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晨曦没接话,目光转向石碑。
石碑上,在凤凰栖梧四个大字的下方,有人用什么东西写了一行字,深褐色的墨迹,在青灰色的石碑上显得格外的扎眼,笔画顺畅,甚至称得上娟秀,用的还是繁体。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这是屈原《离骚》中的句子,”简晨曦淡淡出声,语气中听不出情绪,“那些女人嫉妒我的美貌啊,造谣诽谤说我生性□□。”
程至深从小古文就一般,但这句还是听说过,他知道大致意思,“这是凶手写的?”
“用的是糖浆,”舒清歌已经取了样本,用小刮刀刮了一点到证物袋里,“闻起来像是焦糖,但具体配方得回去化验,用毛笔写的,笔锋很稳,应该练过书法。”
现场一片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早班车鸣笛声,还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应急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树下有东西。”这时,负责勘察现场的技术人员喊了一声。
就在尸体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散落着几张纸,纸张上淡黄色的,边缘已经卷曲和发脆,看起来有些年头,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工整的小楷,内容是《离骚》的片段。
技术员张旭小心夹起来一张,对着光看了看,“纸质很特别,像是老式印刷厂用的那种库存纸,墨水……啧,闻起来有股腥气。”
简晨曦远远看了一眼,“是汉江水。”
所有人都看向他,不太理解。
“江城老一辈人写字,讲究的是取水研磨,他们一般会取汉江水。”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残页上,“江水有藻腥气,写出来的字据说是能留魂,当然,这是迷信说法。”
程至深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戏服、欢喜坨、楚辞,还有那些手抄残页,至于那张扯到耳根的笑脸更不用说,现在又有能能留魂的汉江水,这些要素拼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幅荒诞又完全不符合逻辑的拼图。
“身份确认了吗?”他一阵头疼,但现在不是时候,程至深看向一旁的胡雍。
胡雍点了点头,“程队,受害者叫钱笑,详细的资料已经传送过来了。”
程至深接过看了一眼,钱笑,四十九岁,在江城做建材生意起家,后来转行做小额贷款,圈子里人称笑面虎,不是因为他爱笑,是因为他借钱给你的时候笑呵呵,收钱的时候就变成了老虎。
不过,也挺讽刺的,他现在死了,脸上倒是真的在笑。
而且……还是那种被鱼线拉出来的,永远也合不上的笑。
“笑哈哈?”程至深咀嚼着这个名字,又看了眼受害者那张狂笑的脸,心里那股说不出来的怪异感更重了。
“死得这俏皮,”旁边的老刑警袁平嘀咕了一句,他蹲在几步外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中一明一灭,“还笑?怕是欠了麻木钱没还哦。”
麻木,这是江城人对三轮车的旧称,早些年大街小巷都在跑,现在少见,但老辈子还习惯这样叫。
袁平这话的潜台词多半是,搞不好是放高利贷被人寻仇了。
程至深没接话,他走到简晨曦旁边,压低声音问了句,“简老师,这案子你怎么看?”
简晨曦压下心中的异样,目光停留在石碑那行糖浆字上,“众女嫉余之蛾眉兮,”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一个男人,被用描述女性美貌和受谗言迫害的诗句来装饰死亡现场,这……不是简单的寻仇。”
“那是什么?”程至深皱眉。
“仪式。”简晨曦转过头,看着程至深,“凶手在完成一种仪式,用他认为合适的方式,给受害者一个合适的结局。”
“什么结局?”
“让他笑,”简晨曦的目光落回那张僵硬的笑脸上,“钱笑,这个名字里带着笑,所以凶手要他笑,而且要笑得夸张,笑得身不由己,笑得像个……丑角。”
程至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靛蓝色的戏服,狂笑的脸,手里握着象征欢喜的甜食,石碑上指控诽谤的诗句……还有树下散落的那些带着江水腥气的古老诗篇……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行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讽刺。
但,无论如何,案子要破。
“监控呢?”程至深抿着唇问一旁的技术员。
“我们已经查过公园入口和主要路段的监控,”技术员吴峰回答,“受害者在昨晚十一点左右独自一人走进公园,走路有点晃,像是喝了酒,但意识应该是清醒的,他是自己走进来的,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去。”
“有没有其他异常的人出现?”
