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有没有被知识熏陶到不知道,但是脖子一定仰到快要断了。
尤其是化学课,曹大龙这个化学老师兼班主任的主场,多年教学生涯,使得他已经进化到了上课完全不需要带书,凭着一个脑袋、一根粉笔,写满四分之三的黑板,并且全程不允许任何人低头看书,因为所有涉及到的知识点都被他写出来了。
至于另外的那四分之一,都是留给学生的:
幸运的观摩,倒霉的实践。
幸运又倒霉的会被他分到一边站着观摩,时不时还要感受来自他的眼刀子攻击。
“宋哥,我对不起你,沈哥,我也对不起你。”许晨轻轻捏起窗帘的一角,露了双眼睛,满含愧疚地看着他俩。
宋杣看着他,吸气呼气,心里憋着的气又发作不了,扭头把自己搁在了窗台上继续晒太阳。
沈宥趴在桌子上,手指玩着宋杣校服的“飘带”——粗制滥造导致中缝开线而飘出来的一截。
不知道学校从哪儿找的黑心厂家,价高质量差,才小半年,开线的、拉边的,每个人的或多或少都出了问题。
“跪下磕俩头,考虑考虑原谅你。”沈宥抬着眼皮,上翻着瞳孔看他。
“操他大爷的!我那局刚点开!”陈河大声嚎叫着。
“别关心他家里人了,也别心疼游戏,赶紧心疼心疼自己吧。”苏檬恬趴在桌子上,整个人离死就差了一个活着。
“走吧走吧,去搬书,回来跟老曹商量减刑的事。”临时队长许晨组织人员,带着他们去勤勉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铭磊还在悼念自己的悲惨人生。
“我离我的最后一排遥遥无期,这日子过得越来越没盼头了。”这位去年学期末就被提拔上了第一排的同学短腿一跨,凹着造型没让同桌让位,直接从桌子上翻过去,结果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对着门板跪了下去。
宋杣他们已经走到了讲台。
童画放声大笑:“装货,翻车了吧。”
“笑笑笑,笑屁笑!能得你!”赵铭磊没好气的呵斥他,揉着膝盖从地上爬起来,脸和脖子都涨成了猪肝色。
走出去一截他还要骂天骂地,上至祖宗十八代,无一幸免。
这一切的一切都得归因于许晨的那件白色短袖,下楼梯的时候宋杣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你到底为什么不穿校服短袖?”
许晨哭丧着脸,说:“被狗叼走了。”
“说实话,跟兄弟们你还要扯,这不好,理由留着给老曹。”沈宥胳膊搭上宋杣的肩,跟没骨头一样倚着他往下走。
“真被狗叼走了!”许晨现在就是有苦说不出,事情的真相太过玄幻,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相信。
宋杣沉默一瞬,开口:“说得难听点,我们待会儿要面临的一系列问责都是你的原因,你就别再编了。”
许晨自知罪孽深重,但他真的在很诚恳地告诉他们真相,奈何就是没人信,他急了:“我没骗你们!我昨天就洗好了的,谁知道今早一起来,我们家心肝儿把我的校服叼去了它的狗窝,还把它撕成一条一条的,我也崩溃啊!”
他从兜里掏出来手机,打开相册找着照片。
“卧槽许晨,凭什么你的手机没被收?”看着他顺滑的动作,手里闪闪发光的手机刺痛了陈河的双眼,他嚷嚷着,许晨一肘子给他胸口来了一锤重击,翻着白眼,“你小声点,我还指望着中午去外面吃顿好的,钱都在手机里了!”
“哦,请我吃饭,不然我就告老师。”陈河捂着心口威胁他。
许晨抬头看他,结果身后的几个人目光都看向他。
许晨:……
“趁火打劫,你们这群不要脸的强盗。”许晨找出照片,骂骂咧咧给他们看。
“我也是吗?”宋杣轻声问了一句,嘴角勾着点弧度看他。
许晨立马改口:“这不能啊宋哥,您是救我命的好人,你跟他们不一样。”
“那我呢?”沈宥在宋杣身后探着脑袋,目光幽幽地看着他,叹气:“想当时,我也是安安稳稳地坐着,却不想天降横祸,惨,就很惨。”
“您也不能是啊,沈哥您和宋哥在我心里的地位,那可是烧香都得放在我太爷爷后面的顶顶重要位置,指定不能是!”许晨赔着笑脸,像个狗腿子。
沈宥顿时无语:“我谢谢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百年老妖,人死魂还在。”
“没事儿,我们剩下人不要脸就不要脸吧,只要你还要手机就行。”童画笑眯眯地拍着许晨的肩。
许晨压着眼皮,斜眼瞅人:“请,你们仨今天敢剩一点汤汁我就把你们头拧下来!”
