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余连市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容乔下了出租车，抬头看一眼回燕街熟悉的风景，轻舒口气，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容。
他推着行李箱往小区内走，谢绝要热心帮忙的门卫大叔，跟一路遇上的邻居打过招呼，终于到了家门前。
抬头看着自家别墅上空盘旋笼罩的厚重阴云，容乔脸上的笑容缓缓消散。
他冷静地输入密码开门，右手按在行李箱内侧的口袋开口处，手指微拢抓住刀柄，穿过前院缓缓走向正门。
正门被人一下推开，乔女士穿着粉嫩的兔子拖鞋跑出来，兴奋地喊道：“我在楼上还以为看错了呢！乔宝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还好我今天没去跳舞！”
容乔笑了笑，说：“给你一个惊喜，爸爸他们呢？”
“你爸在公司，应该过一两个小时就回来了。熙熙跟玥玥在上学呢，今天周二，奶奶在房间睡觉，不知道这会醒了没有。”乔女士碎碎念道。
听起来一切正常，容乔不放心的抬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阴云，问：“大家最近都好？”
“都好…呃，也不算。”
容乔心中一紧，立马问：“怎么了？”
乔女士迟疑道：“你奶奶啊，不是早几年就老年痴呆认不出人了么，最近几天她好像变清醒了，见了人全都认识，说话也顺畅了，就是偶尔会说点奇奇怪怪的话。”
容乔皱眉，问：“奶奶说什么了？”
两人进了屋，乔女士往里面瞧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说：“你奶奶最近老说你爷爷回来了，还说你爷爷长得和年轻时一样。你爸听了有点不放心，最近都只上半天班，其他时间回来陪着你奶奶，生怕老人家会突然就……”
容乔听明白了，心底涌上不安。
他看了眼手边的行李箱，说：“妈，我先上去把行李放了，然后去看看奶奶。”
“去吧去吧！”乔女士挥挥手，转身去厨房琢磨亲手做点什么欢迎儿子回家。
她开冰箱的时候看到容乔匆匆下楼，瞥了一眼，嘀咕了句“大热天的怎么还穿上风衣了”。她以为是年轻人的新潮流，无法理解地摇摇头，便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越靠近奶奶的卧室，周围飘荡的黑烟状阴气越浓郁，容乔感受到的压力也越可怕。到了门口时他几乎难以呼吸，脑子里的那根名为危险感知的弦绷得紧紧的，不断向他发出喧嚣的警告。
里面的东西，比当初的重手恶灵强了无数倍，应当是一只危险的凶灵！
容乔深吸一口气，右手按住别在腰侧的短刀，左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缓缓往下压。
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在他脑海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容乔调动了所有感官，屏气凝神，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坚定地一步踏入浓稠的黑暗中。
屋内很黑，窗帘被人严严实实地拉上，但容乔的视野比正常人所见的更黑，因为阴气将这件屋子填充得满满当当。
他凭着本能准备还击，然而等了几秒都没等到袭击者。
容乔定了定神，运转灵力观察屋内。
奶奶安静地躺在床上，大约是在午休，床边坐着个圆脸的和气妇人，上了点年纪，是请来照顾奶奶的护工晴姨。而在床头的另一侧，一团黑影盘踞在那里，轮廓有些模糊的人脸朝他投来一瞥，又不感兴趣的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床上沉睡的老人。
“大少爷回来了。”晴姨小声道，“要叫醒老太太跟你说说话吗？”
容乔定了定神，朝她摇摇头，将艰涩的声音尽量放平稳：“不用，我在这里陪陪她，您出去歇会吧。”
晴姨应了声，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时还把房门带上了。
挤出来的笑容瞬间收敛，容乔拔刀出鞘，一个箭步冲上去，被灌注了灵气的短刀灵光湛湛，带着破风声挥向床边的凶灵。
刀光破开浓郁的黑，阴气在净化之力下消散，却并不见凶灵的身影。容乔后背一凉，那凶灵在刚刚的一瞬间已经移动到他身后，他反手往后刺过去，但慢了一步，被凶灵抓住后颈扔了出去。
他撞偏了墙边的柜子，声响惊醒了奶奶。
“怎么了？”老人迷迷糊糊地问。
凶灵扑来的动作一滞，而后缓缓退回床边。
