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林荫大道遮天蔽日,偶尔垂下来的树枝打在过路人头顶,轻轻划过时带着细密的痛和痒。
宋杣单肩挎着书包,拨开又一次袭击而来的槐叶,校服外套大敞着,偶尔吹来的轻风透过前襟穿进胳膊和后背,驱散一点点的燥热。
沈宥走在他身边,单手拎着校服外套,和宋杣一样的背包方式,另一只手捏着酸奶正吸着。
“中午去食堂还是外面?”
“食堂。”
“转性了?你不是不喜欢食堂的味道吗?”
“刚开学,应该会好一点吧。”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干燥闷热的天气十分影响食欲,宋杣落后一步,拉开沈宥书包的拉链,把一口没动的早餐塞了进去。
穿过围栏内延伸出的树荫,进了七中大门。
“救救救命——”
耳边响起疯狂的叫喊声。
一个猛力,宋杣肩上的书包被人一把夺走,拉扯的力度太强烈,他不由得跟着往前趔趄一步,沈宥赶紧拉住他。
“你慢点!鬼追你呢,急什、么?”沈宥没好气地看向罪魁祸首,却在目光略到他脑门上的时候噤了声。宋杣抬头,和一双睁圆的大眼对上,对方瘪着嘴,但此刻神情显然不是最重要的。
他的视线上移,左一撮右一撮炸飞天的碎发,童画就这样顶着一头被剪得七零八碎的狗啃发型闯入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三秒后,宋杣偏开头,紧绷着唇角,闭紧双眼,压下涌上喉咙的笑意,缓和着这一幕带来的强烈爆笑感。
沈宥已经趴在了他肩上,笑声震天动地,换气间还不忘损一嘴:“你家黑子扒你头顶了?整这么个狂炫酷拽的发型?”
那一头鸡飞狗跳的发型实在和狂炫酷拽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童画悲痛着神色,伸手捂住脑袋,低声骂了一句:“操!都怪那个二货理发师,我让他给我剪短剪碎好看一点,他就听进去了剪短剪碎!好看被他一剪刀扔向了太平洋,我真服了!傻B。”
沈宥笑得不能自已,宋杣拍了一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问童画:“开学前不是把作业都发群里了?你信誓旦旦的圆满收官就没了?”
“说和做是两码事,这不就为自己的年少轻狂赎罪来了嘛。”说起自己前几天熊言壮语,童画炸天的飘逸发型都温顺了几分,他嗫喏着,眼神左右乱飘,很是心虚。
沈宥狂笑中还能分心损人,“所以为赎罪把自己送去理发店让人糟蹋了?”
“你好好说话!”童画怒目圆睁,额前的碎发被高温加奔跑溢出的汗浸湿,一撮一撮的贴在眉毛上方,生气的样子都带着滑稽。
沈宥又把脑袋埋在了宋杣肩膀后面,重新抖起来。
单肩挎着的书包滑下,他全身心都在童画的脑袋上,已经无暇顾及其他,落下的书包在触底前的最后一秒被人抓住。
“沈哥!作业借我一用!”
一道爽朗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道风略过,蓝白校服外套系在腰间,上身一件白色短袖的许晨从他俩身边跑过去。
专门等在校门口挑刺儿的秃瓢副校长怒吼出声:“前面的站住!校服短袖哪里去了?开学第一天就不穿!哪个班的?我要找你们班主任!”
清早的温度虽不至于夺命,但也热得出奇。秃瓢就这样顶着一头稀松零落的短发坐在伸缩门旁边的遮阳大伞下,霸占着门卫大叔的岗,炯炯有神的双目来回巡视,尽显霸气与威严。
被全校学生实名制吐槽的校规就是出自他手,最离谱的是校规第一条竟然不是“禁止恋爱”,而是“入校必须穿校服”。
从里到外,每一件都得挂在身上,尤其是短袖,外套可以带着,但必须一眼看得见。
并且他不接受任何人以任何形式的理由辩解为什么没有穿。
“视自己的条规为信仰的精神病”——这一回荡在整个年纪的至理名言就出自宋杣之嘴,由此他也成为了秃瓢的重点监管对象。
许晨忙里偷闲,前进的步伐不停歇,扯着嗓子回他:“十六班曹大龙!班主任曹小龙!”
