭敬不如从命。"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弓,试了试弦。弓是二石的,不轻。他又接过那条黑绸,对折了两折,蒙住眼睛。绸布在他脑后系紧时,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伶仃得像一截新雪覆盖的竹枝。

他抬起弓,拉满弦,三支箭依次搭上弓弦,连发。

羽箭破空而出,钉在靶心上——

第一箭,破空而出,钉在靶心,

第二箭,紧随其后,将第一箭从中间劈开,,

第三箭,离弦时风声变了一下——箭矢斜飞而出,绕过前两支箭,稳稳地扎在靶心最中央

正中央三箭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皇帝率先拍手大笑:"好!老五,好箭法!"

众人跟着喝彩。辛明脸上的笑僵了一拍,很快又恢复如常,端起酒杯遥遥向辛迟举了举:"五弟果然深藏不露。"

辛迟解下黑绸,面色平静地垂首:"二哥过奖。"

他回到座位上时腿弯微微发酸,膝盖里那根筋一跳一跳地疼,但他坐下的姿态从容得滴水不漏。

闻临征看见了那双微微发白的手指——那人握着弓的手方才太用力了,指节到现在还没完全松开。

闻临征站在高台左侧,今日当值,腰间悬刀,银甲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辛迟蒙眼射箭时他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咯咯作响,几乎要压不住。三支箭破空而出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片刻。那三箭正中靶心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渗在刀柄的缠绳里,冰凉黏腻。

他想起少年时手把手教辛迟射箭的事。那时候辛迟才十一岁,拉不开弓弦,胳膊抖得像风里的叶子。闻临征站在他身后托着他执弓的手,说"稳住,呼吸,不要急"。那天辛迟射了十五箭才中靶,放下弓时眼睛亮得惊人,转过头来看他,说"中了!"——那眼睛里的光他到现在都记得。

而今那双眼睛藏在黑绸后面,看不见任何光。闻临征移开目光,可他知道那人回到座位时右脚落地的那一下,轻得快得像没发生过。

他的膝盖还在疼。

三皇子辛煜这时起了身。他生得高大,穿一身玄色劲装,面容沉毅,眉眼间有军旅之人特有的凌厉。他走到场中向皇帝拱手:"父皇,儿臣也来凑个趣。"

他说着抽出自己的弓,弦声一响,半空中一只飞雁应声而落,落在地上时箭矢贯胸,一箭毙命。全场沸腾,喝彩声比方才更响了几倍。

辛煜放下弓时目光扫过席间,经过辛迟时停了片刻,没有得意,只有不动声色的认可。

辛迟微微颔首,辛煜便收回了目光。

辛明的脸色阴沉如水。他端着酒杯灌了一大口,目光在辛迟和辛煜之间来回扫。三皇子辛煜在边境带兵多年,军功赫赫,向来不掺和京中这些兄弟间的龌龊事,可今天这一箭分明是替辛迟解的围。辛迟被众人架上去,是骑虎难下,他若射得不好便是自取其辱;射好了便是锋芒太露,引得二皇子记恨。辛煜这一箭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走了,既给了辛迟退路,又没让辛明太过难堪。

辛明扭头对身边的幕僚低声冷笑:"辛煜今天这一箭是做给父皇看的。他在边境带兵多年,军功已经够多了,现在还要露一手。"

幕僚说:"三殿下向来不争。"

辛明喝了一口酒:"不争?真正会咬人的狗不叫。"

太子辛桓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放下酒杯,侧头对身边近臣说了句什么,脸上依旧是温润如玉的笑。但他眼底沉了沉,片刻后压低了声音:"让杨崇文收敛些。会试刚过,别让人抓住把柄。"

陈御史低声道:"属下已经提醒过杨公子了。"

宴席过半,众人推杯换盏,辛迟坐在末席,隔着大半个宴席的觥筹交错,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闻临征身上扫过——只有一瞬,快得像风吹过水面,银甲青年持刀而立,眉眼沉静,没有看他。

辛迟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间是冷的。

散宴时已是黄昏。辛迟上了马车,膝盖一路隐隐作痛,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回到府里时天已经黑了,离烟迎上来替他褪了外袍,看见他右腿微微打颤,二话不说蹲下去卷他的裤腿。纱布上果然渗了新的血。

"殿下,"她眉头皱得紧紧的,"又裂了。"

"没事。"辛迟拍了拍她的头顶,"去把药端来。"

离烟没说话,低着头转身出去了。辛迟坐在榻边,自己解了纱布看了看。伤口确实裂了,几道血痕交错着从膝盖往下延伸。

他正要重新缠上,窗棂外传来极轻的声响——一片瓦砾被脚趾拨动的声音,轻得像猫。

他没有动,淡淡开口:"既然来了就进来。"

窗扇被人从外面挑开,一道黑影翻身而入。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闻临征扯下面巾,剑眉之下那双眼睛沉沉的,从他脸上滑到他膝盖处的纱布,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来看看你的腿。"他说得很直接,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上过药了。"辛迟说。

闻临征没理他,走过来在榻边蹲下,伸手就要掀他的裤腿。

辛迟往后缩了一下,闻临征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辛迟不太应付得来的东西——固执,认真,带着一点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辛迟看了他两息,最终没再拦他,任由他把纱布拆开了。