容乔皱了皱眉，抓紧手里的刀，扶着柜子站起来，不敢轻易出声。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打得过凶灵，但总得想办法把它引出去，让他远离自己的家人……
“我听到声音了啊…阿钰，阿钰你在哪？”奶奶摸索着想要爬起来开灯，凶灵朝她伸出手，停顿一瞬后又缓缓收回。
“奶奶。”容乔叫住了眼神不好胡乱摸索的老人，怕她不小心滚下床，“你别动，我来开灯。”
老人愣了愣，笑起来，“我听出来了，是乔乔啊。乔乔回来了？”
“是我。”容乔目光死死盯住凶灵，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伸手去开灯。
“乔乔，你看到你爷爷没有？”老人问，“我明明瞧见他了，但每次叫他他老不回我。”
容乔动作一僵，而后按下了开关。
明亮的光倾洒在昏暗的室内，照出了角落的一片狼藉，但老人全然没有注意到，高兴地拉着容乔的手左看右看。
“我有点记不清了，上次见你的时候，好像还没这么高。”老人这几年记性不好，清醒过来也记不住那段时间的事，“乔乔上大学了没有？”
容乔慢慢坐下来，隔在奶奶与凶灵之间。
身后传来阴冷的注视感，沉沉的气息压在他身上，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缓慢而艰难。
“我大学毕业了，最近、最近在深造。”容乔深呼吸着，努力挺直了背脊。
将后背面向你的敌人是种很愚蠢的做法，但容乔此刻别无选择，他不能让衰弱的老人受惊吓，也不能让凶灵继续靠近她，阴气和意念的侵蚀会让她虚弱得更快。
“那是叫…研究生，是吧？”老人苦思许久才想起来。
容乔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容：“差不多。”
“读书好，要好好读书，学好了才能出头。”老人欣慰地点点头，“对了，我让你爸给你报武术班，报了吗？”
“报了，奶奶，我小学就开始练了。”
看样子老人虽然意识清醒了，但有些记忆还是模糊混乱的，容乔只能耐心的陪她拉家常，帮她回忆错乱的过去。
奶奶问：“你弟弟妹妹呢，练了吗？”
“练了，每天都练，没有落下的，您放心吧。”容乔哄道。
奶奶满意地点头，又皱着眉苦思冥想一会，忽然朝他身后的凶灵招招手，说：“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我都看不清你了，快过来点！阿钰啊，除了练武很重要，还有什么呀，我不记得了。”
容乔眼睁睁看着凶灵从他身旁飘过，流动的阴气带来刺骨的凉意，他差点没忍住把压在身侧的刀直接亮出来。
凶灵低着头，发出一阵含糊的嗡鸣，像是金属振击，混杂着水泡声，金属刮擦声，隐隐的雷鸣声，十分混乱而且刺耳，听得他额头一阵胀痛。
“你说什么呀，我听不到哦！”奶奶发愁地说，“我现在眼睛不好了，耳朵也不行了，唉。”
混乱的声音消失了。
奶奶拉着容乔的手，笑眯眯地指着凶灵，说：“乔乔啊，你认不认识，这个是你爷爷。你记得吧，你小时候有段时间能看见他的，奶奶还告诉你要保密，不能告诉其他人啊。”
容乔豁然抬头，睁大了眼，顺着她的话，某些幼年遗忘的记忆也翻涌出来。
他的第一个灵力高峰期比其他小孩长一些，两三岁时还能看到灵体。那个时候他确实见过这个凶灵，当时的凶灵面目轮廓还是清晰的，身上阴气也没这么重，看起来更接近人类。
他听到过灵体开口说话，它说：“你的灵力数值太高了，很可能在幼年期持续上涨越过觉醒阈值。觉醒太早不是什么好事，我暂时帮你封印住……要是能一辈子不觉醒，当个普通人，也挺好的。”
容乔扭头看向凶灵，“你……”
他盯着凶灵的眼睛，却只看到了一片混沌。按照灵体百科知识所说，凶灵级别的灵体都处于意识混乱期，由本能支配行动，它们已经没有生前的记忆和理智，只等升级成邪灵后诞生新的意识。
容乔脑子有些乱，他察觉到了一些与所学知识相悖的情况，却无人能够解答他。
“乔乔，你记不记得爷爷叫什么呀？”奶奶说完，又自顾自地回答道：“他叫容珺钰，名字很好听吧，长得也好，乔乔你比较像他。你爷爷可厉害了，他救过奶奶，救过……好多次。”
她忽然沉默下来，浑浊的眼底流露出哀伤。
“奶奶？”
老人回过神，笑了笑，小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奶奶快要死了！”
明明说的是死亡，她却显得格外高兴，甚至有种即将解脱的释然。
容乔想要说什么，却被老人抓住手，没能插上话。
老人看着凶灵模糊的面孔，笑着说：“你爷爷当初快要消失的时候就说过，他会一直陪着我，等我快要死的时候，咱们就会再见面，他会接我一起走的……你爷爷说话算话，他没骗过我。”
容乔张了张嘴，看着她，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