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下雪。
不是在外面,而是在身体里面。
白色的雪花从我的血管里飘落,堆积在肺叶上,心脏上,覆盖了那些曾经因为恐惧而颤抖的神经末梢。
这确实是一种完美的睡眠。
没有重力。没有痛感。
我就像是一个被精心包裹在琥珀里的昆虫,悬浮在一个永恒的瞬间。
在这个瞬间里,我看到了无数面镜子。
它们像迷宫一样排列着。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我。
九岁的我,躲在衣柜里;十五岁的我,坐在画板前;二十四岁的我,穿着红裙在跳舞。
她们都很安静。
没有尖叫,没有哭泣。
就像是图书馆里被分类归档的资料。
*确实地归档好*,那个声音说。*把不确定因素降到最低限度*。
“看,多么完美。”
那个声音在镜子迷宫里回荡。
“这就是你一直在这个充满噪音的世界上寻找的东西。”
“绝对的秩序。”
“绝对的宁静。”
我想要点头同意。
是啊。这就是我不想要的吗?
不再失眠。不再被那些看不见的影子追逐。
只要闭上眼睛,就能融入这片白色的虚无中,成为这完美收藏的一部分。
但是。
就在我准备彻底闭上眼睛的时候。
镜子震动了一下。
*砰!*
那不是雪落下的声音。
那是某种粗暴的、原始的、带着铁锈味的声音。
那是现实世界的噪音。
***
现实世界是以一种毁灭性的方式闯入这个无菌实验室的。
那扇厚重的、像金库一样的防火门,在一声巨响中变形、扭曲。
液压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是在抗议这种不合逻辑的暴力。
门倒下了。
轰隆一声,砸碎了地上的几块白瓷砖。
尘土和烟雾中,走进来一个人。
他全身湿透,黑色的风衣像是一面残破的旗帜挂在身上。
手里提着那根从路边顺手抄来的生锈铁棍。
鞋子上沾满了泥浆和血迹。
每走一步,就在那洁白无瑕的地板上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
这简直是对这个神圣空间的亵渎。
许教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支还没推到底的注射器停在了空中。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闯入者。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惋惜。
就像是看着一只野狗闯进了正在举行弥撒的教堂。
“你迟到了。”
许教授说。
声音依然优雅,平稳。
“虽然只晚了一点点。但对于艺术来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她死了吗?”
沈墨问。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吓人。
就像是那根铁棍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她正在升华。”
许教授指了指躺在手术台上的我。
“正在从一个充满瑕疵的生命体,变成一个永恒的概念。”
“你应该感谢我,医生。”
“我帮她切除了痛苦。”
“我要切除的不是痛苦。”
沈墨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黑色的火。
“我要切除的,是你。”
“哪怕会毁了这一切?”
许教授张开双臂,展示着他那些完美的收藏——那些漂浮在玻璃罐子里的白骨。
“这里是零的世界。是彼岸。你这种充满了世俗**的人,是无法理解这种……”
*哐!*
沈墨手中的铁棍挥了出去。
没有丝毫犹豫。
狠狠地砸在离他最近的一个玻璃罐上。
玻璃炸裂。
哗啦——
黄色的福尔马林液体像海啸一样涌了出来。
那具美丽的白骨失去了浮力,狼狈地摔在地上,摔成了一堆散乱的零件。
“这就是你的彼岸?”
沈墨冷笑一声。
“一堆泡在防腐剂里的死骨头?”
许教授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那种就像是看到自己珍藏的初版本书籍被撕碎时的心痛。
“住手!”
他吼道。
不再是那个优雅的绅士。而是一个被激怒的变态收藏家。
“你这个野蛮人!你在毁坏神迹!”
“神迹?”
沈墨又挥出一棍。
*哐!*
第二个罐子碎了。
“我只看到了一堆垃圾。”
“你……”
许教授抓起手术台上的柳叶刀。
他的动作很快。
那是经过无数次解剖练习练出来的速度。
他向沈墨冲了过去。
“我要杀了你!”
“我要把你做成最丑陋的标本!让你永远跪在这里忏悔!”
沈墨扔掉了铁棍。
面对那把闪着寒光的刀,他没有躲。
甚至,他迎了上去。
这是一场外科医生之间的决斗。
没有花哨的招式。
只有对人体解剖结构的极致利用。
刀锋划过空气。
甚至连声音都听不到。
但沈墨的手更快。
他不是要杀人。他是要拆解。
*咔嚓。*
一声脆响。
许教授的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了。
柳叶刀掉在地上。
紧接着是膝盖。
*咔嚓。*
许教授跪倒在那些混杂着福尔马林和玻璃碎片的液体中。
“这不科学……”
许教授喘着粗气,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腕。
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的计算……你的动作……充满了杂质……充满了愤怒……为什么……”
“因为你错了。”
沈墨蹲下来。
掐住他的脖子。
“生命本就是充满了杂质的。”
“愤怒、恐惧、疼痛、肮脏。”
“这些不是瑕疵。”
“这些是燃料。”
“你只想要零。”
“但我们……”沈墨看了一眼躺在手术台上的我,“……我们在为了那个‘一’而挣扎。”
他站起来。
不再看那个瘫倒在地上、信仰崩塌的老人。
他走到手术台前。
我还在那个迷宫里。
但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听到了那种野蛮的、粗鲁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噪音。
那些镜子开始出现裂痕。
雪停了。
那个白色的世界开始崩塌。
沈墨解开了我的皮带。
拔掉了我手臂上的针头。
他把我抱了起来。
很紧。很痛。
他的衣服是湿的。带着泥土味、血腥味和雨水的味道。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脏、最真实的味道。
“醒醒,安然。”
他在我耳边喊。
声音沙哑,难听,一点都不优雅。
“别睡了。”
“外面的世界很吵,很烂。”
“但那是我们的世界。”
我睁开了眼睛。
那盏刺眼的无影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沈墨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沈墨……”
我动了动嘴唇。
“我在。”
他抱紧我。
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
我感觉到了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我的皮肤上。
那是比所有的镇静剂都有效的解药。
“我们回家。”
他说。
身后。
许教授躺在那些破碎的骨头中间。
看着天花板。
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太吵了……”
“这个世界……太吵了……”
如他所愿。
警笛声响起了。
那是这个城市最喧嚣、最刺耳、但也最正义的噪音。
雷厉带着人冲了进来。
打破了这个“完美睡眠”的最后一点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