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祝阡融一路冲回寝室,砰地甩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脸上火烧火燎,不知道是刚才咳的,还是气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都发疼。

那个混蛋……

他居然在食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那种语气!说那种话!

还有最后那个口型……

祝阡融抬手捂住脸,感觉掌心下的皮肤烫得吓人。他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发烫的额头抵在膝盖上。

完了。他一定是被祁夙屿气出毛病了。

不然为什么明明应该愤怒,脑子里却反复回放那人镜片后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有那张形状好看的薄唇,无声开合,吐出那两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字……

“哥哥”。

“啊——!”祝阡融低吼一声,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本就有些天然卷的头发揉得更乱。

疯了。这个世界都疯了。

他在门口的地板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撑着门板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己桌前,拿起水杯猛灌了几口凉水,试图浇灭脸上和心里那股邪火。

没用。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祝阡融手一抖,差点把水杯扔了。他盯着桌上那个亮起的屏幕,像盯着什么定时炸弹。

是江岸。

【岸】:融哥,你怎么突然跑啦?饭都没吃完。我和言熙还在食堂呢,看到你冲出去,没事吧?

祝阡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来——江岸和路言熙也在食堂?那他们是不是也听到了?看到了?

他手指僵硬地打字:【没事,呛到了,回来喝水。】

这理由他自己都不信。

【岸】:哦哦,吓我一跳。对了,言熙说,为了感谢你和祁学长这段时间的帮忙,想周末请你们吃个饭,正式表达一下谢意。你有空吗?

祝阡融盯着那行字,特别是“祁学长”三个字,感觉刚压下去的热度又蹭地冒了上来。

【Rong】:不用了,小事。

【岸】:要的要的!言熙说必须请!而且……我也很想谢谢你。融哥,来吧,就我们四个,简单吃个饭。】

四个。

他和祁夙屿,路言熙和江岸。

这算什么?军师答谢宴?还是……变相的双人约会?

好危险的想法。

祝阡融想拒绝,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打出来的却是:【……什么时候?】

【岸】:周六晚上!地点你定!有忌口提前说!

祝阡融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该拒绝,但心里某个角落,又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蠢蠢欲动。

他想见祁夙屿。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一僵,随即是一种更深的自我厌弃。

祝阡融,你真是没救了。

【Rong】:……行吧。地方我晚点发你。

放下手机,祝阡融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像那些裂纹一样,乱七八糟,理不清头绪。

而另一边,祁夙屿慢条斯理地吃完午饭,在韩泽和杨楚斌探究的目光中,平静地收拾好餐盘。

“屿哥,”韩泽忍不住了,凑过来小声问,“你跟那个祝阡融……到底什么情况啊?我看你刚才……”

“没什么情况。”祁夙屿站起身,“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你那样逗人家?”韩泽一脸“你骗鬼呢”,“而且人家看见你跟见鬼似的跑了。”

祁夙屿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可能我长得比较吓人。”

韩泽:“……”

杨楚斌:“……”

行吧。你帅你说什么都对。

回到寝室,路言熙正坐在桌前,对着手机傻笑。

看见祁夙屿进来,他立刻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屿哥,那个……我和江岸商量了一下,想周末请你和祝学长吃个饭,表达一下感谢。你有时间吗?”

祁夙屿脚步顿了顿,看向他:“祝学长答应了?”

“江岸刚问,应该会答应吧。”路言熙挠挠头,“屿哥,你一定要来啊!要不是你,我可能现在还在纠结怎么跟江岸说话呢。”

祁夙屿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时间地点发我。”

“太好了!”路言熙高兴地又坐回去,继续跟江岸发消息。

祁夙屿走到自己桌前,打开电脑,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然后点开了那个炸毛猫的头像。

他盯着屏幕看了会儿,然后关掉窗口,点开路言熙刚发来的餐厅推荐链接。

是一家日料店,评价不错,有小包间。

他想了想,打字:

【屿】:可以。

发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屿】:他吃生鱼片吗?

路言熙很快回复:【我问下江岸!】

过了一会儿:

【路言熙】:江岸说祝学长吃,但不喜欢太腥的。喜欢三文鱼和甜虾。

祁夙屿看着那行字,眼前仿佛能浮现出祝阡融皱着眉,一脸嫌弃地戳着盘子里的鱼生,但又忍不住吃第二口的别扭样子。

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他打开和祝阡融的聊天窗口,打字:

【屿】:周六晚上六点,竹风亭,小包间。路言熙订的。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祁夙屿也不急,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敲键盘。键盘声规律地响起,但他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安静的手机屏幕。

直到晚上十点多,手机才震了一下。

【Rong】:哦。

就一个字。

祁夙屿看着那个“哦”,都能想象出祝阡融打出这个字时,那副强装镇定、实则耳朵通红的样子。

他放下手里的书,打字:

【屿】:没别的话说?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跳出来:

【Rong】:说什么?感谢你这一个月的?还是感谢你今天在食堂的“精彩发言”?

