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万总调离后的第二周,行程表重新排满了。

排行程的是新来的经纪总监脾气意外的好相处。她把刘听桐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新的季度计划。

“万总的事我听说了。”总监把计划书转过来对着他。“我不会替他说话,你既然还在星冕,我就按星冕的艺人给你排。你看看有哪些不想接的。”

刘听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有不想接的。”

“深市那个拍摄棚条件不太好,你确定?”

“确定。”

总监看着他充满动力的表情,默默在计划书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的半年,刘听桐几乎没怎么休息。

最忙的一个月跑了七个城市。京市飞海市,海市飞广市,广市高铁去深市,深市飞回京市,隔天又飞蓉城。

登机牌攒了一沓,夹在行李箱隔层。

有一次在机场过安检,安检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他新换的身份证,说你这照片拍得真好。刘听桐说谢谢。

那半年他什么都接,大秀接,品牌周年活动也接。棚拍接,户外的也接。

有一次品牌方要去雪山拍外景,整个团队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盘山路一圈一圈往上绕。到了地方海拔三四千,化妆师高原反应吐了两次,刘听桐没事,穿着品牌方的羽绒服在零下好几度的风里站了三个小时。

收工的时候手指冻得解不开衣服扣子,林姐在电话里气得不行,“这种活你干嘛要接。”

他说时间短还来钱快,林姐只能说:“下次这种活先跟我商量。”

“知道了。”

下次他还是接了。

合约期满的时候总监把续约合同放在他面前。条件比第一份好了不少,分成比例调了,保底收入也涨了。

“公司希望你留下来,星冕以后肯定会将你当成主推打造的。”

刘听桐没有签字:“我只想再待三个月。”

“三个月?”

“多赚一点。”

总监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大概没见过哪个模特在续约谈判的时候敢反手提出要求的,刘听桐还是第一个。

“好啊,就当是万总那件事的补偿吧。”她很利索地叫来商务把合同重新改成三月期了。

三个月后,刘听桐在总监的办公室里辞了职。

林姐辞得比他利索。

交接只花了一周,她把自己经手的资料整理到U盘里放在桌上,电脑里的文件按项目分好类,密码写在便签上贴在屏幕旁边。

走的那天她在星冕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玻璃幕墙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反射出灰白色的光。

“不知不觉竟然都五年了。”她把围巾拢了拢。“走吧。”

他们没有留在京市。

林澍在京市请他们吃了顿饭,包间在一楼,窗外是个小院子。院里有棵银杏树,十二月的银杏叶全落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在灰扑扑的空中。

林澍问刘听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刘听桐在扒拉米饭,咽下去回了句。“想回蓉城。”

林澍倒是觉得意外:“京市不好?”

“很好,但不想留。”

林澍看了林姐一眼,林姐耸耸肩,“他不想,我就跟他走呗,我就是个打工人。”

林澍笑了,拿公筷给刘听桐夹了几块排骨。“回蓉城也好,那边房租低,起步压力小。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下周。”

“那我帮你看房子。”

一周后刘听桐的银行卡里多了一笔钱,转账备注一行字:工作室启动资金。

他给林澍打了个电话,林澍接起来第一句是:“别说不收啊,这可是我第一笔投资。”

刘听桐无奈道:“我没想说不收。”

“那你打来干什么。”

“……只是,只是想说谢谢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拍,林澍笑着说:“快点发财赚钱还我。”

工作室的选址在林澍帮忙找的一栋办公楼里。面积不大,一间会议室、一间开放式办公区、一间简易拍摄间。

月租是京市的一半还不到。

第一个月基本在装修,刘听桐自己跑建材市场挑地板,林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列设备清单。每一样都要比价,林姐抱怨道:“以前在星冕什么时候操心过这些事。”

