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果然还没完,尚风把霍彧告上了法庭。
起诉书是快递到霍彧住处的。霍彧穿着拖鞋跑下去签收,拆开信封的时候还以为是寄错件了,他靠着电梯间的墙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尚风要求霍彧赔偿合同履行期间的培训费用及品牌损失,合计金额后面跟着一串零。
他把纸合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往墙上砸了一拳。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听桐还不是第一个知道的,霍彧拿着起诉书找了上次的律师求教,律师问刘听桐知不知道这件事,刘听桐从自己休息的小床上爬起来:“什么?”
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几页纸逐页放大看完,又给律师发消息:这起诉能赢吗?
对方回得很快:能。但对方的意图就是拖时间,一审他们不管输赢肯定会继续上诉,之后先不说有没有二审三审,拖的这段时间内霍彧肯定是接不了工作的。一年两年,硬拖下去,模特最好的几年都得搭赔在里面了。
刘听桐一个头两个大,按灭手机搓搓脸。
更坏的消息当天下午来了,林姐敲开他办公室的门,进来时表情不太好。她把手机放在刘听桐面前,上面列着四个品牌的聊天对话,这都是下半年已经谈好排期的合作。
“从昨天开始一个个发消息,婉转得很。说暂缓合作,还说再考虑,乱七八糟说了一堆。”
“说重点。”
“尚风那边放话了,跟T工作室合作就不能再跟尚风合作,二选一。”
林姐说这番话气得都想拍桌子了。她在这行做了这么些年,见过抢资源的见过压价的见过背后捅刀子的。这么明着来威胁合作方的还是第一个,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完全是仗着自己体量大要垄断部分业务。
刘听桐看着那份名单,其实都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赚钱的。里面还有一个是他刚起步时就签下来的,那时候工作室还没盈利,对方的市场总监在一个雨天的下午坐在他办公室里翻了整本作品集,翻完之后说可以试试,已经算老客户了。
“还有别的吗。”
“暂时就这些,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
刘听桐暗骂一句,这个行业里的恶心事真是不少。
“先不管,这四个品牌的资料帮我整理一份,我去找找别的合作。”
林姐看着刘听桐,刘听桐已经在打字了。手指在键盘上不紧不慢,键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轻。
“你就不骂一句。”
“骂了有用?”
林姐把门带上了,“姐十分欣慰啊,好好干。”
霍彧来找刘听桐是两天后的事,还是被刘听桐催着来的。他在家蹲了足足半个多月,胡子拉碴,出门都得戴口罩,实在是不想继续连累刘听桐,心里愧疚得要命,刘听桐说他必须来一趟,谈谈后面的事,霍彧这才收拾收拾来了。
他走进工作室的时候小陈在前台抬起头。看见那张脸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霍彧穿了一件白T,头发大概刚洗过,没吹干搭在额前。那张脸在T工作室走廊的冷光灯底下看着像是从什么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他和刘听桐不是一种漂亮,刘听桐的漂亮是精细的、收着的、带着一点不让人靠近的冷。霍彧的漂亮是另一种,英俊端正、棱角分明的骨相有种异域风情。
如果说刘听桐是水仙花少年,孤高出尘、冷艳寂美,那么霍彧就是太阳神,雍容典雅、俊朗璀璨。
说帅都有点拉踩他们的美貌了,小陈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和自家老板一样难分秋色的面孔,“帅哥你好呀。”小陈有些激动,脸都红了。谁见这种帅哥不脸红!老板除外,实在见得太多了。
“你好,我是霍彧,我找刘老师。”
他说话时微微低了一下头,浓密的睫毛扑闪,小陈嘴巴张开又合上,闭着嘴无声尖叫。“那个,霍先生是吧,老板说你直接去办公室见他就可以,走廊尽头右拐就是我们老板办公室了!”
