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人世难渡，欲海难填。
乌修平感觉自己是一只独木舟，他撑着桨，拍打水花。巨大的水花声与溅起的温凉的水渍落在他的脸上，他的面前却只有白茫茫的世界。
温热的、带着人类温度的、充满柔软触感的彼岸离他很远，却又像就在他的手中。
潮汐带着咸腥一层一层涌动而来，飞溅的水花沾在唇齿上。乌修平难以呼吸，一双手掰过他的脑袋，给他渡气，压住他。
“你在想什么？”
乌修平张张嘴，比声音更早出来的是眼泪。
他经常呜咽着哭，在穴鼠面前袒露自己一无是处的软弱。可此时，他连软弱都没有了，他的眼泪盛满穴鼠雪白的身躯。
黑夜中，他目之所及只有穴鼠。
“穴鼠。”乌修平呓语似地，呼唤着这个名字。
他听到身上传来一阵愉悦的哼声，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大，变换为一阵痛呼。他的肩膀被穴鼠抓紧，逐渐地脖颈也被绞住，他被翻过来，头皮阵阵刺疼。
穴鼠拧着他的肉、朝外拽他的头发，汗水从他的手心沁出，牢牢黏住乌修平的思绪。
“你没有吃饭吗？”
“废物。”
“垃圾。”
“我叫你用力。快点。你听不懂人话吗？”
乌修平肮脏的脸慢慢地揉皱，他所有的伤疤都变成折痕，慢条斯理叠起所有情绪。
他发出鼻音，匍匐在穴鼠身上，偶尔动两下，接着一动不动。
穴鼠不愿意忍受这样的苛责。
他重新坐起来，将乌修平压在身下。
“你就是这样对我吗？”穴鼠用力砸了几下，“贱货。烂货。”他脖颈后仰，声音细长，飘忽不定起来，神情恍惚，“混账。恶心。去死吧去死吧。”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都不知道原因，可是，不重要了。
乌修平想要力量，穴鼠想要乌修平。
这就足够了。
“说爱我。”穴鼠命令道。
乌修平回应道：“我爱你。”
“说五遍。”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不够。”穴鼠恨恨地说道：“我做了这么多，再多说点。”
乌修平眼里闪烁着泪花。他张开口，最开始还是平静的三个字，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泣不成声，仿若忏悔，“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穴鼠依旧觉得不够。
他给乌修平一巴掌，“继续。”
乌修平脸被扇到一侧。他红肿着半边脸颊，嘴角溢出点白沫，重复道：“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爱你爱你。”
穴鼠皱起眉。
他将乌修平的脸挑正，又扇了他一巴掌。
“只有这样吗？”他抓着乌修平的头发，猩红的舌舔着他脸上的伤疤，“你就是这样取悦我吗？”
他并不应该为乌修平出头，并不应该杀许愿星。穴鼠内心很清楚这一点。作为一个89级的职业神眷者，他不应该为15级的废物花费这么多心思。
他应该将乌修平当做耗材玩弄，如果他喜欢毁容的男人，大可以抓好几个毁了再玩，他也不是没尝试过。
可是，乌修平是不一样的。
乌修平是不一样。
不一样的。
他或许与他迷失的过去有关系。或许他们曾经认识。或许他们前世有一些未曾了断的因果。穴鼠心中闪过千百种念头，他选择了最接近本能的一种答案。
他生来就是他的所属物。
乌修平的出生是为他穴鼠而服务的，他的生命、他的存在、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一切都是因为他。
我应该为他负责吗？可是为什么呢？我们之前到底什么关系？我爱他吗？