“没有,公园内部监控本来就少,而且昨晚十一点半左右,西边围墙那片区域的监控突然出现异常,凌晨三点多才恢复正常,初步断定是人为破坏。”
“西边围墙?”程至深记得那一片,凤凰公园西侧挨着一大块空地,据说本来要开发,但不知道因为什么一直荒着,有些围墙都已经塌了,缺口能容人正常通过。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之前听到的一句话,原话他记不清,只记得大概,说什么那块空地……这样寸金寸土的地方,还能保留这样一大块地方,可想这块空地的用处远超于其他。
空地?缺口?消失的凶手?
这时,一个年轻的刑警匆匆跑了过来,脸色有些发白,“程队,受害者家属……钱笑的老婆来了,刚刚在警戒线外面哭晕了过去。”
程至深揉了揉眉心,“安排人去安抚一下,记得问清楚钱笑昨晚没什么会来这儿?要见谁?最近是否有异常。”
话落,他转过身,正想再问简晨曦点什么,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警戒线边缘,抬头看着梧桐树顶漏下来的那片天空。此时晨光总算穿透雾气,在他侧脸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边。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疏离,但程至深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紧紧握着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微微发白。
“简老师,”程至深走了过去,出声道,“这个案子,我需要你的专业意见。”
简晨曦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程至深一时半会儿读不懂。
“程警官,”他缓缓出声,“现场所有的怪异都在说话,戏服在说话,糖浆在说话,欢喜坨也在说话,就连那张脸也在说话,问题是,你们愿不愿意听。”
“什么意思?”程至深只觉得这男人高深莫测的,也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故弄玄虚。
“意思是,”简晨曦转身,看向那片被封锁的梧桐林,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进程至深的耳朵里,“凶手不是简单的杀人,他是在写诗,用死亡写诗。”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而这首诗……才刚写完第一行!”
……
没多久,天彻底亮了,公园里开始三三两两出现晨练的人,几个打太极的老头老太太被警戒线挡在外面,伸长脖子朝里张扬,叽叽喳喳像是围观车祸现场的麻雀。
“这一大早上的,出了啥事哟?”
“出大事咯,发生命案了!”
“啥子事嘛?”
“那就不晓得了,听说是个老板,被人杀咯。”
“哎哟喂,造孽哦……”
程至深站在石碑旁边,看着技术科的人忙活,他已经在这站了一个多小时,腿都有点发酸,但他不想坐,一坐下就犯困,一犯困就想抽烟,一抽烟舒清歌就要骂他。
“程队,”胡雍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走了过来,“我们在那边的草丛里找到了这个。”
程至深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截鱼线,差不多有二十厘米长,上面还沾着一些血迹。
“这个就是拉嘴用的。”舒清歌凑过来看了一眼,“受害者两边嘴角都有勒痕,形状和这根鱼线吻合。”
程至深问道,“鱼线上检测到指纹了吗?”
胡雍摇摇头,“没有,凶手应该带了手套。”
程至深将证物袋递给胡雍,“装起来了回去查查鱼线的来源。”
然后,他转过身,又去看石碑上那行字,技术科的人正在用棉签取糖浆的样本。
“掉得大!”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不得不承认,这个案子太邪门了,受害者穿着戏服笑死,石碑上写着古文,地上散着手抄的《离骚》,手里还捏着一个欢喜坨……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凑在一起,他实在捋不明白。现在,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他认识的,能解释这些东西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坐在大学办公室里,将教案写得跟散文一样的男人,但他似乎将他得罪得不轻,人家不搭理他,也不想帮忙。
……
早上报告,专案组临时会议在凤凰公园管理处的会议室里召开。
会议室不大,不过一张长条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幅凤凰公园全景图,还是九十年代拍的,照片都已经泛黄,角落里摆着一只饮水机,上面的水桶已经空了,但指示灯还亮着,似乎还保留着最后一口水。
程至深坐在桌子最前面,面前摊着一堆现场照片,他的左手边是胡雍,右手边是刚从市局赶来的刑侦支队队长马骁。
马骁年近五十,头发少了不少,那啤酒肚和怀孕四五个月没什么区别,但那双眼睛贼亮,他在刑侦干了快三十年,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但今天到了现场,也是一愣。
“程队,”马骁点了一支烟,“你说这人是不是脑壳有包?杀人就杀人吧,还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又是衣服又是古诗,搞得像个文化节的开幕式。”
程至深没接话,他在想简晨曦,如果这家伙在,他会怎么说?
