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瑛出洞口后,细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很快在她靴尖上覆上了一层白。
这一带入冬以来一直干冷着,没落过一片雪,今夜却不知怎的,竟无端下了起来。
她辨了辨方向,视线扫过来时的路——地上那滩血迹已被轻雪一点点盖过去了。
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最好能将刚刚那些黑衣人也盖过去,这样也就不必费力处理了。
裹紧衣衫,她加快脚步,往北走了约百十步,来到一片背阴的石壁旁。石壁脚下胡乱散着几块大石头,薄雪积在上头,像撒了一层盐。
扒开枯叶根和苔藓,几株细长的白芨露了出来。她粗暴地一拔,根须带起一小撮湿泥,冰凉的手指被泥水浸得发僵。
但她没抖。
北地环境恶劣,生活数十年,早就习惯了。小时候,她又跟父亲在南边四处奔波,刀光剑影、尸横遍野都见惯了,眼前这点严寒又算得了什么?
站起身,稍稍踮起脚尖。同一面石壁的石缝里,隐约有几片银白色的叶子反着光——那是霜见草。
她听老一辈的人提起过,霜见草性极寒,可压制热毒,能暂时抑制合欢散的燥热。
将两种草药揣进袖中,她这才转身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了。每走一步,靴子都陷进雪地里,要费好大力气才能拔出来。
将双手拢进袖中,叶片搁着掌心,有些痒。寒意将她身上刚刚泛起的那阵燥热又压了下去,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来。
方才在山洞里,只顾着盘算自己的事,许多细节都没细想。此刻冷风一吹,脑子顿时清明起来——那人浑身是血,如何抵挡七八个壮汉?手上那双茧,说是铁匠铺练的,但显然站不住脚。细想之下,隐隐生寒——他中了合欢散后那股死撑的劲儿,寻常男子压根做不到。
但大千世界,什么人都有。她心下存疑,可万一真是她想多了呢?
还没想清楚,洞口到了。
月亮隐在云层后,洒下的光昏暗了不少。洞中明明灭灭的火光流出来,混着噼里啪啦的柴火声。
她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裴蘅还保持着她走时的姿势。他靠在石壁上,眉头紧锁着,像是有些痛苦。听见动静,他骤然睁开眼,那双凤眼里蒙着一层水雾,但里头烧着的那股火已经灭了。
“采到了。”南瑛寻来两块石头,一块作底一块作锤,蹲下身将草药搁在上面,三两下便捣烂了,无色透明的汁液慢慢浸染开。
“裴公子,衣服是要你自己宽,还是我帮你宽?”
“这……”裴蘅面露尴尬,支支吾吾道,“在下可以自己上药的,就不必劳烦姑娘了。”
南瑛稍稍偏着头,看着他后背渗出的那抹血迹。
上不上药,她倒是无所谓,留着一条命就行。但她心里还惦记着另一桩事——
一方面,族里那些婶婶们挑赘婿,都要先看看肩背够不够宽、身子骨够不够硬朗。
她也学了个七八分。必须得先判断这人身体情况无碍,才敢带回府上。
另一方面……
她视线落在地上那滩血迹上,暗了一瞬。
正好借这个机会瞧瞧,这人到底是真单薄还是假瘦弱。
她说得直接:“手心的伤,腿上的伤,你都能处理,那后背的呢?”
“这……”裴蘅身子一僵,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口。他面色有些尴尬,垂下眼,声音低到几不可闻:“那便有劳姑娘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慢慢解开了衣带。动作很慢,像是每解开一层都要做很大的心理建设。粗布外衫滑落下来,露出里头那件被血浸透的中衣。
寒意一点点地渗过来,他的衣衫上泛着一层冷意。那点冷还在他的后背缠绕着,中衣本就单薄,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南瑛双手抱胸,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脸上原本带着些看戏的笑容,但当那大片鲜血映入眼帘时,那点嬉笑却骤然消失殆尽了。
她神色顿了顿。
他的伤,比她想象中严重了许多。
裴蘅解衣的动作一顿,手指捏住衣领,微微发颤,最后深吸一口气,终是往下褪了几分。
他耳根红透了,甚至连脖子根都泛着粉色。那件中衣终于褪到腰际,露出大片被鲜血浸染的后背。靠近肩头处没有疤痕,皮肤雪白,似是随手一捏就能捏出水来。
他肩宽腰窄,身板并不孱弱,与她想象中病弱书生的单薄全然不同。
她暗暗掂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低下头,用手心捧起捣好的草药。猛然想起另一桩事来——他虽说了自己的家境、眼下的处境,却从没提过是否有心仪的女子、或是家中定过亲的未婚妻。
“转过来些。”她语气平静,指腹在那抹草药上揉搓了几下,抬头瞥向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直,眼神还在闪躲。“裴公子,你可有未婚妻,或者心仪的女子?”
