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响,天还没亮透。
辛迟站在宣政殿最末尾的位置,第一次穿上那身绯色朝服。蜀锦裁就的料子贴着皮肤,分明是上好的质地,他却觉得像裹了一层薄冰——那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丝丝缕缕,裹不住,也压不下去。
前面的官员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偶尔有人目光扫过来。无人与他搭话,也无人向他点头。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宇里,他是最不该出现的那个人。
辛迟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着。绯色朝服衬得他面色过分苍白,唇色也淡,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他生了一张极清冷的脸,偏眼尾微微上挑,带一点不自知的艳色,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像覆了层霜的桃花。
“陛下驾到——”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辛迟跟着行礼,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起身时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前方——太子居首,二皇子次之,四皇子,六皇子紧随其后,而他站在队列的尾巴上。
站得越远,看得越清,这个道理,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
皇帝今日心情不错,先议北境军功,按功行赏,一长串名字念下来,最后落在最关键的那个上面。
“闻临征。”
殿中有片刻的安静。
辛迟抬了一下眼,又很快垂下,长而密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他攥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掌心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浅浅的月牙痕,是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
“闻临征,骁骑尉,北境三年,历大小十七战,斩敌首三百余级,功第一。”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得抑扬顿挫,“今擢升禁军副统领,领羽林右卫,赐金鱼袋。”
禁军副统领,从边陲偏将到天子近臣,这一步,多少人熬数十年都迈不过去。
闻临征出列谢恩。他穿的是武官朝服,银甲在殿中烛火下泛着清冷的光,身量颀长,肩背挺直如松。边疆三年将少年人的青涩磨得干干净净,下颌线条利落锋利,眉骨高而分明,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不笑的时候颇有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淡,可他偏偏长了一副好模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是天生的君子如玉,任谁看了都要称赞一声好皮囊。
辛迟远远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六岁的闻临征,月下举杯,笑起来时眼角弯弯,满眼都是少年人的赤诚坦荡。而今那双眼睛里只剩沉沉的潭水,看不出深浅。
他垂下眼,将那一点恍惚压回心底。
朝议已转到北境粮草,户部侍郎正滔滔不绝地讲漕运淤塞之弊,说得口干舌燥,来来回回无非是修河道、增民夫、等开春。
辛迟静静地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些废物,连问题都看不明白。
北境缺的不是粮,是路。漕运淤塞是假,沿途关卡层层盘剥是真。三百万石粮食从江南出发,到北境能剩下一百万石都算烧高香。
可这话没人敢说,因为沿路关卡背后站着的,是太子的人、是二皇子的人、是六皇子母妃娘家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潭水太深,谁碰谁死。
皇帝听了几个人陈词,面色已经不大好:“就没有一个人能拿出法子来?”