火药味隔着屏幕都能闻见。

祁夙屿笑了,慢悠悠地回:

【屿】:不客气。应该的。

【Rong】:祁夙屿!你要不要脸!

【屿】:要啊。不然怎么逗你?

那边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个愤怒的猫猫表情包,然后没动静了。

祁夙屿看着那个炸毛的猫,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算了。不逼太紧。

会炸毛的猫也是猫,逼急了真会挠人。

“……”

周六晚上,祝阡融站在那家日料店门口,第无数次想转身就走。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洗过,柔软地搭在额前。

在门口徘徊了五分钟,直到服务生第三次投来询问的眼神,他才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报上路言熙的名字,服务生领着他穿过雅致的走廊,来到一个推拉门的小包间前。

拉开门的瞬间,里面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路言熙和江岸挨着坐在一侧,正头碰头地看着菜单。而另一侧,祁夙屿独自坐着,手里端着茶杯,闻声抬起头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鼻梁上架着那副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祝阡融身上,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祝学长!你来啦!”路言熙立刻站起来,热情地招呼,“快坐快坐!”

江岸也笑着招手:“融哥,这边!”

包间是传统的榻榻米风格,中间一张矮桌,两侧是坐垫。路言熙和江岸坐了一侧,剩下的一侧,自然就是祁夙屿旁边的位置。

祝阡融脚步顿了顿,对上祁夙屿平静无波的目光,心里那点扭捏忽然就变成了不服气。

坐就坐!谁怕谁!

他脱了鞋,走到祁夙屿旁边的坐垫上,盘腿坐下,刻意和祁夙屿之间留出了一拳的距离。

“祝学长喝什么?茶?还是清酒?”路言熙把菜单推过来。

“茶就行。”祝阡融说,眼睛盯着菜单,就是不往旁边看。

“祁学长呢?”江岸问。

“我也茶。”祁夙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稳,听不出情绪。

点完菜,包间里一时有些安静。路言熙和江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路言熙先开口,举起茶杯:

“那个……首先,我和江岸,真的特别感谢祁学长和祝学长这段时间的帮助!要不是你们,我们可能……可能没那么顺利。”

江岸也红着脸点头:“真的,特别感谢。融哥天天给我出主意,祁学长也帮了言熙好多。”

祝阡融看着对面两人真挚的表情,心里那点别扭散了些,也举起茶杯:“不用谢,你们自己合适最重要。”

祁夙屿也举杯,淡淡地说:“嗯,祝你们。”

四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菜陆续上来了。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寿司卷……摆了一桌子。路言熙和江岸显然还处在热恋期的甜蜜里,互相夹菜,小声交谈,眼神对视时都能拉出丝来。

而军师这边,气氛就诡异得多。

祝阡融埋头吃自己的,筷子精准地避开祁夙屿那边的任何一道菜。祁夙屿也不急,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给路言熙和江岸递一下调料,或者回答一两个问题。

直到路言熙夹起一块厚切三文鱼,想放到江岸盘子里,却一不小心,鱼生从筷子间滑脱,“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掉在了祝阡融和祁夙屿之间的桌面上,甚至溅起了几点酱油。

“啊!对不起对不起!”路言熙连忙抽纸巾。

祝阡融和祁夙屿同时低头,看向那块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肥美的三文鱼。

然后,两人同时伸手去拿纸巾。

手指在纸巾盒上方碰到了一起。

祝阡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祁夙屿动作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抽出一张纸巾,开始擦拭桌面。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擦拭的动作不紧不慢,连桌缝里的酱油渍都没放过。祝阡融盯着那双手,忽然觉得有点口干,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好了。”祁夙屿把用过的纸巾团起,放到一边,然后很自然地,用那双刚刚擦过桌子的手,拿起公筷,从刺身拼盘里夹起一块新的、同样厚切的三文鱼,放到了祝阡融面前的碟子里。

“赔你的。”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清晰极了。

祝阡融盯着碟子里那块油润橙红的三文鱼,耳朵又开始发热。

路言熙和江岸也愣住了,看看祁夙屿,又看看祝阡融,表情都有些微妙。

“谢……谢谢。”祝阡融干巴巴地说,筷子戳了戳那块鱼生,没吃。

祁夙屿也没再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的。

但这之后,气氛就彻底变了。

路言熙和江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江岸轻咳一声,笑着说:“说起来,祁学长和融哥这段时间配合得好默契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认识很久了呢。”

祝阡融心里警铃大作。

祁夙屿却面不改色:“工作需要。”

“就是就是,”路言熙附和,“屿哥和祝学长都是为了我们,辛苦了。来,我敬你们!”