实际上林姐比刘听桐这个老板还上心。

第一年比想象中难得多。

林姐的人脉主要在模特经纪圈,工作室接的活远不止走秀。平面拍摄、商业活动、品牌合作——每一样都要从头谈。

刘听桐在这行满打满算不到两年,很多人脉还没建立起来,林姐认识的人多,认识归认识,真能变现寥寥无几。

头两个月只签了四个项目,其中一个还是林澍介绍的。

刘听桐开始自己出去谈合作。

第一次去和品牌方见面,他穿了自己最正式的一件休闲西装外套,外面套了件深灰大衣。品牌方是个做独立设计师品牌的年轻人,比他大不了几岁,扎着个小辫子,工作室开在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里。

两人在会议室聊了快两个小时,刘听桐把能说的都说了,对方一边听一边点头。刘听桐就差拿出合同了,结果对面最后说方案挺不错的,预算有限,能不能再降点。

这还降啊,要知道他们的底价降到几乎没有利润了。这单签完回去开工有没有钱借灯光都不一定。

刘听桐呵呵笑着说考虑考虑,转手立刻给林姐发消息。

林姐回:接。

接了。

到账的时候扣掉拍摄成本、后期人工、场地租用,到手的利润少得可怜。

但好歹是开单了。

从那之后的每一单他几乎都是自己谈。

林姐负责找机会,他负责把机会变成合同,有些品牌方好说话,看方案点头就签。

有些不好说话,谈了三轮还下不了决心,有一次一个个护品牌的老板约在茶馆见面,从下午聊到天黑,对方“再考虑考虑”说了不下五次。

刘听桐把茶杯搁下,问是不是对方案有哪里不满意。

“方案挺好。但说实话,你这个工作室成立没多久吧,我心里没底。”

潜台词就是:方案我喜欢,价格贵了,工作室也不怎么有名,蹭不上流量。

“您可以先试拍一组。”刘听桐挂着笑把合约推过去。“先拍一组看效果,效果好咱们接着谈,不行也不耽误您的事。”

对方最后签了。

出了茶馆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蓉城三月的晚风还有些凉。

想起自己在京市跑三个棚、换几十套衣服的日子。

那时候累是真累,但不用操心下一单从哪里来,现在连睡觉都在惦记下个月的收入能不能覆盖房租和人工。

还好有林澍。

林澍不常来蓉城,时不时过两月给工作室账上打个成十万,像是不固定养着个什么玩意不想看它饿死似的。

不过也得亏有林澍的赞助,不然工作室起步那会儿真要饿死了,刘听桐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让他别打钱了,林澍说你知道我是做投资的吧。

刘听桐吐槽:“这也叫投资?不怕亏?”

“投资哪有不亏的。”

“那你还投。”

林澍说非也非也。

“这是长线投资,不能看短期利润的。”

也多亏这句打气的话。刘听桐把每一笔林澍的资助都记在备忘录里,还认真地计划了以后的分红要给林澍多少。

谈生意吃了几次闷亏之后,刘听桐学会了怎样少喝酒但看起来是多喝了酒。

有一次是和一个做服装供应链的老板喝酒,四十来岁,姓周。饭局约在一家川菜馆。

周总带了三个人,林姐带了刘听桐,开场白说了十分钟,周总已经开始倒酒,小盅里都是差点溢出来的四十多度白酒。

刘听桐看了林姐一眼,林姐刚要开口替他挡,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脚。

“周总,我敬您。”

好久没这样大口喝酒,他忍住没咳,把杯底亮给周总看。

周总哈哈笑,说小刘爽快。

那天晚上喝了大概一斤。送走周总之后他在饭店门口扶着墙站了很久。胃里翻江倒海,憋着没吐。林姐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刘听桐灌了一口水感觉已经喝不出水味儿了。

“你酒量竟然还挺好,醉了没?”林姐拍拍他的脸,把他塞进出租车。

刘听桐拍拍脸清醒了一把:“好着呢,没醉。”

“下次他要带两瓶你怎么办。”

“两瓶……那就喝呗,还能咋地。”

林姐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说迟早要被这个人吓出心脏病。

刘听桐酒量确实还行,脸红得像猴屁股,其实脑子还是清醒的,只是反应慢半拍。对方说什么他都能应对,该笑的时候笑,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喝完还能站起来给每个人倒茶,把账单也结了,叫车把一个个人送走。