宋杣右眼皮一跳,和沈宥对视一眼,然后撒腿就跑。
两道清瘦纤长的身影落在众人眼里,像两道急速划过的闪电,转瞬就没了影。
童画早在许晨夺包而去的那一刻就跟了上去。
校门口人影绰绰,攒动的人头或显喜悦、或显悲痛,厚重密实的劣质校服在身上松松垮垮披着的、手上拎着的、腰间系着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迈步朝着教学楼走去。
下一秒,还在慢慢悠悠跨过大门的人就被一阵震天般的狮吼惊在了原地——
“哪来的十六班!你们这群兔崽子!站住!宋杣,你别跑我看见你了!”
逃跑及时的他们并没有被抓到,其实还是因为秃瓢又胖又矮的身躯以及年过五十的高龄不允许他做出违背身体意愿的动作。
但是宋杣还是在秃瓢心里埋下了“找事儿”的种子。
前后脚抵达理科一班的几人喘着气,重聚在靠窗的倒数三四排。
“操。”宋杣喘着气,罕见地骂了一句脏话。
童画边喘气边笑,嗬哧嗬哧的声音落在宋杣耳朵里,他抬脚踹了过去,凌厉的眸子看着他:“笑个屁!”
沈宥也是没忍住,调侃道:“宋杣杣你行啊,全校两千多人,你就这么住进了巨巨的心里。”
巨巨也就是秃瓢副校长,全名巨伟军,长年板着脸喜欢蹲守校门口抓纪律。其人名字和长相极为不符,长得矮矮小小,偏偏姓巨,大家就背地里给他起“小巨人”“巨巨”之类的外号。
宋杣抬脚也给他来了一下,“闭上你的破嘴。”
右前方隔了个过道的短头发女生回头,手上还捧着一本“阿衰”,她看着几个人满头大汗的狼狈模样,好奇问道:“咋滴了?一个个的跟被鬼追了一样。”
苏檬恬说完就看到了童画的脑袋,一下子就乐了起来,视线从他的状态转到了他的头发,她举起漫画的封面和童画的脑袋比对着,“格林你这发型跟阿衰一样,新学期新发型,你也朝着阿衰奋进了?”
“少扯!”童画翻了个白眼,就近扯出一个凳子坐上去,解释道:“巨巨问他哪个班的,这傻货说自己是十三班的,把老曹的名字当自己的报了上去,还给班主任起名小龙。”
“学校每个年级一共也就十五个班,理科十个,文科四个,艺术一个,平常都是直接喊理科几班文科几班,怎么会凭空出现十六班这么个离谱的数字,况且这分班制度还是巨巨自己定下的,你这不单单是寻死,还是在挑衅,编也编得像样点嘛。”苏檬恬想到上学期被秃瓢逮住的悲痛遭遇,晃晃脑袋幸灾乐祸道。
“不过他又不认识你,你这么畏畏缩缩干什么?”苏檬恬话音一转,看着拘谨的许晨。
听着这话的童画又是一阵狂笑,“不认识许晨不要紧,但他认识咱们班的好汉啊!”