又是一轮敬茶。

几杯茶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路言熙和江岸开始分享恋爱中的小细节,从第一次牵手的心跳,到第一次接吻的紧张。

祝阡融听着,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看着好友脸上幸福的光,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还会调侃两句。

祁夙屿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精准犀利,逗得路言熙脸红,江岸捂脸。

气氛渐渐融洽,甚至有了点“战友”重逢的轻松感。

直到江岸忽然问:“对了,祁学长,融哥,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

祝阡融一愣:“什么什么打算?”

“就是……”江岸看了看路言熙,小声说,“我和言熙在一起了,之后可能……就不太需要‘军师指导’了。那你们……还会联系吗?”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背景音乐似乎都小了。

祝阡融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瞟向旁边的祁夙屿。

祁夙屿正端着茶杯,闻言,动作顿了顿。他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其实也横在祝阡融心里好几天了。工作结束了,他们之间那点因为“合作”而建立起来奇妙的联系,是不是也就断了?

他等着祁夙屿的回答,心里绷着一根弦。

忽然听见祁夙屿用那种一贯的、平静无波的声音说:

“看情况。”

看情况?

这是什么鬼答案?

祝阡融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啪地一声,被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名火。

“也是。”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有点冲,“本来也是。任务完成,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很正常。”

祁夙屿转过头,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很深,像潭水,看不出情绪。

“祝学长说得对。”他点点头,居然表示赞同。

祝阡融一噎,更气了。他猛地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反应,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包间里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路言熙小心翼翼地问:“屿哥……你和祝学长,是不是吵架了?”

祁夙屿收回看向门口的目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没有。”

“那……”

“他比较怕生。”祁夙屿放下杯子,淡淡地说,“熟了就好。”

路言熙和江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怕生?可刚才祝学长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怕生,倒像是……在生气?

洗手间里,祝阡融用冷水泼了把脸,盯着镜子里那个耳朵通红、眼睛发亮的自己。

“看情况……”

“临时搭档……”

“各回各家……”

他越想越气,一拳捶在洗手台上,不疼,但憋屈。

凭什么?祁夙屿那个混蛋,撩完就跑,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做些暧昧不明的举动,等别人稍微有点……有点在意了,他又一副公事公办、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样子。

玩他呢?

祝阡融擦干脸,做了几个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不就是个祁夙屿吗?

不就是有点聪明、有点帅、嘴巴有点厉害、但偶尔又会流露出一点意想不到的温柔和专注的……的混蛋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整理好表情,拉开门,准备回去继续把这顿“答谢宴”吃完,再彻底跟祁夙屿说再见。

他刚走出洗手间,就在走廊拐角,被一只手臂拦住了。

祝阡融一惊,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在昏暗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祁夙屿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正靠在墙边,手臂横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聊聊?”他说,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带着一点回音。

祝阡融心脏狂跳,但脸上强作镇定:“聊什么?我们很熟吗?”

祁夙屿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时那种带着调侃或疏离的笑,而是有点无奈,有点……温柔。

祝阡融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神。

“不熟吗?”祁夙屿放下手臂,但人还挡在他面前,没让开,“不熟的人,会每天发几百条消息吵架?会大半夜不睡觉研究对方的喜好和习惯?会记得他不吃香菜、喜欢菌菇、讨厌过甜的口味?”

祝阡融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祁夙屿向前走了一小步,祝阡融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祝阡融,”祁夙屿低头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看情况’的意思,不是不联系。”

祝阡融屏住呼吸。

“意思是,”祁夙屿的声音压低,像羽毛搔过耳膜,“如果你还想跟我吵架,还想跟我争论哪家餐厅更好,哪部电影更值得看,或者只是单纯想找个人,分享你今天又遇到了什么奇葩事——”

他顿了顿,看着祝阡融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

“我随时都在。”

走廊里安静极了。远处包间隐隐传来的说笑声,像是另一个世界。

祝阡融看着祁夙屿,看着他那双在镜片后显得格外专注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发干。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谁要跟你吵架。”

祁夙屿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露出一点细细的笑纹。

“那就不吵。”他说,语气带着纵容,“聊点别的也行。比如……”

他想了想,说:“比如你上次输给我的那声‘哥哥’,打算什么时候再叫一声?”

祝阡融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

“你、你做梦!”他猛地推开祁夙屿,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几乎是落荒而逃,冲回了包间。

祁夙屿被他推得后退半步,看着那个仓皇逃跑的背影,抬手推了推眼镜,遮住了眼底再也藏不住的笑意。

真可爱。

他想,他可能真的栽了。

栽在一只,明明很聪明,却总是在奇怪的地方犯傻,明明很在乎,却非要张牙舞爪假装不在意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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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策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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