林姐说他天生是谈生意的料——超能喝。

刘听桐听后笑得直不起腰。

这一年工作室的运转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

刘听桐白天拍片谈合作,晚上回办公室做方案、回邮件。林姐在外面跑资源,有时一周不在蓉城。

三个员工,一个是刚毕业的摄影助理,一个啥都会点的道具师,还有一个三头六臂的万能工具人,一手包揽后期所有事。林澍每隔几个月过来一趟,看看账目、看看项目,有时带些慰问品,坐下喝杯茶就走了。

最紧张的一次是八月有个项目临时被甲方取消。合同签了,对方说预算有变动,愿意付违约金。很可惜为了拉拢客户他们就没定太多违约金,只能算一小笔赔偿。

那个月本来指着这笔钱来盖拍摄棚改造的尾款算是没了,刘听桐挂了电话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没把这件事告诉林澍。

下班后算账,他伸手从抽屉摸了个笔记本出来。

本子上欠林澍的钱,数了数合起来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最后还是靠临时接到的两个小项目撑过去了。撑过去之后,好事终于来了。

年底,会计开始结算今年的盈亏。一项一项加,一项一项减。

刘听桐紧张的直抖腿,坐立难安,林姐在旁边的椅子上跷着腿喝茶,一副不亏才怪的表情。

半个小时后,会计转过笔记本电脑屏幕给他们看。

红色的数字!

刘听桐凑过去看了好几眼,才确认这真的是盈利。

“林姐!!!”

林姐吓得手一抖,连忙问咋啦。

“我们是盈利了。”

林姐的茶杯停在嘴边:“你说什么?”

刘听桐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她,数字是红色的。

“我们真的赚了。”

林姐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放下茶杯仰天大笑,一拍桌子说今晚出去聚餐,她请客!

窗外难得放晴,阳光照在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上那一行小小的正数截了图发给林澍。

林澍秒回:恭喜,明年继续发财。

又追了一条:我就说不会亏。

第二年比第一年顺了很多。

工作室的名声好起来了。签了两个新人模特,条件都很合适,合作过的品牌方开始主动找回来,有的还带了新的客户。

春季接了一个本土设计师品牌的全年拍摄,夏天又签了两家服装公司的季度合作,林姐的人脉网重新铺开,项目越来越多。

这年六月,刘听桐认识了个叫霍彧的新人。

之前那个独立品牌的发布会今年在东郊记忆的旧仓库里举办。现场来了百来号人,刘听桐的工作室承接了发布会的平面拍摄。

他在后台调试机位,站在一旁检查灯光。

“这个灯色温不太对。”刘听桐指着一盏明显颜色偏深的大灯说,道具师说在控制台调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反应。

这下乱套了,没带备用灯,这盏大灯又是侧光主灯,不打这面光是不可能的。正琢磨着临时去找人借灯还是换个灯光方案时,穿着样衣的一个模特走了过来,蹲下研究了一会儿,说这是接触有问题。

“接头估计有问题,换根线就好了,你们带这种插口的线了吗。”

“哦、有的有的,线我倒是有备用的。”道具师急忙去翻箱子,硬是找出了一条可替换的接上,这下灯总算能调了。

男模特看着他们忙活完默默离开了,等刘听桐转身想道谢时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发布会结束后,刘听桐专门去了后台找那名刚刚帮过他们的模特,正巧在试衣间外看见了他。

“那个,刚才的事谢谢你啊,你今天台步走得很好啊。”刘听桐不擅长搭讪,只能从相同的职业上找话题。

“没事,也不是什么大忙。”男模特穿着朴素的黑毛衣黑牛仔裤,简单的两件套完全衬出了他本身的魅力,淡淡的成熟感与年轻锋利的五官恰到好处地结合在一起,让人不自觉地沉醉在他年轻俊美的容貌里。

“那个牌子的打光灯底座设计不好,很容易损耗接头,以后多买几根线备用就行了。”

刘听桐和道具师焦头烂额解决灯光时没仔细看,现下才有空细细看这人。

方才只是觉得他好像长得很高,现在一瞧这人脸长得也太帅了吧!跟着他来谢人的道具师无声尖叫,背后的手疯狂揪自家老板的卫衣帽子。

刘听桐看着那张言语难以形容的俊脸,心里的算盘哗哗哗响。

天哪!要是把他签到自己工作室来能赚多少钱想都不敢想!