“那一定不能给你犯错的理由。”赵铭磊贱兮兮地凑近,双眉上挑着,油腻感拉满,许晨恶心地推开他,“你能不能收起你那股令人作呕的恶心,你暑假报班进修去了吗?”
“校门口那家倒闭的炸鸡店就是用了你的油才倒闭的吧。”沈宥懒洋洋开口,打了个哈欠。一进校门,那种在书香气息浸染下深入骨髓的作息钻了出来,他听着下课铃声就想趴桌子上睡觉。
宋杣感觉脸侧有热气冒过来,偏了下脑袋,把沈宥的头往边上推。
“小气鬼宋杣杣。”沈宥脖子用力抵挡宋杣的动作,小声骂他。
“太热了,我闷。”宋杣跟他解释。
“但是我累啊,让我靠会儿嘛。”沈宥突然放软了声音,撒起了娇。
宋杣推他的动作一顿,像是心间飘进了一根羽毛,轻柔中带着不可控的痒,迅速遍至全身。
“靠吧。”宋杣偏着脑袋,小声说了一句。
“真乖。”沈宥夸他。
“你们看,心肝儿底下垫着的是不是我校服,我没骗你们吧!”许晨翻出了照片挨个给他们看。
真相真的和许晨说得一样,照片里那件熟悉的短袖正是他们身上的同款。
传到宋杣面前的时候他看着屏幕上那只棕色金毛犬,斟酌着开口:“你确定它叫心肝儿?不叫黑心肝儿?”
宋杣的目光太过真切,看不出故意的成分。
被他一噎,许晨突然不知道该不该反驳,其他人全都放声笑了起来,沈宥的脑袋在他肩上颤抖着,呼出的热气钻进衣领。
“有什么好笑的?”宋杣不满地掂掂肩,驱赶他。
“这还不好笑吗?宋哥,你暑假才是去报班了吧。”童画笑得直不起腰,下台阶的脚没踩稳,最后三级直接扑了下去。他赶紧收紧笑,平衡身体,扒在墙壁上,“卧槽,差点见我太奶!”
“你太奶今晚就托梦警告你,捷径不可取。”宋杣报了被他嘲笑的仇。
“你等一下就用你的冷幽默去攻击老曹,他肯定痛哭流涕,立马放过我们。”沈宥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扶手上低声闷笑。
“它虽然有时候很坏,但大多时候还是比较可爱的。”许晨组织措辞为他的心肝儿做辩解,“你们看事情不要看表面,除开这件事,其他时候真的很乖的。”
宋杣不想看他这个被狗蒙蔽双眼的可怜人,拽着沈宥的袖子往下走,“乖不乖的不重要,你还是想好怎么跟老曹说吧。”
浩浩荡荡的一排人,宋杣和沈宥走在中间,其他四个分列在他们两侧,像是一排螃蟹过路。
来来回回三趟彻底搬完理科一班所有的书本。
然后一行人又聚集在办公室门口。
七中的教学楼分了两栋,高一高二一栋的笃行楼和高三独一栋的勤勉楼。排列一致,两边都是教室,一侧单班,一侧双班,背向坐落。中间一条又长又黑的楼道,阳光还没来得及从这头爬到中间,那头就已经彻底暗了下去,从早到晚都需要开着灯。
应巨副校长的要求,每间教室的前后门一律不许关,方便查课,这就导致这个教室的老师在这头扯着嗓子喊,对面的在那头吼,用曹老师的话来说就是互相干扰式教学,谁也别好过,老师的评优和学生的成绩都有了合理且正当的理由。
所以很多时候科任老师一节课下来涨红的脸并不是被学生气的,而是被对面下课后还得笑嘻嘻相处的同办公室老师气的。
他们几个站在三楼的办公室门前踌躇着。
这里一开始是理科八班的教室,硬是被上上届老师改成了教师办公室,八班和十班被迫往后移,于是十班成了全年级唯一一个对面是空教室的班级,这个班的学生也比其他班的活跃,经常能听到年级主任扯着嗓子吼他们。
本来整个高二的老师都在四楼的大办公室,但是由于文理向来不互融——教理科的嫌弃他们没生气,教文科的嫌弃他们大嗓门,又加上理科十个班全在楼下,就索性跟学校申请,搬下去住在了六班隔壁,对面就是理科七班。
身后有认识他们的同学探着脑袋,夸赞道:“兄弟牛啊!这才进校一个小时就来老虎窝里献身了。”
“滚开,再瞎逼逼我进去就跟你们老班打报告。”沈宥转着脑袋骂回去。
那人又看见他身边的宋杣,惊奇道:“哟!乖乖宋好汉也来了。”
“什么热闹你都凑,八卦精转世吗?滚回去待着,爷烦着呢。”沈宥郁着神色,往右边移了一步,把宋杣堵了个严实。
那人是年级有名的混子,抽烟喝酒,打架斗殴,什么都要掺和一脚。
“你是负责人你先。”童画原本站在最前面打头阵,结果到了门口就把许晨推上去,自己跑到了赵铭磊身后。
许晨翻着白眼,跟身后排排队站得笔直的几个人说:“要不猜拳,谁赢了谁上?”