“谢谢。”
等霍彧走过去了她才回过神来,在工作群发了一排感叹号。霍彧一路从工位间的走廊传过去,不少员工注意到了他,工作群消息顿时蹦出了好几十条。
刘听桐和霍彧在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霍彧说话时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指节上来回搓着。一下一下,皮都快搓红了。
“听桐哥,我……”
他说不下去了,视线移到桌面上,不敢直视刘听桐。
“早知道会连累你我当初就不该来求你,你帮了我太多了,真的,听桐哥,真的很抱歉。”
“别说这种话,”刘听桐把水推到他面前,“喝口水。我帮你是我愿意,他们做的事跟你没关系,没有你,尚风迟早也要排挤我们这种小型工作室的。”
霍彧端起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你们损失了几个合作,我……”
“我会找回来,找不回来的找新的。工作室开了好几年还不至于让一家公司搞垮。”
他语气轻快,说话带着令人安心的坚定感,虽然霍彧还是很担心刘听桐,不过刘听桐说的这番话还是他心里好受了一点。
他们快聊完时,高云尉正好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霍彧正和刘听桐一起在电脑上看尚风往年的合作名单。
高云尉看见两人靠得很近,加上霍彧那张英俊的面容,他脚步稍停,神思有些游离。刘听桐和他搭话后才收回飘散的思绪。
“哦,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高云尉,之前帮过我们工作室的警官。这是霍彧,我的朋友,也是个模特。”刘听桐起身给双方做了个简短的介绍。
“高警官,我是霍彧。”英俊的男人起身和他打招呼。
霍彧站在他面前,比他稍高一点,骨架相当宽阔,眉骨的弧度很锋利,鼻梁挺直。高云尉见过刘听桐这种睫毛精,没想到比刘听桐更精的人来了。那双眼睛非常漂亮,眼底清澈。这个年纪也很少见这种一眼望去就相当干净的眼睛了。
高云尉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握起来骨节分明,光滑细腻,和他这种手上有茧有疤的人完全不一样,难道模特外观要求都上升到手上了,手不好看也不能当模特是吧。
“你好,我是高云尉。”
霍彧收回了手。转向刘听桐点了点头。“听桐哥,那我先回去了,开庭前我联系你。”刘听桐应了一声。霍彧从高云尉身边经过时留下了一丝很淡的气味,挺好闻的。
高云尉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霍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个人真的很好看,和他一起,刘听桐看起来比平时会更能放开一点。霍彧听刘听桐说话时会微微往前倾,刘听桐说什么他都会很认真地听,刘听桐还会拍拍霍彧的胳膊和他交流,两人看起来相处得很好。
他胸骨后面有种东西在轻轻扯着。霍彧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人,眼神干净,整个人有一种他不曾拥有过的轻盈。不像他,在刘听桐眼里肯定和个闷葫芦一样,什么也不爱说,总是看起来心事重重的。他变成警察之后也没怎么变,毕竟他从来没有一天是轻盈的。
这样一想,如果有个人可以在自己走之后站在那个位置上。给刘听桐倒杯水,在他忙的时候提醒他吃饭,在他不说话的深夜静静待着,如果有个人能让他少发几次呆,少几次不记得吃早餐,少一些眼泪,多一些笑容,是不是会更好?
他不知道,高云尉把后脑勺靠在门框上。走廊里很安静,工作室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
刘听桐终于从电脑前抬头,看见他靠在门上,挑了一下眉毛。“你在这儿站着干嘛。进来。”高云尉拖过他身边的椅子,坐在办公桌对面。
“今天又不是轮休。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
“哦,想去酒店?那不太行,最近这几天太忙了。”
“我不是……”高云尉都快被他这种爆炸性发言搞出PTSD了。
刘听桐好像现在以逗他为乐,看他捉急了才罢休。“不好意思,我是这个想法,可惜真的是忙,不然半个小时后我就应该和你随机挑选一家酒店。”
“……”
刘听桐看累了,鼠标停下的时间逐渐变长,连水也忘了喝。高云尉顺手拿起刘听桐的杯子给他递到嘴边,“喝点水,让眼睛休息一会儿。”
“最近有什么事这么忙?”
杯子里的茶有些凉了,不过刘听桐并不介意,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抹嘴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告诉高云尉这件事。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高云尉现在又不是在汉城,这里可是蓉都。
“霍彧的事,哎呀,其实也是我们的事,他原公司给他下套坑他,我帮忙解决了合同问题,结果对面又起诉了,看不惯我还顺便把我也针对了,真够烦的。”
刘听桐只讲了个大概,高云尉听得差不多了也没再细问,估计刘听桐也不想让他插手这件事。
隔天高云尉约了霍彧。
他从林姐那里拿到了霍彧的电话,林姐忙得要命,也没问他要干什么,把号码随手发给了高云尉。
电话响了几声,对面接起电话很礼貌地问有什么事吗。
“我是高云尉。”
“哦。”霍彧顿了一拍,“高警官。”
“尚风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这就有些奇怪了,高云尉是个警察,插手时尚圈干什么,霍彧狐疑地问什么事。
“你……应该不想让刘听桐难办吧,我有办法解决这件事,就是得麻烦你跟我走一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应该是在思考该不该相信他的说法,很快霍彧回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你是认识这方面的人吧。”
“大概吧,总之是能解决的,抛开警察的身份,你也可以信任我。”
又是一段沉默,霍彧说好,问了时间和地点后和高云尉加上微信,说之后提前联络。
“对了,那听桐哥那边我是不是要和他通个气。”
“不需要,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但你最好不要告诉他,他大概是讨厌我这样做的。不过你也知道,最近工作室损失很多,与其被他讨厌,我更想让他尽快重新赚回那些钱,工作室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这件事最好立刻翻篇,你和我两个人就够了。”
霍彧没有追问,是个相当有分寸的人。如果换成他,他大概也不会追问,因为他们都不想让那个人担心,所以才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过了几天,高云尉带霍彧去了一家饭店。高云尉说定了包间,老板娘把他们领到走廊尽头。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圆脸。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另一个看着四十来岁,霍彧认出了他,是尚风的老板尚总。
高云尉在圆脸对面坐下,霍彧跟着在他身边坐下来。高云尉没有介绍霍彧,圆脸也没有问。
“这位是?”尚总问他身边的圆脸,圆脸简单介绍了一下高云尉。“这位是高警官,另一个你认识,我也不介绍了。”
“尚总。”高云尉点了一下头。
圆脸接着说,“高警官带着你认识的小年轻来,还叫了我,是什么意思你应该知道,也别让我难办。”圆脸把佛珠摘下来搁在桌上。“好了尚总,你和高警官继续聊吧。”
尚总脸色有些难看,“高警官,不是我为难人。霍彧这件事我们也是有章程的,公司在他身上砸了资源,他不干了拍拍屁股走人,这事做得一点也不地道,你看,我们公司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他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还是说除了尚风,其他同行的钱都不是钱?”高云尉的声音不大,字正腔圆,说话带着一股很凛冽的冷意,说话和圆脸有着相似的感觉,尚总敏锐地意识到高云尉也不好惹,看来圆脸说的难办确实是很难办。
“做人做事要留给别人一条活路,你也是做生意的,手伸的太远没有好处。这次是我叫你一起吃个饭,下次就不一定是我了。”
圆脸看了尚总一眼,对方的脸色灰白交加,头上微微冒汗了。他打了个圆场,“高警官说得对啊,你看,没必要这样是不是,你做你的生意,人家干人家的工作,你怕什么呢,钱永远赚不够,但是人得学会知足不是?”