“那个……你是哪家的模特啊?”

“尚风传媒的。”

可恶!刘听桐还想捡个白菜回去,怎么帅哥签到尚风去了!

“哦……那个,你叫什么?我们加个微信吧,我是T工作室的老板兼模特,我叫刘听桐。听见的听,梧桐树的桐。”

男人点点头:“我知道你,你去年那场大秀在我们公司的新人教材上。”

刘听桐听到此言嘴角忍不住上扬,很低调地说那真是荣幸。

“我是霍彧。霍去病的霍,或者的或多两撇的彧。”

刘听桐脑袋上缓缓升起一个冒号,还是一边道具师用他的手机在输入法里找到了那个字。

“这字念彧啊……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啊,那我们下次有空聊。”

后台即将散场,刘听桐看霍彧也准备走了,就和他互相道别。

后来他们又在几个活动上碰到。一次是本土设计师的联合展,霍彧在走秀,刘听桐团队在拍花絮。一次是某个品牌的新品发布,两人都在后台,刘听桐就从自己家团队里抽了一杯冰美式给他。

霍彧看见那个不另外加糖的标签有些意外。

“我就说了一次美式不加糖。”

刘听桐莞尔一笑:“那证明我记性还行?”

霍彧和刘听桐见得多了,人也没那么冷了,笑笑说:“还行吧。”

刘听桐把杯托上的纸巾叠了一下,也乐呵呵的。

关系就这样慢慢熟起来了。

霍彧话很少,只有在微信上才热情一点,霍彧问一些行业里的事,刘听桐一条一条回,霍彧和他探讨完还说谢谢听桐哥。

刘听桐看着那三个字,突然有种当了师傅的感觉,这就是成就感吗。

霍彧走红也很快,工作越来越多。有时候他拍摄完霍彧会私聊发几张原片过来问拍得怎么样,刘听桐说不错,霍彧就发个表情包过来。

是只猫竖着大拇指那种,有点老土,也有点好笑。

秋季林澍来蓉城出差,晚上请工作室几个人吃了顿饭。吃到一半他拿筷子指指窗外。

“对面那栋楼,明年换个大的?”

“做梦呢。”林姐叨叨地说。

“有这钱吗,今年有多余的钱聘人都不错了。”

林澍缩回手,神秘莫测地说这可难说。

“万一呢,说不定今年真搬进对面那栋楼了。”

刘听桐在旁边剥虾。桌上的虾壳堆了一小碟,他剥好一只放进林姐碗里,又剥了一只放进林澍碗里,三个人互相对视后举杯互敬。

春去秋来,听桐工作室的第二年也过去了。

果真如林澍所说,第二年开始T工作室就大规模拓展起来,从原本的十人不到变成了几十人的大团队,刘听桐也从普通老板变成了股东之一。

他们正式成立了公司,原始股东就是林姐、林澍,以及他本人。

他时常觉得林澍爱开玩笑,原来人家才是最有眼光的那个人。

年终结算那天,刘听桐对着账上富裕的存款感到一股不真实感。

他把自己的钱包打开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绿色的银行卡还在原处。

四年也好五年也好,卡里的钱他一直留着。

哪怕现在来说看起来已经没有那么“巨款”的一笔钱,也是他这七年心里仅剩的退路,一条让他敢往前走的退路。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退回去了。

刘听桐把卡放回包里。

窗外的雨刚停,湿润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新搬来的工作室窗户朝南,能看见一片园区的绿化和远处正在亮起来的灯光。

他把窗户推开一道缝,时间真的很快。

又是一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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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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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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