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连绵不断的冷雨,像是被谁漫不经心地从天上倒下的一桶洗澡水。灰色的、带着陈旧铁锈味和枯叶腐烂气息的洗澡水。雨水顺着城市肮脏的排水管流淌,发出类似某种巨型爬行动物在喉咙深处吞咽的声响。
许安然蜷缩在安宁公寓那张宜家买来的芥末黄布艺沙发里。这张沙发已经很旧了,大概是五年前买的,或者更久,久到她已经记不清当初为什么要选这个颜色。????????是为了配合心情,或者是为了反抗某种心情。坐下去的时候,它会发出类似老猫叹息般的微弱声响,仿佛在抱怨这无休止的阴雨天和承载的重量。
她在大腿上盖了一条羊毛毯,毯子上有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这是某种安全感的来源。手里握着一罐早已不再冰凉的喜力啤酒,绿色的罐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黑。她盯着窗玻璃上蜿蜒留下的水痕发呆,那些水痕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扭曲着身体,最终汇入下方积水的窗台,成为一滩毫无意义的死水。
这是她失眠的第四十八个小时。
准确地说,是四十八小时又十四分钟。她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变得奇怪地敏锐,每一秒钟的流逝都像是一根细针,在她的太阳穴突突乱跳的血管上轻微地刺一下。并不剧烈,但足以让你无法忽视。
睡眠就像是一只狡猾至极的黑猫,一直在大脑皮层的边缘来回踱步。你甚至能感觉到它肉垫踩在脑回沟上的那种柔软触感,偶尔伸出爪子挠你一下,当你屏住呼吸,以为它要跳进怀里时,它却摇着尾巴轻盈地跳进了黑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你在原地,瞪着两只干涩得仿佛撒了一把沙子的眼睛,面对着天花板上那块形状像是非洲大陆的水渍。
这只猫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像是一个溺水者最后的喘息,随即迅速被周围厚重的黑暗吞没。
安然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在这个时间点——凌晨两点十四分——还醒着并且会找她的人,只有她的编辑,那个总是穿着松垮衬衫、黑眼圈比她还重的男人。
“还没睡?”微信上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或许还有下一句,“如果不睡的话,能不能考虑一下把那个该死的第四章草稿发给我?印刷厂的机器已经在磨刀霍霍了。”
安然没有回。即使回复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正如在这个城市里,无论你怎么祈祷,该下的雨还是会下,该失眠的人还是会失眠。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间里流淌着切特·贝克(Chet Baker)的《I Fall in Love Too Easily》。那是1954年的单声道录音版本,没有立体声那种精致的修饰,但正因如此,那种孤独感才显得格外真实。小号声听起来像是被雨水浸泡过一样,湿漉漉的,软绵绵的,带着一种无可救药的颓废。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颗饱满的水珠,摇摇欲坠地挂在琴弦上。
安然觉得这首曲子很适合现在的自己——一个失去了睡眠能力的废人,一个被世界遗弃在雨夜里的旧零件。
她仰起头,喝了一口手中温吞的啤酒。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经过食道,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冰箱里其实还有两罐冰的,但她不想动。冰箱里除了啤酒,大概只剩下一把已经枯萎得如同老妇人皮肤般的生菜,和半盒不知道有没有过期的牛奶。那种为了活着而进食的行为,在此刻显得繁琐且多余。
两天前,隔壁搬来了新住户。
对于住在安宁公寓的人来说,邻居是一个并不需要特别关注的概念。这里的人大多像是一些因为各种原因暂时停靠的船只,不知何时就会解开缆绳悄无声息地离开。大家默契地保持着一种“互不干涉也互不关心”的社交距离,在电梯里相遇时,仅仅是用点头或者是盯着楼层显示屏来代替问候。
但这一个新邻居不同。
从早上八点开始,电钻声就像是牙医手里的工具,直接钻进了安然的神经末梢。滋——滋——滋——。那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噪音,带着某种恶意的频率,将她本就脆弱的神经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仿佛有人拿着一把钝锯子,在她的头盖骨上一点一点地锯着,木屑纷飞,而她只能被绑在这个失眠的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她试图戴上那副价值三千块的降噪耳机,但那种震动是顺着墙壁、顺着地板、顺着骨骼传导进来的。它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物理性的入侵。它震动着杯子里的水,震动着书架上的画集,震动着她那一根根紧绷的神经。
“这就是生活。”她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
这是一种惩罚吗?惩罚她画不出那些像样的画,惩罚她总是沉浸在九岁那年的雨夜里出不来?
