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梧桐叶落,栀子未开

窗外的梧桐叶又开始往下掉了,一片接一片,像被风撕碎的信笺,轻飘飘地落在诊所的窗沿上,我坐在沈听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素描本上的栀子花骨朵画了一半,花瓣的弧度总也描不对,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笔尖,涩得厉害

诊所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沈听雨刚送走最后一位来访者,白大褂的袖口还挽着,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腕骨的弧度很柔和,像她说话的语气,她走过来,替我倒了一杯温水,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长线

“又在画栀子花?”她弯下腰,目光落在我的素描本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快到花期了,等过阵子,我们去郊外的花圃看看”

我点点头,没说话,其实我画的不是花圃里的栀子花,是几年前,我住的老房子楼下那株,那时候梧桐树叶比现在更密,阳光漏不下来,栀子花却开得轰轰烈烈,香得人头晕,也是那时候,妈妈还会温柔地叫我“雨眠”会把洗干净的草莓端到我面前,说:“雨眠,多吃点,女孩子要白白嫩嫩的才好看”

那时候的我,真的以为,妈妈是爱我的

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我想把那道突兀的长线擦掉,却越擦越脏,像晕开的墨渍,糊住了半朵花,沈听雨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伸手拿过我手里的橡皮,替我轻轻擦着,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头发垂下来,蹭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是她身上独有的味道,和栀子花的甜香不一样,是冷的,清的,像雨后的梧桐叶

“别太用力”她低声说“画坏了没关系,我们再画一朵就好”

我“嗯”了一声,眼眶有点发热,出院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我站在医院的大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是沈听雨买的,那天没有太阳,天是灰的,像蒙着一层雾,我等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也没等到那个会叫我“雨眠”的人

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也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谁不是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标签呢,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带松了,我蹲下去系,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系不好

然后,我听见了沈听雨的声音

她站在梧桐树下,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沿压得很低,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白大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来,替我系好了鞋带,她的手指很稳,不像我,总是抖,系完之后,她直起身,把伞递到我手里,说:“走吧,我带你回家”

那天的风很大,梧桐叶往我们身上扑,我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影子走,走了很久很久,直到看见她在一栋房子前停了下来,她打开门,让我进去,屋里很暖,有淡淡的茶香,她给我煮了一碗姜汤,说:“喝了暖暖身子,别感冒了”

我捧着那碗姜汤,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没问我为什么哭,只是坐在我对面,安静地陪着我,直到我把那碗姜汤喝完,碗底还留着姜片的味道

从那天起,我就住在了沈听雨家里,家不算大,房间里很简洁,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是窗外就是梧桐树,后来和她搬到了江南,窗外依旧是梧桐树,春天的时候,叶子会绿得发亮,夏天的时候,会有蝉鸣,秋天的时候,叶子会落,冬天的时候,会下雪,沈听雨说,这里很安静,适合画画

我开始重新拿起画笔,画梧桐叶,画栀子花,画她穿着白大褂的背影,画她低头写字的样子,画她替我擦橡皮的手指,她从不干涉我画什么,只是偶尔会站在我身后,看我画很久,然后轻声说:“雨眠,你画得真好”

她总是叫我“雨眠”温柔的,笃定的,像在反复确认一个失而复得的名字

日子像梧桐叶上的露水,慢慢的,悄悄的,滑过指尖,没什么波澜,却很安稳,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栀子花谢了又开,梧桐叶落了又长,直到我们都忘了那些不好的事情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画一幅梧桐树下的栀子花,铅笔刚勾勒出花瓣的轮廓,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很突兀,在安静的诊所里炸开,我吓了一跳,铅笔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沙发底下,沈听雨正在整理病历,听见铃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手机响了,去接吧”

我点点头,蹲下去捡铅笔,指尖碰到冰凉的机身,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厉害

这个号码,我以为早就被我拉黑了,或者说,我以为,它永远不会再亮起来了,几年了,从她把我送进那个地方,从她站在病房门口,冷冷地叫我“路雨眠”从她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按不下去接听键,沈听雨走过来,蹲在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说:“别怕,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像一剂镇静剂,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温柔得近乎虚伪的声音

“雨眠?”