穴鼠不知道。
穴鼠恐惧这种想法。他作为89级的骄傲不允许他被乌修平这样一个卑贱的存在控制，他欺凌乌修平，折磨他践踏他睡他。
他杀许愿星的过程并不轻松。但他绝不会和乌修平描述这过程多少昏天暗地，又耗费多少精力。他蔑视15级，觉得说了乌修平也听不懂。可他又隐约希望乌修平像他看过的恋爱指导书里所说，热情的、充沛的、旺盛的、充满爱意的夸夸他。
夸我。
快夸夸我。
穴鼠掐住乌修平的脖颈，双手收紧，小腹绷得鼓起。他仔细观察，手劲越来越大，他的眼球与乌修平突出的眼球轻轻贴在一起，他们眼球上分泌的黏液互相刺激彼此，下半身链接在一起的位置跟着收紧。
“穴鼠。”乌修平断断续续说着，“我。穴鼠。”
穴鼠不为所动。
他猜测这就是人临死前的恐惧，他绝不会被这些小恩小惠蒙骗。乌修平就算是死，也得死在他体内，死在他的身边。
穴鼠冷哼一声，加大力度。
他不要乌修平脊椎碎裂，那死法太轻松。他手指推动着乌修平的喉结，将它当做滑动器，一点一点圈紧乌修平呼吸的空间。
“什么都做不好。”穴鼠奚落道：“废物。贱货。操.逼都做不好。”
乌修平冒出一串气声。
挣扎中，他的头偏向一侧。他没有看向穴鼠，呓语地说着什么。穴鼠心中一团火蹭得蹿到顶尖，他俯下身，要用更狠毒的话送乌修平下地狱。
他凑到这个男人耳边，正要说话，他听到乌修平在说什么。
“我。爱……你。穴鼠。”
我爱你，穴鼠。
我爱你。
*
世界上除了【被爱】，还有【爱人】的选择。
乌修平鲜少被人爱着，他只能选择【爱人】。
现如今他的爱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平安生被做成痛苦之匣下落不明，沈曙雀形同人彘一心求死，叶生光恨他的优柔寡断葬送整个仁爱院，燕语姐香销玉毁尸骨无存，仁爱院里他所认识的孩子与长辈死的死，病的病。
乌修平终于爱上了穴鼠。
他爱得如痴如狂，一瞬间在爱情中忘记所有的痛苦：不必思考怎么战斗，不必责备自己，不需要承担责任。
因为穴鼠的等级是89级。
他是不折不扣的强者。
“穴鼠。”乌修平喃喃低语道：“穴鼠。你也爱我对不对。你也爱着我，对不对。”
*
高耸入云的大厦，映照着万里无云的晴日与密密麻麻的街道人流。它像一把尖刃，刺穿这个城市，悬挂在每一个职业者头上。
乌辛喜欢大厦最顶层的办公室，他天赋不显，尤其喜欢看比自己天赋更好、等级更高的职业者站在这里对他叙职。
而他总能鸡蛋里挑骨头，给这些高高在上的强者们找点错处。
现如今，关系倒置。
乌辛四肢朝地跪趴在羊绒地毯上，鼻尖上的汗水悬而不落，随着呼吸颤颤动了数下。
“大少爷对你很失望。”来者将资料摔在他头上，冷声道：“二十二年前的事情暂且不提。‘许愿星’是少爷的猎物，您难道不知道吗？”
乌辛蜷缩身躯，鼻翼翕动，呼吸沉重，“我。”
他是被逐出门的赘婿，要不是与大少爷还有一丝血缘关系，早被剁成几块喂鱼了。他的价值远不及他能力不济带来的损耗。事关自己的儿子，他知道的很少，很多消息以他的资历根本没资格知道。
“我确实……”
“好了。不要给自己找借口。”主家来的使者呵斥道：“少爷从没有对你有所期待。什么事情都做不好的废物。你们搜集了多少关于‘穴鼠’的资料？”
乌辛嘴唇抽动了下，欲言又止。
越是强者，性情越古怪。他们从穴鼠出现在黑市那一年就开始搜集资料，三五年下来一张纸都凑不满。他们既不知道穴鼠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穴鼠的职业是什么，更不清楚穴鼠到底有什么技能。
89级。
是这个神秘强者身上最大的标签。
“少爷是要亲自动手吗？”乌辛私底下敢对着下属大放厥词，说自己与亲儿子关系如何如何。可主家真的来了人，他一点逾越也不敢有，规规矩矩称呼道：“是否要卑职先派遣一些人手去试探？”