裴蘅整个人猛地一颤,瞪大了双眼,苍白的脸上再次浮起一抹薄红,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没、没有!在下这些年一直潜心读书,连女子的手都未曾牵过……”
他越说越急,语无伦次起来:“不敢……在下哪敢肖想这些。姑娘莫要打趣在下了。”
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耳根红得像是能滴血。
南瑛淡淡一笑,没再问。将草药敷在他后背的伤口上,指尖触到他皮肤的刹那,他又是一僵。
“疼就说。”
“不疼。”
她顺着他后背的线条,从上往下一寸寸地抚过。指尖触到的肌肉很紧实,线条分明,覆着一层薄薄的、练过功夫才有的韧劲。
她正暗自掂量着,指尖忽然一顿。
摸到了一道陈年旧疤。
疤痕处的皮肤比别处硬些,微微凸起。血液胡乱地凝在他后背,她看不清那道疤,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顺着那道疤痕往下摸,又触到另一道,再往下,还有。那些疤纵横交错,少说也有七八条,密密麻麻地遍布他的后背。
读书人做粗活,手上布满老茧,这她能理解。那这后背又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还需要用后背干活?
她的手停了,先前对他的心疼全都一扫而尽,语气冷下来:“裴公子,你这后背上的疤,可不像是铁匠铺里能落下的。”
手心下,他的后背绷紧了一瞬,僵硬感传来。
他奄奄地垂下头,声音很闷,带着一些难以启齿的涩意:“是二叔。”
“二叔?”
“在下小时候做事不利索,二叔嫌在下干活慢,便用鞭子抽。”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尾音微微发颤,“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他缩了缩肩膀。
“不打紧的。”
南瑛盯着他的后脑勺,没说话。
她见过鞭子抽出来的伤——细长条,边缘整齐,力道够的话会翻皮。她手指下的这些疤痕,确实像鞭痕。但也不全是。有些痕迹太深、太宽,不像鞭子留下的,倒像是刀背砍出来的。
但她没再追问。
在他后背上又覆上层捣碎的草药,这次,她故意用指尖压了压伤口边缘。
裴蘅的手指猛地一蜷,咬住了下唇,眼眶一下子红了,滚烫的泪水在打转。
南瑛心头的疑虑未消,手上又加了两分力。“疼吗?”
“还、还好。”裴蘅声音发抖。
“还好?”南瑛视线微冷,“我在军营里见过那么多人,伤口被这么按,没一个不喊疼的。”
她原以为他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至少也应该顺着她这话,稍稍假装一下。或是本能地缩回手,不让她再触碰。
但他脸上忽而泛起一抹羞涩,旋即耷拉下脑袋,活像那只被她欺负了的小羊羔,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姑娘是故意的吗?”
他说完这话,忽然侧过身来,正对着她。南瑛手指原本搁在他后背上,此刻顺势滑落,落在他手边。只差一寸,便能触碰到他指尖。
她确实是故意的,但他问得如此直接,她倒有些心虚,不好直接承认。
裴蘅抬起眼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方才脸上那抹羞涩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在下这条小命,是姑娘捡回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姑娘想要,拿去便是。”
南瑛眼底划过一丝怔愣。
她盯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试图想从里头找出一丝敷衍或者讨好的痕迹。
从小到大,她在外头救过的人多了去了。那些人在听说了她的身份后,无一例外都上赶着讨好她。一次两次倒也还好,次数多了,愈发觉得没意思。
但他眼里什么都没有,那双凤眼里干净得只剩下她探寻的目光。他像极了父亲麾下那些领了死令的斥候——不闪不躲,不卑不亢,带着一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超然。
眼前这人,是真的要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她手上。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震了又震。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她将掌心剩余的那点草药抹上去,等到干得差不多了,这才拾起布条缠紧,绕了好几圈后打了个结,“留着你自己用。”
裴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声音愈发沉闷,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在下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也不是全然无用。劈柴、烧火、洗衣、做饭……这些活计在下都会。铺床叠被也做得来,在下一个人干了许多年的活,这些事早就干顺手了。”
南瑛垂着头,又捣鼓了些草药。听他絮絮叨叨说这些,心里盘算开了——这人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不过还真贴对了地方。
疼不疼人有什么打紧?反正也没感情。会干活才是最要紧的。他要是能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都包了,她也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裴蘅说着,目光不时掠过她的脸,又飞快移开,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才不显得冒昧。
“姑娘若是不嫌弃,在下的意思是……”他迅速垂下头,耳根红得厉害,“在下这条命本就是姑娘救的,若是姑娘想让在下报恩……在下也不是不能。”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糊在了喉咙里。
似是觉得这话说得不够明确,又语无伦次道:“姑娘,在下可以替你干活,分文不取。”
南瑛盯着他这副怯怯的模样,心里头来了兴致。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呆书生——什么都不要,只念叨着报恩。
倒是有趣得很。
指腹在草药上搓了几下,直到草药微微发烫后,这才抬眼打量他,桃花眼里带着些促狭。
“哦?”她故意拖长调子,“你什么都能干?”
裴蘅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头愈发地低了下去,几乎要触到地面。他如捣蒜般郑重地点起了头。
南瑛暗自计较——将军府家大业大,不缺他一个端茶递水的,况且……
她视线又在他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这般样貌,若真让他去劈柴烧火,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了。
她细细一揣度,打趣道:“那男女之事呢?”
整本小说内容重写了,之前看过的请重新再看,不然会看得莫名其妙。——26.5.30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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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