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梧桐碎影里的未说出口

诊疗室的百叶窗总是拉得半掩,把深秋的天光切得支离破碎,落在米白色的沙发扶手上,像一层薄薄的、抓不住的雪,我指尖抵着冰凉的皮革,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一道浅痕——那是去年冬天我情绪崩溃时,指甲划出来的印子,如今被擦拭得干净,却依然固执地留着痕迹,像我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褶皱,被时光熨烫过,却从未真正平整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气息,不浓烈,却足够把人裹进一种缓慢的、近乎凝滞的氛围里,我知道沈医生就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距离不远,大概两步的距离,可我不敢抬头看她,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发顶,温和得像春日里化冻的溪水,不灼人,却让我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也怕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会不小心泄露那些藏了太久的、不敢言说的心事

我们认识已经一年多了,从第一次我被家人送进这家精神病院,浑身是伤、眼神空洞地坐在这间诊疗室里,到现在我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指尖不再总是冰凉,甚至偶尔能对着窗外的梧桐树,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都是沈听雨陪我走过的,她是我的主治医生,穿着干净的白大褂,袖口总是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指尖握着钢笔时,会轻轻敲击病历本,节奏缓慢而规律,像一种无声的安抚,总能让我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今天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不少”她先开了口,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泉水,落在心湖上,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我循着她的话,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茂密的梧桐林,深秋的风一吹,金黄的梧桐叶便簌簌落下,像一场缓慢的雨,铺在医院的小径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应该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只是我很少有机会出去踩那些落叶,大多数时候,我只能坐在诊疗室里,隔着一层玻璃,看它们生,看它们落,看时光在梧桐的枝桠间,一点点流逝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这一年多来,我话依旧不多,可每一次开口,都是因为沈听雨,她从不会强迫我说话,也不会用那些尖锐的问题逼我回忆痛苦的过往,她只是陪着我,陪着我看梧桐叶落,陪着我听窗外的风声,陪着我度过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有时候,我们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她坐在对面看病例,我坐在沙发上看梧桐,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那样的时光,安稳得让我想要沉溺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双手,我的手很白,指尖纤细,只是因为长期服用药物,指腹有些泛青,而且总是有些微微的颤抖,沈医生注意到我的动作,钢笔敲击病历本的声音停了下来,她轻声问“手又在抖吗?是不是药物的副作用又加重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关切,那种关切不是医生对病人的例行询问,而是带着真切的担忧,像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暖进我冰冷的骨子里,我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有,还好,就是……有点冷”其实不是冷,是因为她的目光太过温柔,让我有些慌乱,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沈听雨没有追问,只是起身,走到墙角的空调边,把温度调高了一些,她的背影很纤细,白大褂衬得她身姿挺拔,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和,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她是医生,我是病人,她是拯救我的光,我是沉溺在黑暗里的人,我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这样的陪伴,能再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走回椅子旁坐下,重新拿起钢笔,却没有立刻低头看病例,而是目光落在我脸上,轻声说“雨眠,这一年多,你进步很大,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现在,你已经能和我说话,能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了”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我的心,我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蜷缩在沙发的角落,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抗拒。那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没有光,没有温暖,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负担,是沈听雨,她没有对我多说什么,只是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然后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直到我情绪稍微平复下来

“是你……一直在帮我”我抬起头,第一次主动迎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很好看,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清澈而深邃,里面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怯怯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心跳突然加快,脸颊也微微发烫,连忙又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沈听雨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酥酥麻麻的“是你自己很努力”她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雨眠,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在”

“我都会在”这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我沉寂了太久的心湖,激起千层浪,我知道,作为医生,她对每个病人或许都会说这样的话,可我还是忍不住心动,忍不住奢望,这句话,是只对我说的,是带着不一样的意味的,我抬起头,想要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答案,可她却恰好低下头,翻看手中的病历本,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让我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空气又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窗外梧桐叶飘落的沙沙声,和沈医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我坐在沙发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她的手腕上,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皙,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明显,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是去年初冬发现的,那时候我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划伤了自己的手臂,沈医生给我处理伤口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疤痕。,我当时想问她,那道疤痕是怎么来的,可我没敢,我怕触碰到她不愿提及的过往,也怕自己太过冒昧,打破我们之间现有的平静

