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坠,在一打又一打的浪上洒下轻柔的光芒,要不是亲眼见证,谁也无法想象就在上一刻巨浪翻脸,张开一张大嘴像是要把整船的人都吞进去。
这样的光景已经遇到过两三回了,乘客们也不像第一次那样慌张,只是纷纷跑回自己的房间,静静等待船身平稳。
林疏桐有轻微的晕船,平时还好,一遇到这种情况就像全身器官都移了位一样,难受得紧。
她已经吐过一回了,只觉得头有些晕,待风平浪静,她便到甲板上来吹吹风。
“这位小姐身体不舒服?”
林疏桐应声望过去,身后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金色细框眼镜后的眼睛略带笑意,高鼻薄唇,宽肩窄腰。
明明衣服正气魁梧的长相,落在林疏桐眼中却万般风流。
林疏桐认得这张脸。
船上的日子就像在山中,与世隔绝、难辨时间,乘客都爱自己找些乐子来打发时间,打牌、跳舞,凡是能想到的娱乐活动,都办得起来。
林疏桐不爱凑这热闹,一本书、一支笔就够她打发时间。
但每每路过这些喧闹的场合,其中总有这张脸。
林疏桐笑笑,颔首以示礼貌,但没答话。
蒋屿澈也丝毫未受挫,走到林疏桐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扶着栏杆,“大‘海’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林疏桐不动神色地往另一边挪了些。
“上船这么多天,竟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姐。”蒋屿澈看着林疏桐,目光灼灼。
“先生过誉了。”林疏桐无法忽视眼前这个男人直勾勾的目光,他的黑瞳明亮,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今晚有舞会,是否有幸能够邀小姐做我的舞伴呢?”
林疏桐喜静,下意识拒绝,“我不会跳舞。”
“我可以教你。”蒋屿澈朝林疏桐伸出一只手。
林疏桐的视线落在蒋屿澈的手心,心里似乎有所动容。
“祝先生玩得开心。”语毕,林疏桐对蒋屿澈欠了欠身,转身离开甲板。
回到房间,林疏桐又拿起那本还差最后几章的外国小说来读。
书里讲的是一位家庭女教师和她的学生父亲的爱情故事。
但莫名地,读到男主角的内容时,林疏桐总会想起甲板上遇到的那位先生的脸。
心不在焉,系有人扰梦之故。
梦醒,便马不停蹄去寻梦中人。
这是林疏桐在书上做过的标注。
舞会开始于晚上六点,林疏桐扫了眼挂在墙上的钟,终于下定决心。
--
舞会场面比自己想象得还要热闹,灯红酒绿,衣香鬓影,仿佛置身那个奢靡的上海滩。
林疏桐甫一踏入,不少男士都蜂拥上来,邀请她一同跳舞。
“她已经有舞伴了。”
蒋屿澈远远便瞧见了她,换了身衣服,一袭粉色及踝连衣裙,头发是时兴的罗马卷,别了个同色蝴蝶结,正是人比花娇的年纪,粉色极衬她。
不难看出,她特地淡妆浓抹,掩饰了下午在甲板上时病态白的脸色。
林疏桐穿过人群,放心将手交给蒋屿澈,两人双双进入舞池。
音乐缓缓响起,是首耳熟能详的华尔兹舞曲。
林疏桐一手搭在蒋屿澈肩上,好像随时都有掉落之势,另一只手被蒋屿澈轻托在掌心,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沁凉的温度。
两人都极有默契地未提及下午的事情——
“我不会跳舞。”
“祝先生玩得开心。”
一步、两步,脚步和呼吸频率趋于一致。
林疏桐数着脚下,感受到蒋屿澈平稳的一呼一吸。
突地一个低头,蒋屿澈的眼镜有往下滑落之势。
林疏桐下意识撤下搭在蒋屿澈肩上的那只手去替他扶眼镜。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林疏桐才看清蒋屿澈的眼睛。
眼型似桃花,双眼皮褶很明显,眼尾深邃。
“多谢小姐。”
“先生客气了。”
“还不知小姐名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林疏桐抬眸看他,眼底掀起几番波澜,“林雨眠。”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好名字。”蒋屿澈半搂着林疏桐转了个圈,礼尚往来,“蒋屿澈。”
这句诗再次让林疏桐心跳漏了半拍,“蒋先生可曾去过江南?”
“当然,”蒋屿澈随即熟练说了句上海话,“上海人。”
林疏桐瞪大眼睛抬头,不可置信,“你也是上海人?”
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蒋屿澈勾了勾唇,“原来是老乡。”
气氛暂时沉默下来,唯有舞曲依旧在潺潺流淌。
半晌,林疏桐突然开口,“蒋先生喜欢上海吗?”
“当然,那是我的家。”
林疏桐羽睫颤了颤。
可惜,上海人的家要被夺走了。
“怎么了?”蒋屿澈察觉到了林疏桐情绪的变化。
“没有。”林疏桐转换话题,“不知道蒋先生最喜欢上海哪里?”