“现场勘察报告出来了,”吴峰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受害者钱笑,男,49岁,江城本地人,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死亡原因是窒息,面部肌肉在死亡前已经处于僵硬痉挛状态,非遇害后认为拉扯。”
“等等,”马骁打断他,“你的意思是,这名受害者是笑死的?”
“准确来说,是面部肌肉痉挛导致的窒息,他脸上的肌肉全部处于极度收缩的状态,并且这样的状态在死亡之前就已经形成。”
马骁觉得不可思议,他问,“怎么可能有人笑成那样?”
吴峰看了胡雍一眼,胡雍立刻接过话头,“法医在受害者胃内容物中检测出微量的曼陀罗提取物,这种成分会引起肌肉痉挛,再加上他遇害前可能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导致面部表情固定在大笑状态。”
“曼陀罗?”马骁皱着眉,“那不是草药吗?我记得小时候还有人拿它泡酒喝,喝完又哭又笑的。”
“对,”胡雍说,“曼陀罗含有莨菪碱,能致幻,也能引起肌肉痉挛,如果剂量控制得好,可以让人在死前保持某种特定的表情。”
闻言,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马骁出声道,“看样子,这凶手怕不是高手。”
程至深没有出声,他在看受害者那张大笑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嘴角都咧到了极限,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牙龈都看得一清二楚,但那双眼睛……
他翻出另一张照片,这一张是受害者的正面特写,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放大,但里面没有笑意。
所以,那种笑,只挂在脸上,却没有到达眼底。
“笑不达眼底。”程至深忽然想起简晨曦说过的一句话,那还是几年前,他还在警局做顾问的时候,在某个案子的分析会上说的。
他说,“很多连环杀人凶手在作案后会表现出愉悦,但那种愉悦是肌肉层面的,不是情绪层面,所以,要看他的眼睛,笑不达眼底,这才是真正的危险信号。”
当时,程至深坐在台下,心想这顾问说话怎么跟写散文似的。
但现在,他似乎有点明白。
钱笑的笑,也是笑不达眼底,只不过,制造这个笑的人不是钱笑自己,而是凶手。
“程队,”吴峰再次出声,“关于那个戏服,我们查了一下。”
“说。”
“那是有名的汉剧《徐九经升官记》里头的丑角的行头,那徐九经是个县令,虽然聪慧,断案如神,但相貌丑陋,所以,这个角色在汉剧里是个丑角,但又不是那种纯粹的丑角,是那种……”
说到心里,吴峰卡壳了,他专业不是学戏剧的,自然不太懂。
“是什么?”程至深看着他。
“是那种……表面滑稽,但内里悲凉的角色。”吴峰说,“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的,说这个角色是笑中有泪。”
程至深盯着照片上那件花花绿绿的绸衫,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速度太快,他没来得及抓住。
钱笑,笑。
徐九经,丑角,笑中有泪。
《离骚》,忠而被谤,忧国忧民。
欢喜坨,甜的,但握在受害者手里。
这些东西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他知道它们之间一定有一根线串联着,但一时半会儿,他还找不到那根线。
“西边的缺口查得怎么样了?”他暗自叹了口气,问到另一个线索。
“我们采集了脚印,正在比对,缺口外面那片空地,是去年拆迁拆了一半的居民区,现在全是碎砖烂瓦,杂草长到半人高,我们在那边找到了几个烟头和饮料瓶,目前还不确定是否和案件有关,需要检验之后才能有结果。”技术科的张旭出声道。
程至深微微抿唇,道:“那块空地现在是谁的地盘?”
“属于城投集团,本来是规划建造大型商业综合体,但后来开发商的资金流断了,也就闲置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