尚总讷讷道是,他也觉得高警官说得有道理。高云尉也不想再多说一些过线的话,把这茬撂过去了。
“那就谢谢尚总了。”
没人说话,包间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圆脸再次把佛珠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笑得很客气。
“行,既然这样那我让老板娘上菜,咱们边吃边聊。”
高云尉转开视线,不再看尚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在老板娘进来后让霍彧看看菜单,有没有他想吃的。
“我、我都行,高哥。你看看你有没有想吃的。”
霍彧这下对高云尉的看法直接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还是警察吗,虽然圆脸嘴上一口一个高警官,但这个气氛下高警官这个称呼完全格格不入啊。他咽了口唾沫,还好他向来表情就很淡,不然真的可能当场就吓得小脸苍白。
太吓人这气场。
饭吃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后面聊的全是别的事。圆脸说的多,尚总跟着补充一些,高云尉几乎不说话了,霍彧反倒和自己前老板还偶尔聊几句。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高云尉开着同事的车,问霍彧住哪里,顺便送他回去。饭席上尚总“回头是岸“,给霍彧还敬了杯酒,两人杯酒释兵权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霍彧转过来看着他,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此刻看着高云尉,里面有种很难说清的东西。
“高哥,你……哎呀算了,我不问了,感觉这事不是我这种小百姓能知道的。”
这句话把高云尉逗笑了,他把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什么小百姓,你是人民,这事就是我为人民服务,行了,别多想了,上车。”
人民从善如流坐进副驾驶,“哎对了,那到时候听桐哥问起来我怎么说啊。”
“你就说对面懒得打官司了。”
“他能信吗?“霍彧扯了扯嘴角。
“信,因为你们那个律师很厉害,和他掰扯尚风肯定吃亏,不过是亏多少的问题罢了。”
“高哥……”霍彧很认真的对他说,“这次谢谢,下次一定请你们吃饭,你和听桐哥一起。”
高云尉笑笑没再说话,打开电台放了个音乐频道,一首老歌从音响里传出来,霍彧看着路边的高楼大厦走神。他把头靠回车窗上。蓉城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进来,凉凉的。
第二天上午尚风撤诉了。下午林姐说之前打电话说暂缓的那几个品牌,其中一个的市场总监刚才打回来了,问下个月排期还方不方便。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你看,这又给我打回来了。”
“好诗好诗,姐你快商量收个定金,这次直接给他拿下。”刘听桐把话筒从左边换到右边,在自己的工作排期上重新增改了一行。
又过了两天,剩下的三个品牌也陆续回来了。最后一个打来电话的时候刘听桐正在摄影棚里看新一组的样片,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背也挺直了,人也爱笑了,精气神都变好了。
当晚他给霍彧打了个电话。
“尚风撤诉了。品牌那边也松口了。”
霍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声音变得很轻快。“那太好了听桐哥,我之前还担心他们一直拖下去。是你一直坚持要起诉,他们怕了吧。”
“大概吧,不想跟我们在法庭上耗了。”
霍彧在那头笑了一声。
“听桐哥。等过段时间我理完这些事,请你们吃饭。你一定要来啊。”
“好,你记得请顿好的。”
“好嘞,哎对了,我也要请高哥行吗。”
刘听桐停了一下,“跟高云尉有什么关系。”
“前几天去法院了解了解怎么反诉,正好遇到高哥了,他给我介绍了一个司法厅的老师,这不也帮了我吗。”
“这样啊,那行,那你提前预约你高哥,他挺忙的。”
基层是这样的。
基层警察更是忙成陀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