陈河率先拒绝:“那我肯定得输,先天倒霉附体,我不会赢的。”
“加一,昨天才让甜甜给我占了一卦,她说我最近水逆,不适合跟人猜拳,赌啥输啥。”赵铭磊往后退了一步,打算插在宋杣身后,沈宥一把将他推开,“要么去他前面,要么去我后面。”
“就站个队你也不让我插在你俩中间,占有欲这么严重?”赵铭磊小声逼逼着,又往后退到了沈宥身后,呲着牙威胁七班刚才探头的人,“什么好汉你都叫,这么牛怎么不进去站你们苟班头上撒尿?下次再让我听见你们这么喊我们班宠,就别怪校外兄弟看你不爽。”
末了,他还歪嘴一笑,颇有几分邪气。
放在一班人眼里过分油腻的表管,用在这里吓人刚刚好。
被骂的人小声反驳:“就喊一声怎么了,不就是仗着自己成绩好,有什么了不起的。”
“没什么了不起,就是能在你对面这间办公室的人面前搬弄是非而已。”宋杣从沈宥的保护圈里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眼神从上而下,带着审视扫了一遍。
没分班前,年级前两百名均分在前四个班,分班之后,这四个班的人数基本没变动。等待挨批的这几个,再差也在前二百里,更别说经常争一保前三的宋杣,除了分班考掉到第九,其他时候没出过前五的沈宥,就是陈河,这个天天把“鳖孙”“操别人十八代祖宗”挂在嘴上的混不吝也是前一百。
市重点的前二百是从全市各所初中选拔上来的人才,半只脚已经踏进本科大门的人。
在对面混子面前,确实了不起。
沈宥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揽着宋杣的肩,一只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两个人的神色如出一撤。
“兄弟,谨言慎行啊。”童画从宋杣的左侧探出脑袋,扬着笑,和谐又慈祥。
许晨和陈河往左边挪着,站到了沈宥的右手边。
“再让我听到一句你说宋杣的话,不用等到校外,就在这里,当着他们的面,我会打到你喊他爹。”沈宥往对面那人的身后抬了抬下巴,冷着脸,异常霸道,“好的坏的都不行。”
人多势众,即便对面就是七班,一大半的人都在教室里坐着,却没有一个是那人的后盾,讨厌他的人并不比别班少。
那人僵在原地不敢动。
身后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打开,曹大龙穿着藏青色的条纹短袖看着他们:“让你们来找我谈话,不是让你们找别人讲话。”
沈宥脸上“唰”地挂上喜色,笑着转身:“老师,这不难得遇上一个合眼缘的,多聊几句,交个朋友嘛。”
曹大龙压根不信他的胡言乱语,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了七班第一排坐着的著名混子,问他:“那现在交到了?”
沈宥摇头:“没有,这位同学不爱交朋友,我很失望。”
曹大龙剜他一眼,看向宋杣,问他:“你呢?你也交朋友?”
宋杣轻弯着眉眼:“对啊,不过我交到了,刚才给我送了见面礼,我还回礼了。”
曹大龙:……
“行了,赶紧进来。”曹大龙说完就转身回了办公位,一个个又乖乖排队走进去,赵铭磊最后一个进去,关门前还对着对面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也不管对方有什么反应就直接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