好不容易熬到夜幕降临,装修队终于像是吃饱了的白蚁一样撤走,世界才重新归于寂静。或者说,归于那种令人窒息的、充满雨声的虚假寂静。
雨势似乎变大了。窗外的行道树在风中摇晃,投在窗帘上的影子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魂。
安然闭上眼睛,试图捕捉哪怕一秒钟的睡意。她数羊,数水饺,从一倒数到一千,再从一千数回来。脑海里像是有个放映机,不断回放着各种毫无关联的画面:还没有交稿的草图,昨晚便利店店员疲惫的笑脸,冰箱里过期的牛奶,还有……15年前那个看不清脸的凶手的手腕。
那个倒置的沙漏纹身。
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安然睁开眼,呼吸变得急促。又是这样,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那个该死的画面就会像潜水艇一样浮出水面。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了一阵响动。
因为是老式公寓,墙壁薄得像是一层毫无诚意的饼干,甚至能传导那边空气流动的质感。她听见阳台的落地窗被推开的声音,滑轮摩擦轨道,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
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咔嚓”。
那是老式打火机特有的金属撞击音,盖子弹开,滑轮摩擦火石。甚至能想象出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在潮湿的夜色中跳跃起来的样子。紧接着,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烟草被点燃的细微噼啪声仿佛就在她耳边响起。
安然皱了皱眉。她不喜欢烟味,但此刻,那一丝若有若无飘过来的烟草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气,竟然不让她觉得讨厌。那是一种干燥的、经过烘烤的味道,像是某种古老的安慰剂。
然后,那个男人说话了。
“嗯,我知道。”
声音不大,低沉,富有磁性。像是大提琴的琴弦在深夜里微微震动,又像是某种质地精良的丝绒滑过皮肤。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那种让人厌烦的社交辞令,仅仅是几个音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它不尖锐,不浑浊,有着一种经过精密打磨后的圆润质感。
安然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僵住了。
她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也许是电话,也许是那只被她比喻为黑猫的睡眠。
“雨下得很大。”那个声音继续说着,语速不徐不疾,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玉盘上的珠子,“不用担心。睡眠不是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它只是……一种暂时的妥协。”
一种暂时的妥协。
安然觉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句话像是一把精巧的手术刀,准确无误地切开了她心中那团名为“焦虑”的硬块。
在这个人人都在拼命强调效率、强调健康、强调八小时睡眠是成功基石的世界里,居然有人说,睡眠只是一种妥协。这多么荒谬,又多么……让人感到宽慰。像是你一直背负着一块巨石登山,突然有人告诉你,其实这块石头你可以随时放下,或者干脆坐在上面休息一会儿。
那个声音有一种奇妙的温度。不是滚烫的开水,那种会烫伤舌头的热度;而是冬日午后,透过厚重的酒红色天鹅绒窗帘,晒在旧波斯地毯上的那一抹阳光。干燥、温暖、带着微尘的味道,让人想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一口气。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耳朵几乎贴到了那面冰冷的墙壁上。以此种意义而言,她像是一个潜伏在深海的窃听者,贪婪地捕捉着海面上折射下来的每一缕光线。
那一刻,切特·贝克的小号声似乎都退到了远处,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整个世界只剩下墙壁那边传来的声音频率。
“事情总会解决的,就像雨总会停。”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或者是自嘲,“不管是那些陈旧的档案,还是……隔壁那个一直在翻身的小姑娘。”
安然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他听得见?
这这怎么可能?她只是在沙发上翻了几次身,这这这墙壁是有多薄?还是说这个人的听力好得像只蝙蝠?
还没等她从羞愤欲死的情绪中缓过来,那边传来了挂断电话的轻响。
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他站起身,靠在了阳台的栏杆上。
“晚安。”男人最后说。
这句话不是对着电话说的,而是对着虚空,对着雨夜,或者……对着这面墙壁说的。
那两个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穿透了潮湿的墙壁,穿透了切特·贝克的小号声,穿透了安然那千疮百孔的防御工事,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耳膜上。
就在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那只在大脑边缘踱步许久、怎么也不肯进屋的黑猫,像是终于找到了它满意的窝。它停下脚步,打了个哈欠,慵懒地跳进了她的怀里,蜷成一团,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紧绷了两天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眼皮变得无比沉重,那是铅块般的重量,却不再让人感到痛苦。
手中的啤酒罐滑落在长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剩余的半罐啤酒流了出来,慢慢洇湿了那一小块织物。但安然已经不在乎了。
在第四十八个小时零十四分,许安然伴着隔壁陌生男人的余音,坠入了一场黑甜的梦乡。
在那场梦里,没有冰冷的雨水,没有流血的院长,没有倒置的沙漏纹身。只有那抹带着淡淡烟草味道的暖橙色阳光,将她温柔地包裹起来。
那是她十五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