沈宥还在笑。
好汉本人宋杣气极,朝着他背狠狠甩了一巴掌,沈宥痛呼一声,看向他,嘴贱道:“破防了。”
许晨站一边抱着沈宥的书包不敢说话,宋杣看过来他就“嘿嘿”一笑。
宋杣:……傻货。
“巨巨看见他停下来和宋杣说话了,别人或许不记得,但宋杣是谁啊,这可是巨巨专门来咱们班‘慰问’过的,那在他心里的体量能跟别人一样?”童画继续讲故事,“再说了,咱们班宠的大头贴就在底下公告栏挂着呢,多显眼,想不记住都难。”
童画贱贱地伸手,在快碰到宋杣脸的那一刻,被他一把捏住拧到了背后。
“痛痛痛!撒手!”童画惊呼,求饶道。
“还嘴贱吗?”宋杣面无表情。
“不了不了。”他跪得迅速。
宋杣冷哼一声,扔下了他的手,童画揉着手腕,委屈地看着他。
苏檬恬也加入了他们的爆笑行列,趴在桌子上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俩都完了,巨巨肯定会跟老曹说的。”
周围听着说话的同学都看了过来,跟他们关系比较好的都在打趣。
“巨巨今天心情看着很糟糕,肯定要找你麻烦。”
“你们正撞枪口了。”
“我去!宋杣你和许晨要倒大霉了,老曹每学期开学都处于暴躁期。”
“他这个时候最爱揪着我们玩了,赶上好时候了不是。”
宋杣现在心情很差劲,他咬着腮帮子看着许晨“啧”了一声。
许晨尴尬一笑。
门口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个头不高,抱着书包温吞吞走着,看着很文静,她走过来等了三秒才伸出两指捏着童画的校服,给她擦桌面。
“好人一生平安。”林洛洛唇角微弯,毫无灵魂的道谢,镜片下的双眼古波无澜。
童画瞬间炸毛,跳起来悲痛地指着她,“你你你!”
顶着林洛洛无悲无喜的眼神,童画涌上嘴边的骂人话都只能化作一句杀伤力近乎于零的“坏人”。
林洛洛嗤笑一声。
“放狠话的小矮人,你要不也过来给我擦一下桌子?反正衣服脏都脏了,一个是被迫,两个就是贡献了。”宋杣神色不虞,沈宥也很快收起了笑容。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手帕纸,给自己和宋杣擦着桌面和板凳,桌兜也不放过,仔仔细细擦完才恭敬地请宋杣进去。
“滚滚滚!神经病。”童画骂骂咧咧地扯回自己的衣袖,从林洛洛的座位起身,挤着沈宥桌子和许晨椅背之间的缝隙,进了自己的位置,走进去还不忘骂一句:“傻货。”
许晨骂回去:“滚!你才是傻货,顶着个二百五的丑逼发型,笑得跟个哈巴狗一样,还好意思叫别人傻货。”
“我杀了你!”童画气得伸手掐向他脖子,把他的脑袋压在桌子上摩擦。
动静太大,闹到了还在烦躁的宋杣,他把自己的桌子往后一拉,靠上后桌的桌沿,独自生着闷气。
沈宥侧身看过去。
宋杣垂着眼皮坐在狭窄的空间里,早间的阳光透过树荫从窗户里洒进来,留了一半在他长顺的睫毛上,像是闪着光晕一样,特别好看。
沈宥把兜里揣着的水果糖往他怀里一扔。
宋杣低着头,翻起的掌心躺着一颗透明糖纸包裹着的粉色糖果。
“我知道错了,别生气了。”沈宥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哄着人。
宋杣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心头的郁闷忽地消散。
他纤细分明的手指轻动,剥开糖纸,把糖果喂进自己嘴里。
凹凸不平的表面划过舌尖,勾起一点微妙的刺痛,下一秒,甜腻的香味就在口腔扩散弥漫。
“不生气了?”沈宥往前倾了一下,推开被他拉得极近的桌子,低下身子歪头看他。
“气着呢。”宋杣轻哼一声,冷着的神色缓和了一点。
沈宥眉眼带笑,把掌心的糖一股脑全都塞到了宋杣手里,“谢谢杣杣弟弟原谅我,请你吃糖,很甜的!”
从小就这样,但凡有一点惹得宋杣不开心,就把自己的零食或者玩具全部送给他,哄人的话术也一直没变过。
宋杣皱眉:“你好幼稚。”
“这叫初心未改。”沈宥纠正道,“中午去吃学校门口的陈记米线吧,明天吃食堂。”
宋杣:“赔罪?”