朝堂安静了一瞬。
辛迟往前迈了一步,朝靴踩在金砖上,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水面。无数道目光转过来,落在队列末尾那个绯色身影上。
“儿臣有奏。”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淬过冰的刀锋,干净、冷冽、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
皇帝眯起眼,看了他片刻。五皇子辛迟,从前在诸皇子中最不起眼,生母病逝,养母也自缢,早早失宠,几乎没人记得宫里还有这么一个人。今日是他第一次上朝。
“讲。”
辛迟抬起头。
殿中烛火映在他脸上,眉眼生得清冷,眼尾却微微上挑,带一点不自知的艳色。嘴唇薄而淡,不笑时像覆了一层霜。他生了一张极惹眼的面孔,可惜从不肯好好用,总是冷着,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锋芒敛尽,却让人无端地不敢靠近。
“北境缺粮,不在粮少,在路远。”他声音平稳,“漕运淤塞非一日之寒,疏通需时,远水不解近渴。儿臣以为,可令北境诸郡就地征粮,以朝廷名义向当地豪强借粮,秋后以盐铁偿还。”
朝堂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辛迟不理会,继续说:“豪强囤粮多年,无非待价而沽。朝廷许以盐铁之利,他们自然肯开仓。”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半分,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若有人不肯,便查一查他囤粮的账目——北境连年欠收,豪强家中却粮谷满仓,这账,经不起查。”
殿中骤然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
这话说得太毒了。明面上是借粮,暗地里是抄家。豪强肯借便罢,不肯借就治罪,粮也有了,钱也有了,一举两得。可这背后牵涉多少权贵的利益?北境豪强的背后,多多少少都连着朝中这些人的钱袋子。辛迟这一刀下去,砍的是他们的命根子。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挑不出错。这法子于国于民都是良策,只是太狠了,狠到让人脊背发凉。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人人都听见了。
“老五,你倒是敢说。”
辛迟低头,声音恭敬得无可挑剔:“儿臣愚钝,只知为君分忧,不知其他。”
殿中许多官员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可没人敢站出来反对,因为反对,就等于承认自己和豪强有勾结。
太子辛桓站出来打圆场,脸上挂着温润的笑:“五弟此法虽好,但盐铁之利干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辛迟垂首:“太子哥哥说的是。”
皇帝摆了摆手:“先拟个条陈上来。老五,这件事你来办。”
辛迟叩首:“儿臣遵旨。”
起身时,他感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有惊异、有忌惮、有厌恶,唯独没有善意。他从不在乎这些。退回队列末尾时,他垂着眼,表情依旧是那潭死水。但所有人都知道了——从今天起,朝堂上再也没有人敢忽略他。
身无牵挂,倒是能放得开手脚。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天已经大亮。
官员们三三两两退出宣政殿,辛迟刻意落在最后。走在前面的人会撞上更多的寒暄与试探,而他不需要那些。
宫道很长,两侧红墙高耸,将日光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线。他转过拐角时,听见了前面的动静。
武将队列从另一侧汇入主道,为首的那个银甲身影格外醒目。闻临征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目不斜视。三年不见,他比从前高了半个头,肩宽腰窄,银甲下隐约能看出劲瘦有力的线条。边疆的风沙没有磨掉他的英气,反而将他打磨得更锋利了,眉宇间是从前的少年人没有的沉敛。
他路过文官队列时,有几个年轻官员主动打招呼,他只是微微颔首,不亲近也不疏远,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辛迟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走自己的路。
“哟,这不是五弟吗?”
二皇子辛明从斜刺里插进来,身边跟着几个党羽。辛明比辛迟年长两岁,生母是贵妃,一向在朝中呼风唤雨。他走到辛迟面前,上下打量着,目光里带着探究和不屑:“听闻五弟今日在金殿上一鸣惊人,二哥我真是刮目相看。从前只当你是个病秧子,没想到病好了,胆子也跟着大了。”
辛迟低着头,声音恭敬:“二哥说的是。”
一拳打在棉花上。辛明嘴角的笑僵了一瞬,他最烦辛迟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明明在金殿上敢说出那种话,到了他面前就装孙子。
“五弟还真是懂事。”辛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意味不明。
辛迟站在原地,等那阵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抬起手,拂了拂被拍过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嫌恶。
“五哥。”
六皇子辛显从后面绕过来,比辛迟小一岁,生母也是贵妃,自小被捧在手心长大,养出了一身骄纵的毛病。辛显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柔的漂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挑,像一只偷了腥的猫。他走到辛迟面前,伸出手,看似随意地碰了碰辛迟的袖口,指尖划过那截露在外面的腕骨,停顿了片刻。
“五哥今日穿这身朝服,好看得很。”辛显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不加掩饰的调笑,“以前竟没发现,五哥生得这样好。”
辛迟面无表情地将手缩回袖中,干脆利落。他没有接话,甚至没有看辛显,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要越过他离开。