“这几天睡眠怎么样?有没有再做噩梦?”沈医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眼神里满是关切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些犹豫地说“还好,比以前好多了,只是……偶尔还是会梦到以前的事,梦到我爸妈吵架的样子,梦到他们对我说,我是个累赘”说到这里,我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也微微泛红,那些痛苦的过往,像一根藤蔓,紧紧缠绕着我,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挣脱不开

沈听雨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柔地看着我,轻声说“雨眠,那些都不是你的错,你不是累赘,从来都不是,你的爸妈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他们不是不爱你,只是用错了方式”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可我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我很少在她面前哭,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脆弱的一面,不想让她觉得,我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需要她的照顾,可每次在她面前,我所有的伪装都会土崩瓦解,所有的脆弱和无助,都忍不住想要向她倾诉

沈听雨没有立刻递纸巾给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只有温柔和心疼,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拿起桌上的纸巾,递到我面前,轻声说“哭出来也好,不要把所有的情绪都憋在心里,那样会很难受的”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声音依旧哽咽“对不起,沈医生,我又哭了”

“不用道歉”她摇摇头,声音依旧温柔“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伪装,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雨眠,你已经很棒了,能勇敢地说出自己的心事,能勇敢地面对那些痛苦的过往,这就已经很棒了”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一点点暖进我冰冷的心里,我看着她,看着她温柔的目光,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扑进她的怀里,想要抱住她,想要告诉她,我不止把她当成我的医生,我还……我还喜欢她,可我不敢,我怕说出这句话之后,一切都会变了,她会觉得我不可理喻,会觉得我病情加重了,会不再像以前那样陪着我,会远离我

我只能把那些汹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压到连我自己都快要看不见的地方。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我知道了,沈医生,我会努力的,努力好起来,努力不再让你担心”

“我相信你”沈听雨的声音里带着笃定“雨眠,你要记住,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直到你真正好起来,直到你能勇敢地走出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我心里愣了一下,我很久没有想过外面的世界了,在我的印象里,外面的世界是冰冷的,是残酷的,是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可此刻,听着沈听雨的话,我突然对外面的世界,有了一丝微弱的期待。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好起来,能走出这家精神病院,我想和她一起,去看外面的梧桐树,去踩外面的落叶,去看日出,去看日落,去体验那些我从未体验过的美好

只是,这个期待,太过遥远,太过渺茫,我是一个抑郁症患者,我随时都可能情绪崩溃,随时都可能回到原点,我怎么能耽误她呢?她那么好,那么优秀,她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有更好的人陪伴在她身边,而不是被我这样一个充满黑暗的人,拖累一生

“沈医生”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轻声问她“你……你手腕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怕触碰到她的痛处,怕她生气

沈听雨的身体微微一僵,手腕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了缩,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轻声说“没什么,就是以前不小心划伤的,很久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我能感觉到,她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我知道,我冒犯到她了,连忙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沈医生,我不该问你的”

“没关系”她摇摇头,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温柔,“都过去了,不重要了,雨眠,我们不说这个了,说说你今天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都可以告诉我”

她在转移话题,我知道,她不想再提起那件事,我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簌簌落下,一片接一片,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我看着那些落叶,心里突然觉得,我们就像这梧桐叶一样,在时光的风里,身不由己,明明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要说,有太多的情绪想要表达,却只能沉默着,任由风把我们吹向未知的远方

“沈医生”我又一次鼓起勇气,轻声说“我……我喜欢这里的梧桐树”

“嗯,我知道”她点点头,目光也望向窗外“这里的梧桐树,种了很多年了,每到秋天,叶子就会变成金黄色,很漂亮,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经常盯着窗外的梧桐树看,只是那时候,你什么都不说”