沈宥“嗯哼”一声。
“请一周,不然我重新生气。”宋杣抬着眼皮看他。
沈宥小声嚷嚷:“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我还能开得更大你信不信?”宋杣眼睛微眯着歪头威胁他。
沈宥只能作罢,勉强道:“行吧,一周就一周。”
脸上浮起的笑意一点儿也没有勉强的意思,甚至很乐意。
“糖从哪里来的?”宋杣又给自己剥了一颗,这次是柠檬味的,带着细微的酸染在舌面,正好化解了草莓味带来的过分甜腻。
沈宥从他送出去的那把糖里翻了一颗紫色的剥开,指腹隔着糖纸托着喂给宋杣,说:“早上买早餐的时候顺便在旁边的小商店买的。”
早餐摊旁边的小商店其实就是一个破旧的报刊亭,门口边摆着的杂志都是几年前的过期刊,甚至还能找到十多年前的老物件儿,不过正不正版就说不上来了。这几年纸媒没落的厉害,顺应时代变化,报刊亭的大爷就把这里改成了小商店,招牌也变成了来来往往的学生党最爱的零嘴。
报刊亭往前二十来米就是公交站,宋杣当时只顾着去找个地儿坐着,就没管身后的沈宥,没想到他返回去买了一包水果糖。
“你把糖纸留着给我叠千纸鹤。”沈宥把他剥下来的糖纸展顺叠在一起。
周围人笑着闹着,去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被沈宥宽肩挡住的交谈。
“多大了还爱好叠纸。”宋杣虽然嘴上跟他反着来,但手上的动作还是顺着他的话将又剥开的糖纸捋直交给沈宥,就一小会儿,沈宥手里就多了八张糖纸。
“那又怎么样?喜欢还分年龄?”沈宥一脸的不在乎,伸手握住宋杣的手腕阻止了他伸向第九颗的爪子,“好吃也不能当饭吃啊,留着点胃给早餐。”
掌心下的腕骨突出,无名指的第三节指肚还感受到了脉搏的跳动,沈宥屏息感受了一下,突然开口:“你心跳怎么这么慢?不行,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检查。”
“在正常范围内,三月份的体检报告显示我什么问题都没有,你别搁这儿无照行医,坏人家行业名声。”宋杣扫他一眼抽回手,头顶老旧的风扇泛着腐朽的声音慢悠悠地响动,宋杣迟来的饥饿涌了上来,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轻耸鼻尖,面上带了点赧然,小声说:“饿了。”
前面的许晨还在和童画闹着玩,沈宥在他椅子腿上轻踹了一下,“作业拿走包给我,大早上的还没吃饭饿着呢。”
“我说怎么掏出来的作业都带着一股土豆味。”他把书包还给沈宥,手却没离开书包带,面露祈求,“能不能分我一个,我也没吃。”
“不能,赶紧撒手。”沈宥冷酷拒绝,使劲拽回自己的书包,拿出被闷了一袋子水蒸气的包子给宋杣,又取出随身带着的磁吸扣笔记本,然后把书包敞口挂在右侧课桌的钩子上,给它散味儿。
磁吸扣笔记本的封面还是小王子,紫色的梦幻星球,这是沈宥十六岁生日时,宋杣送给他的,那天他准备的礼物本来是另一个,结果临到头寿星有了新的心愿,宋杣为了满足他,花了一个下午跑了市区内很多家文具店才找到的这一本比较符合他想法的,然后就被他一直用到现在。
沈宥打开它,将叠整齐的糖纸夹了进去。
宋杣翻着嚯满水蒸气的塑料袋,捧着包子直视许晨,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口。
对自己的食物充满占有欲的小狗一样,沈宥心里默默蹦出这么个念头。
“杣杣你现在好像一只护食的小狗,好可爱。”童画伸手在宋杣脸上掐了一下,顺嘴道。
“你说什么?”宋杣咀嚼的动作一顿,压平嘴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说我好可爱,像小狗。”童画从善如流改了主语,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挤着富有弹性的脸颊肉,给宋杣抛了个媚眼,故作可爱地恶心人。
林洛洛干呕了一声,迎着童画的视线,平静道:“恶心吐了,你们没有吗?”
线上线下两副面孔,但都默契地对童画不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