是“雨眠”不是“路雨眠”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多久了,多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出院之后,所有人都叫我路雨眠,医生,护士,邻居,甚至那些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只有沈听雨,只有她会叫我雨眠,而这个声音,这个曾经最熟悉的,最让我贪恋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我心口的锁孔里,转了一下,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妈……”我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雨眠,你最近还好吗?”她的声音很柔,像小时候哄我睡觉的语气“我听你外婆说,你出院了,怎么也不告诉妈妈一声?妈妈好担心你”

担心?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当年把我送进去的时候,她怎么不担心?出院的时候,她怎么不来接我?这么多年,她怎么不打一个电话?

“我挺好的”我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梧桐叶影子,声音很轻“不用你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是妈妈的女儿啊,妈妈怎么可能不担心你,当年送你去那个地方,也是为了你好,雨眠,你要明白妈妈的苦心”

为了我好

这句话,她当年也说过

也是一个梧桐叶落的秋天,她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菊花茶,热气氤氲了她的脸,她叫我“雨眠”声音温柔得像水,她说:“雨眠,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太开心?妈妈看你总是闷闷不乐的,这样下去不行”

我那时候刚和沈听雨认识不久,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既欢喜,又惶恐,我不敢告诉她,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喜欢上了沈听雨,我怕她生气,怕她失望,怕她不再叫我“雨眠”

她看着我,眼神很温柔,她说:“妈妈知道,你最近压力大,画画累,是不是?没关系,妈妈给你找了一个地方,你去那里住一阵子,好好休息休息,调整调整心态,等你好了,就回来”

我那时候真的信了

我以为她是真的心疼我,真的想让我好起来,我甚至还抱着她的胳膊,哭着说:“妈,谢谢你,我会好好听话的”

她拍着我的背,说:“乖,雨眠最乖了”

然后,当天晚上,她就把我送进了那个地方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给我收拾行李的时间。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被护士带走,眼神很冷,像结了冰,我回头看她,想叫她一声“妈”想让她抱抱我,她却转身就走了,背影很决绝,像甩掉了一个什么累赘

后来我才知道,是邻居看见了我和沈听雨牵着手走在梧桐树下,看见了我们在栀子花前站了很久,看见了我们的侧脸靠得很近,那些话像长了翅膀,飞到了她的耳朵里,飞到了整个小区的耳朵里

她说,女孩子和女孩子,是恶心的

她说,我是她的污点

她说,把我送进去,是为了让我“改邪归正”是为了不让别人戳她的脊梁骨

这些话,是我从外婆嘴里听来的,外婆偷偷来看过我一次,她哭着说,雨眠,别怪你妈,她也是没办法,她要面子

面子

原来,她的面子,比我的命还重要

原来,那些温柔的“雨眠”那些慈爱的眼神,那些“为了你好”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雨眠?你在听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指节都泛白了“妈妈知道,你现在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是不是?”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还是知道了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像裹着蜜糖的刀子,一点点地割着我的皮肤

“雨眠,妈妈不是要怪你”她说“妈妈只是觉得,这样不好,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好好的,为什么要和女孩子搅和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你?别人会怎么看我?你外婆年纪大了,经不起别人说闲话,你爸爸……你爸爸要是知道了,也会生气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却依旧维持着温柔的腔调:“那些人都说,两个女孩子在一起,是恶心的,是不正常的,雨眠,你是妈妈的女儿,妈妈不想让你被别人指指点点,不想让你成为别人的笑柄”

恶心的

不正常的

笑柄

这些词语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心脏里,密密麻麻的,疼得我浑身发抖

“妈”我咬着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的那些,是你的想法,还是别人的想法?”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然后,她的语气就变了,不再温柔,带着一丝被戳穿的恼怒

“路雨眠!”