原来,她一直都记得,记得我喜欢看梧桐树,记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的样子,记得我所有的小细节,我的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我们之间永远都隔着一道鸿沟,甜的是,她把我的一切,都放在了心上

“我喜欢梧桐树,是因为……”我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是因为,每次我看着梧桐树,就会觉得很安心,尤其是在你陪着我的时候,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就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我没有说出全部的原因,我没有告诉她,我喜欢梧桐树,不仅仅是因为梧桐树能给我安心的感觉,更是因为,每次我看着梧桐树的时候,身边都有她,是她,让梧桐树变得有意义,让这段灰暗的时光,变得有了一丝光亮

沈听雨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轻声说“雨眠,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以后,我会经常陪你看梧桐树,陪你看落叶,陪你度过每一个难捱的时刻”

她的话,让我忍不住红了眼眶,我看着她,看着她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心里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汹涌,我多想告诉她,沈听雨,我喜欢你,不是病人对医生的依赖,是女孩子对女孩子的,小心翼翼的喜欢,我多想告诉她,我想和你一起,看遍世间所有的梧桐树,想和你一起,走到时光的尽头,可我不敢,我怕说出这句话之后,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诊疗室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提醒着我们,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我知道,再过一会儿,这次的诊疗就要结束了,我又要回到那个冰冷的病房,回到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里,直到下一次,再见到沈医生

“沈医生”我看着她,轻声说“我不想走”

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心疼,她轻声说“我知道,雨眠,但你要乖乖回到病房,按时吃药,好好休息,这样才能快点好起来,等你好起来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去,去看外面的梧桐树,去做你想做的事,好不好?”

“好”我轻轻点了点头,泪水又一次掉了下来,我知道,这只是她的安慰,可我还是愿意相信,愿意抱着这个小小的期待,努力好起来

沈听雨看着我哭了,脸上露出一丝无措,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想要抚摸我的头,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我头发的时候,她又停住了,然后缓缓收回了手,放在了桌子上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一阵失落,我知道,她在克制,她在提醒自己,她是我的医生,我是她的病人,我们之间,不能有任何越界的举动,我也在克制,克制自己想要靠近她的冲动,克制自己想要说出那些未说出口的喜欢

时间,就在这样沉默而压抑的氛围里,一点点流逝。终于,时钟指向了下午四点,这次的诊疗,结束了

我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身体还有些微微的颤抖,沈听雨也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轻声说“雨眠,回去之后,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如果晚上睡不着,或者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及时叫护士,或者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好”我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贪婪地看着她的模样,想要把她的样子,深深印在心里

“我送你出去”她说

“不用了,沈医生,我自己可以回去”我摇摇头,“你还有很多病人要照顾,不要耽误你的时间了”

沈听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那你路上小心一点,记得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转身,一步步向诊疗室的门口走去,我的脚步很慢,很慢,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沈听雨就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地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轻声说“沈医生,谢谢你,谢谢你这一年多来,一直陪着我,一直没有放弃我”

身后,传来她清润的声音“雨眠,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能陪着你,看着你一点点好起来,我也很开心”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在我的脸上,让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我抬头,望向窗外的梧桐林,金黄的梧桐叶,还在簌簌落下,像一场缓慢的雨

我知道,沈听雨还在诊疗室里,还在看着我的方向,我也知道,我们之间的这份喜欢,这份小心翼翼的暗恋,或许永远都不会说出口,她是医生,我是病人;她是光,我是影,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只能遥遥相望,却永远都不会有交集

可我不后悔,不后悔遇见她,不后悔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至少,在我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是她,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前行的路,是她,像一棵梧桐树,给了我安心的依靠

我慢慢走在医院的小径上,脚下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抬头,看着漫天飘落的梧桐叶,心里默默念着她的名字——沈听雨

沈听雨,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哪怕这份喜欢,永远都只能藏在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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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眠
连载中瑶兮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