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玻璃墙后的沉默

看守所的空气和医院不一样。

医院的空气里虽然满是死亡的味道,但至少还有一种试图挽留生命的焦虑。而这里,只有一种被强制冷却的、像水泥墙面一样坚硬的死寂。

这里没有时间。

只有墙上的电子钟单调地跳动着红色的数字。

我坐在探视室的椅子上。

对面是一面巨大的防弹玻璃。

那玻璃很厚,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它像是一个巨大的鱼缸壁,把里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无情地隔开了。

而在那个“鱼缸”里,坐着沈墨。

他瘦了。

不是那种健康的清瘦,而是一种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槁。

他穿着灰色的囚服,袖口空荡荡的。那双手——那双曾经能精准地切除肿瘤、也能温柔地替我盖被子的手——现在正交握在桌子上。

指关节泛白。

手背上还可以看到当时打斗留下的淤青和擦伤。

他没有看我。

他低着头,似乎在数桌子上的划痕。

那些细碎的、无数人留下的绝望的划痕。

“沈墨。”

我拿起话筒。

声音通过电流传导,变得有点失真。像是一种合成音。

他震动了一下。

缓缓抬起头。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不是我认识的沈墨。

那双眼睛里是一片荒原。没有光,没有影,甚至没有焦点。

如果在街上遇到这样的眼神,我会以为这是一个已经死了一半的人。

他慢慢地拿起话筒。

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

“你不该来。”

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砾。

“为什么?”

“看看我,安然。”

他举起那只带着伤痕的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周围的一切。

“这就是我该待的地方。”

“那天晚上,在那个实验室里……当我骑在他身上,一拳拳砸下去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感到很快乐。”

“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正义。”

“仅仅是因为暴力本身。”

“那个瞬间,我觉得我和许教授是一样的。我们都是怪物。我们都享受那种把生命握在手里的感觉。”

“那是应激反应。”我说,“心理医生说……”

“别跟我提心理医生!”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那个瞬间,那股戾气又回来了。

但很快,他又颓丧下去。

“我是最好的侧写师。我骗不了自己。”

“我的基因里就写着暴力。那个孤儿院的雨夜,它就种进去了。”

“忘了我吧。”

“我这种人,会毁了你。”

话筒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

那是沉默的声音。

一段中等长度的沉默。

雷厉在外面看着表,示意我时间快到了。

我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

看着玻璃后面那个自我厌恶的男人。

我想起了那个雨夜,他在衣柜外面发抖的声音。

想起了他在阳台上给我读财报的声音。

想起了他在火场里推开我的那一双手。

“说完了?”

我问。

沈墨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听我说。”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

冰冷的玻璃。没有任何温度。

“我不怕你。”

“我也不在乎你是不是怪物。”

“如果你是怪物,那正好。”

“因为我也是。”

“安然……”

“还是说,你觉得我也很脏?”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也想杀了他。如果我有枪,如果不怕打偏伤到你,我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我的心里也有那种暴力的快感。”

“所以,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都有病。”

“我们都活在那个雨夜的阴影里。”

“不管是十五年前的孤儿院,还是现在的疗养院。”

“那些地方,是我们共同的饭店。”

“所以,别想甩开我。”

我把脸凑近玻璃,虽然我知道他感觉不到我的呼吸。

“如果你要下地狱,最好帮我留个位置。”

“我会带着行李去找你。”

沈墨看着我。

在那一瞬间,那种像死灰一样的眼神里,似乎有一颗火星闪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松开了手里的话筒。

手在发抖。

他想要伸出手,贴上我在玻璃上的手印。

指尖触碰到玻璃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时间到。”狱警在后面喊。

沈墨站了起来。

没有再看我。

转身走进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背影决绝,像是在逃避某种比刑罚更可怕的审判。

***

两天后。

雷厉帮沈墨办理了取保候审。

因为许教授的罪行确凿,且现场勘验证实沈墨确实是为了救人(虽然手段过激),加上他在破案中的重大立功表现,检方同意了保释。

但代价是惨重的。

他的行医执照被暂停。

他必须佩戴电子脚镣。

并且必须定期接受社区矫正官的心理评估。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

外面围满了记者。

“听说那是当年孤儿院案的幸存者?”

“他是怎么找到凶手的?”

“听说他为了救人差点打死凶手?”

闪光灯像是一把把锐利的手术刀,切割着沈墨的神经。

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一言不发地钻进了雷厉的车。

我也在车上。

但他没有看我。

他缩在角落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像是一个刚刚被流放到地球的外星人。

回到安宁公寓。

他下车。

上楼。

开门。

动作机械而僵硬。

我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他的门口。

“沈墨。”

我叫住他。

“晚上……还读书吗?”

他握着门把手的手僵了一下。

没有回头。

“不了。”

声音冷得像冰。

“以后都不会读了。”

*砰。*

门关上了。

紧接着,是反锁的声音。

然后,我听到了阳台那边传来的声音。

那是厚重的窗帘被拉上的声音。

那是落地窗被锁死的摩擦声。

我看了一眼那个我们曾经通过话的阳台。

那里的植物已经两天没浇水了,显得有点垂头丧气。

那道看不见的墙,曾经被打通了。

但现在,它又重新立了起来。

而且比以前更高,更厚,更冷。

他把自己关进了那座名为“自我惩罚”的监狱里。

并在门口挂上了“怪物勿近”的牌子。

我站在走廊里。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手里捏着那把备用钥匙——那是雷厉偷偷给我的。

但我没有开门。

我知道,现在的他,需要的不是钥匙。

是一个理由。

一个能说服这只受伤的怪兽,让他相信自己依然有资格被爱的理由。

“那就等吧。”

我对这扇门轻声说。

就像那个雨夜,他在衣柜外面等我一样。

“这次,换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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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硝子Garas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