她叫我,路雨眠

那个带着冰冷的,带着嫌弃的,带着距离感的名字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掉进了冰窖里,冷得发抖

“我不管是别人的想法,还是我的想法”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透过听筒,像尖锐的玻璃碴“你现在立刻和那个女孩子分手!马上!听见没有?你要是不分手,你就别认我这个妈!你就永远别回这个家!”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手机滑腻腻的,像一条冰冷的蛇,我看着窗外的梧桐叶,一片叶子正好落在窗沿上,被风吹得翻了个身,露出枯黄的背面

“妈”我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当年你送我进去,是不是因为我是你的污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沙沙的,像哭泣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有些慌乱,却依旧嘴硬“我是为了你好,路雨眠,我是想让你好起来!”

“好起来?”我笑了,笑声很轻,很哑,像哭“把我送进去,就是让我好起来吗?出院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等了你一整天,从早上等到晚上,等到梧桐叶落了一地,等到天黑了,你都没有来”

“我……”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你只是不想让我丢你的脸”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你只是觉得,我喜欢女孩子,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是一件让你抬不起头的事情,你叫我“雨眠”的时候,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听话的,懂事的女儿,来满足你的虚荣心,你叫我“路雨眠”的时候,是因为我让你失望了,我成了你的累赘,你的污点”

“你胡说!”她终于恼羞成怒了,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路雨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是你妈!我十月怀胎生下你,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这个白眼狼!”

白眼狼

原来,我在她心里,就是一个白眼狼

我突然就累了,累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我看着沈听雨,她站在我身边,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心疼,她伸出手,握住了我攥得发白的手指,她的手很暖,像冬日里的阳光,一点点地化开我指尖的冰凉

“妈”我对着电话,轻轻地说“我不会和她分手的”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像炸雷一样“路雨眠,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会和沈听雨分手的”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很坚定“我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她,她没有觉得我恶心,没有觉得我是污点,她在我最难过的时候,陪着我,在我出院的时候,来接我,她叫我“雨眠”叫得很温柔,比你叫得,好听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她歇斯底里的怒吼:“路雨眠!你会后悔的!你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你会被所有人唾弃的!你会……”

我挂了电话

我按下了挂断键,然后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像扔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窗外的风更大了,梧桐叶簌簌地往下掉,像一场无声的雨,我靠在沈听雨的怀里,肩膀微微地颤抖着,她抱着我,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没事了”她低声说,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雨眠,没事了”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的白大褂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我哭着,把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隐忍,这么多年的疼痛,全都哭了出来,我哭着说,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哭着说,我真的以为,她是爱我的,我哭着说,我好疼,沈听雨,我好疼

她抱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轻轻地蹭着,她的头发很香,是栀子花的味道,混着诊所里淡淡的茶香,像一个温暖的港湾

不知过了多久,我哭累了,眼泪浸湿了她的白大褂,也浸湿了我的脸颊,她替我擦了擦眼泪,指尖很软,很暖,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温柔,她说:“雨眠,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她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句,很认真“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错”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我想起出院那天,她站在梧桐树下,撑着一把黑伞,看着我的样子,我想起这些年,她陪着我,看着我一点点地捡起画笔,一点点地走出阴影,一点点地,重新活过来

我想起我们一起在梧桐树下散步,一起看栀子花开花落,一起在诊所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安静的下午

原来,真正的爱,不是温柔的伪装,不是虚伪的“为了你好”而是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不管别人怎么说,都会坚定地站在你身边,告诉你,你很好,你值得被爱

原来,真正的“雨眠”不是妈妈嘴里那个听话的傀儡,而是沈听雨眼里那个,会画画,会哭,会笑,会爱与被爱的,我自己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往下掉,但是阳光已经穿透了云层,漏了下来,落在窗沿上的梧桐叶上,泛着淡淡的金光,我看着素描本上那朵画了一半的栀子花,突然觉得,花瓣的弧度,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描了

沈听雨拿起我的铅笔,替我握住,然后握住我的手,带着我,一点点地,描出了剩下的花瓣,她的手很稳,我的手,也慢慢的,不再抖了

铅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温柔的痕迹

“你看”她低声说“快开了”

我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画,我凑过去,轻轻吻了吻她的嘴角,带着栀子花的味道,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爱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吻我,很轻,很柔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

但是我知道,等下一个春天,梧桐叶会重新绿起来,栀子花,也会开得轰轰烈烈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把它当成污点

这一次,它会开得,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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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眠
连载中瑶兮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