辛显却侧身拦住他,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过,最后落在辛迟的腰线上,眼神粘腻得让人发冷:“五哥急什么?许久未见,多聊几句。听说父皇把北境粮草的事交给你办了,五哥有需要弟弟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贴上辛迟身侧。辛迟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避。他只是抬起眼看了辛显一眼。那一眼极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可辛显莫名觉得像被一条蛇盯上了。冰冷的、没有温度的、仿佛在计算从哪里下口最致命。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忘了收回来。
“六弟。”太子辛桓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温润的笑。他拍了拍辛显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管教不懂事的弟弟,“该去给母后请安了,再晚要迟了。”
辛显回过神,讪讪地收回手,冲辛迟笑了笑:“那改日再聊,五哥。”
辛桓走过辛迟身边时脚步微顿:“五弟早些回府歇着,今日辛苦了。”
辛迟垂首:“谢太子哥哥。”
宫道上终于安静下来。辛迟站了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攥了攥袖中的手指,指节泛白。
“五殿下。”
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辛迟脊背微微一僵。
闻临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队列已经散尽,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宫道中央,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辛迟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过三步。
日光从红墙上方斜射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两条不相交的线。
闻临征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过。三年不见,辛迟的脸褪去了少年人的圆润,棱角分明,下颌线锋利,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偏偏唇色淡、眼尾艳,像雪地里一抹红。闻临征将这个人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目光沉沉,辨不出情绪。
“五殿下。”他先行了礼,声音不咸不淡,像在同普通同僚客套,“三年不见,倒是能言善道了。”
辛迟抬眼看他。闻临征比从前高了不少,银甲勾勒出宽阔的肩线与劲瘦的腰身,眉骨高挺,一双眼睛沉静,好看是真好看,可那目光里的疏远也是真的。
“闻将军也不差。”辛迟的声音平缓,带了几分失落,“看来三年刀光剑影,闻将军真是命大,也有不少长进。”
闻临征的眼睫颤了一下。
宫道上有风穿过,吹起辛迟朝服的衣角。绯色布料在风中翻飞,像一团将要熄灭的火。闻临征的银甲纹丝不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而锋利。
“还没恭喜闻将军高升。”辛迟语气客套得滴水不漏,“禁军副统领,好位置。”
“五殿下费心。”
“不费心。”辛迟微微歪了一下头,“毕竟闻将军的功绩,与北境数十万将士的性命相比,不值一提。”
闻临征在北境拼死拼活换来的功勋,到了辛迟嘴里成了“不值一提”。可他没有动怒,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辛迟,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被很好地压在了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
“五殿下说的是。”他学的是辛迟方才对辛明的语气,一字不差,“臣记住了。”
辛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瞬间的裂痕。
——臣。
闻临征从前从不这样自称,在那些月下共饮的夜里,他叫的是“辛迟”,叫的是“阿迟”,叫的是“我”。而今他站在三步之外,穿着御赐的银甲,腰间悬着天子所赐的金鱼袋,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五殿下”。
辛迟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所有情绪:“闻将军客气了。”
他说完,径直从闻临征身侧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风忽然大了一些。辛迟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从前的松木香,是铁锈和血的气息,混着北方干燥的风沙,苦涩而陌生。
闻临征没有回头。
辛迟也没有。
两个人背对背走远,一个往东宫方向,一个往宫门,红墙高耸,将他们的影子吞没在不同的岔路口。
走出很远,辛迟才放慢了脚步。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跟上来。墨七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身形瘦削,面容冷峻,像一道影子贴在辛迟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殿下。”墨七低声开口。
“回去。”辛迟说。
墨七没有再问,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身后的皇城在晨光中巍峨矗立,琉璃瓦闪烁着刺目的金光。
辛迟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他亮出了爪牙,引来了群狼的注视,也把那个三年未归的人,重新拉回了自己的视线里。
袖中的手指还残留着方才攥紧的痛意。他慢慢松开,掌心空荡荡的,只有一道月牙形的印痕,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