烛火映着辛迟的膝盖,伤口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那人瘦了许多,从膝盖往下的小腿线条比从前更清减了,脚踝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和伤口的暗红色撞在一起,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闻临征的手顿了一下,呼吸压得很低。

他忽然想起古人说的"灯下观美人",从前不懂,今夜忽然就明白了——烛火从侧面照过来,那人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的光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失血淡得几乎透明,偏偏眼尾那一抹天生的艳色被烛光托着,明晃晃地灼人。

辛迟靠在枕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懒洋洋的意味。"你耳朵又红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促狭,"我还没说什么呢。"

闻临征的耳尖果然又红了一层,连带着脖子根都烫起来。他低着头没接话,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打开来,倒出药粉往伤口上撒。他的手很稳,力道轻,从膝盖往下,一点一点把药粉抹匀了。

"不要妄言。"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辛迟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靠在枕上,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两个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缠着,药味混着烛火的暖意,把空气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感。

门外传来李公公的声音:"殿下,药煮好了,老奴给您端进来?"

辛迟淡淡应了一声:"放着吧。"

闻临征迅速起身闪入屏风后,衣角带起一阵风。李公公推门进来时看见辛迟自己缠着纱布,什么也没说,把药碗放在床头,躬着身退了出去。

离烟跟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房间,在屏风方向停了不到一息,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殿下有事叫我。"离烟带上门出去了。

脚步声远了,屏风后闻临征走出来,眉头微皱,他看到床头那碗药,深褐色的汤汁冒着热气,药渣沉在碗底,分量不轻。他记得辛迟从前除了风寒几乎不喝药,现在却喝这种东西喝成了习惯。

"为什么喝这个?"闻临征的声音很轻。

辛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碗药,语气淡淡的:"身体病弱,强身健体而已。"

闻临征没有追问。他重新蹲下来,拿起纱布一层一层缠回辛迟的膝盖。辛迟说"不用你来上过药了",

闻临征没理他,手上的动作不停。

辛迟看了他片刻,忽然把那条缠了一半的腿往他膝上一搁,动作随意得像在使唤仆人:"你愿意做就做吧。"

那条腿搁在闻临征大腿上,晃眼的白,脚踝瘦伶伶的,皮肤薄得底下青色的血管都看得分明,小腿线条流畅,膝盖骨在伤口和绷带的间隙里露出来一小块光洁的皮肤。

闻临征的目光躲了一下,又硬生生转回来,低着头继续缠纱布。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好在那人没再戳穿他。

"科举的事,"闻临征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更多内情?"

辛迟靠在枕上,目光看着帐顶的绣纹,语气平静:"我什么内情都不知道。一个庶出皇子,能知道什么。"

闻临征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想起前几日贵妃身边那条咬了辛迟的狗,第二天就被人毒死了。死得无声无息,宫人发现时那畜生蜷在角落里嘴角挂着白沫,身上没有外伤,宫里的人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不了了之。

一条狗咬了辛迟,三天后死得无声无息。

"那条狗死了。"闻临征说。

"嗯。"

"你做的?"

辛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平静到让人脊背发凉。"一条狗咬了人,就该死。"

闻临征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辛迟说的是认真的,“你在宫里要小心行事,"他的声音闷闷的,"不安全。

辛迟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说:"你怕我死?"

闻临征抬了一下眼,又飞快地垂下去,缠纱布的手紧了几分,快得像本能。

他没有回答。可他不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纱布缠好了,闻临征收回手,辛迟把腿从对方膝上收回来,两个人之间又空出一截距离来。

烛火跳了一下,辛迟在床头那方端砚上摸了一下——那方砚台是闻临征送的贺礼,他后来一直放在床头,砚台下压着那张写着"故人"二字的纸。他把端砚翻到底部,指腹摩挲着"如切如磋"四个字,触感温润,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暮春的黄昏。

那时候他们坐在崇文馆的屋顶上,天边的晚霞是紫红色的,风里有暮春的暖意,辛迟当时侧过头来看他,少年剑眉星目,笑得比霞光还亮,说"晏行,很好听"。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往后会有那么多事,不知道有一天他们会隔着三步的距离互相叫"五殿下"和"闻将军",更不知道这一隔就是三年。

"你的字,"辛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晏行。"

"嗯。"他的声音有点哑。

辛迟没有再说话。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闻临征看着那滴悬而未落的墨,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辛迟最终只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等。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像夜雨里一朵缓慢绽开的花。闻临征看着那个字,喉咙发紧,他不确定这个"等"是等什么,等时机,等人,还是等他自己想清楚。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整座京城沉在一片晦暗不明的夜色里,每条巷子都藏着秘密,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天亮。

闻临征看了辛迟一眼,那人靠着椅背,脊背微微弓着,难得的疲惫从他绷了一整天的肩线上漫出来,像潮水退去后才露出的礁石。他忽然想伸手碰一下那人的手,可最终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走了。"他说。

辛迟没有应声。闻临征翻窗而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辛迟坐在书案后面,烛火映着他半张侧脸,苍白而好看,像一尊随时会碎的玉像。

夜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烛。黑暗里辛迟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手指搭在那方端砚的边缘没有移开。

很久很久之后,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两个字:"晏行。"

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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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谋
连载中汀雨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