“不必了。你们去了也是送死。”使者冷酷道：“他最近一次出现的地方太巧合了。他知道二十二年前的事情。”
乌辛吓得花容失色。他长得好看，此刻什么颜色都没有了。
“不不不不。他怎么会知道呢？”乌辛止口否认，“虽然那次战斗里，那个女人死掉了。可是、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二十二年，除了‘痛苦之匣’……不，就连他也不应该知道那个女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了。
“王德。还有。对。那个水龙吟。他们当时都在现场。”乌辛语无伦次，“我把他们叫过来。”
“不用了。”使者冷漠地说道：“他们已经被处理了。”
“什么。”
“就是死了。”使者凉飕飕扫了乌辛一眼，“死了才能使用搜魂术。为少爷的晋升大业赴死正是他们的荣幸。”
前短时间，王德还担忧他是否真的要请大少爷过来，还半开玩笑埋怨他这个领导太废物。乌辛知道王德并不算个好人，但他与他而言，实在是一个得心应手的好下属。
他最得力的下属，轻飘飘死在他儿子的一道旨意中。
乌辛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这样啊。”他结结巴巴说着。
使者默然地转过脸。乌辛鼓掌大声夸赞道：“我是说，做得好，做得太好了。不愧是我的儿子。”
他谄媚的声音在办公室回荡，透明玻璃发出铮铮之声。
“水龙吟二十二年前是平安生的队友。平安生是除那个女人和原初之匣外第三个‘痛苦之匣’。”使者一步一步紧逼，“你们就什么都没有往下查吗？”
乌辛有苦说不出。
他肯定查了啊，他不光查了平安生还查了平安生经常去的仁爱院。
“我再查一次。”乌辛哀求道：“这次，我一定查明白的。那个孩子，我会在这个月就找出来送到少爷手里……对。还有那个穴鼠的事情。”
使者的脸始终隐没在黑暗中。
随着承诺落下，他如沙一般化开。
“希望你说到做到。”他低语道：“少爷很生气。”
成平集团，这个盘旋在城市之中的恶龙彻底苏醒了。
他们似乎是遇到了天大的问题，已经不局限于在集团内部使力气，开始无差别招募所有可能在这个城市有线索的强者。
他们大张旗鼓，高价收购关于穴鼠的所有资料。他们扬言穴鼠袭击了他们重要的工厂，导致上千工人和上万商品受损。他们仔细描述工人的悲惨与现场的惨案，花费重金悬赏与穴鼠有关的一切消息。
与此同时，仁爱院的原址被成平集团彻底收购。他们蝗虫过境似地冲进其中，展开刮地皮式调查。
水龙吟、周曹的死亡也被翻出来，五个雇佣兵团进入调查。关于水龙吟、周曹、平安生曾经待在一个团队的事情根本瞒不住，当年在副本开荒中的事情明明白白变成一页纸，呈现在乌辛手中。
乌辛第一次仔细阅读关于平安生的事情。
这些本应该是王德做的事情，他以前不屑于过问，只想着花天酒地。而现在，他越发憎恶纸上所写的一切。
“平安生！”乌辛暴跳如雷，“该死啊。那个孽种就在仁爱院。这么多年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他出轨生下的私生子。他被赶出主家的导火索。他生命中第二个孩子。
身负神眷的神之子，被“痛苦”和“疗愈”神格所照耀的那个孽种。
慢吞吞复盘前文，慢吞吞打补丁。
估计还要改很多小细节，豆已经翻出自己的大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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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