蒋屿澈稍稍思考了一凡,随后轻轻抬起林疏桐的手腕,“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这个答案,林小姐可满意?”
林疏桐微怔了一下,视线落在和蒋屿澈交叠的那只手上,两人的肤色差异明显,重在一起却莫名和谐。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韦庄的《菩萨蛮》。
蒋屿澈低沉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开个玩笑,林小姐不介意吧?”
林疏桐摇了摇头,试图通过眼镜去看蒋屿澈眼睛里的内容,但好像也没什么新鲜的。
“那林小姐最喜欢上海哪里?”
“黄浦江。”
林疏桐曾经最喜欢雾雨蒙蒙的三月,荡舟在黄浦江上,和三两家人好友品茶听戏。
好不快活。
可惜,这样的光景很难再有了。
“巧了,我也喜欢。不如到了上海一起去坐船听戏,如何?”
林疏桐掀眸去看他,“蒋先生忘了,现在是冬天。”
“对哦,是冬天。”蒋屿澈低笑了声,这次的笑声持续得比刚刚持久,在林疏桐的耳膜上引起了共振。
“那不如春天到了再一起去。”
蒋屿澈举起轻抬着林疏桐的那只手,两人的身体短暂地分开了一下,林疏桐的罗马卷随着她转圈在空中跳起同样的华尔兹。
再次贴近的时候,林疏桐才回复他,
“春天还远着呢。”
--
汽笛声在辽远空中响起,推着轮船进入码头。
还未停稳,在码头等待亲友归来的人们便蜂拥围堵而上,谁都想第一个见到朝思暮想的人。
林疏桐拎着两个皮箱缓缓走下船,很快便有两人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雨眠。”
林疏桐看向这个温和敦厚的声音的源头处,一个身着灰色西服套装的男人就站在不远处,朝自己扬着手臂。
“哥哥!”
林疏桐加快脚步朝林晏礼走去。
兄妹俩已分离近两年,久别重逢,欣喜非常。
“长高了,瘦了。”
林晏礼将林疏桐揽进怀中,抚了抚林疏桐的头,心中感慨万千。
林疏桐清晰瞧见林晏礼眼睛里的红血丝,眼下有两团乌青,定是连夜操劳所至,心里一时难受。
“哥哥也瘦了,脸色难看得紧。”林疏桐伸手回抱住林晏礼。
“月琼!”
月琼是林晏礼的表字。
两人闻声皆转头。
林晏礼脸上的惊喜溢于言表,“朗行!”
蒋屿澈身披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个小巧的皮箱,转身朝身后几个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回去。
有个年岁稍长的人走上前朝他说了句什么,蒋屿澈颇有些不耐烦。
“那便让大姨太等一会。”
“朗行,你怎么在这?”
待蒋屿澈走近,林晏礼才问。
“老头子没了,有些人坐不住了。”明明是个有些沉重的话题,但蒋屿澈看上去却有些吊儿郎当。
他很快就转移话题,“嗨,好巧。”
这句是对林疏桐说的。
林疏桐朝蒋屿澈颔首。
不巧,码头也就这么大。
“你们认识?”林晏礼询问的目光在林疏桐和蒋屿澈之间流连。
“同一艘船上的,前天还一起跳了舞。”蒋屿澈存心要逗一逗这位好友的妹妹,“她还答应我要带我去江上坐船听戏,是吧?”
林疏桐不情不愿低低地“嗯”了一声。
林晏礼了然,为两人相互介绍,“这位是我妹妹,林疏桐,这位是我的同窗,蒋屿澈,表字朗行。”
“林疏桐?”蒋屿澈戏谑重复了一遍,“我一直以为她叫林雨眠。”
林晏礼微怔了一下,随即朗笑道,“我妹妹小字雨眠,也是老师取的,在外面一直都用这个化名。”
蒋屿澈嘴角依旧挂着笑,这世道不太平,防范心重也是应该的。
“行,那重新认识了,林疏桐,这下可赖不了账了。”
刚刚蒋屿澈身边那位较为年长的人又上前来提醒他早些回去。
蒋屿澈耸耸肩有些无奈,“那我先回了,常联系啊月琼。”
林晏礼答,“路上注意安全,有空来家里吃饭。”
林疏桐也微微欠身。
--
从码头到林宅要先穿过华界。
林父走后,林晏礼继续接管父亲生前的产业永安百货,并将家搬到了法租界。
上海最近不太平,尤其是处于风口浪尖的商业名流,还是住租界安全些。
“雨眠,新宅子你还没去过,我按照原来你房间的陈设装修的,这几天也让碧云晒了你的被子,把你之前的衣服都洗干净了,你回去就可以直接住。”
自林父走后,林疏桐性格变了不少,后来又独自留洋念书,林晏礼对这个唯一的妹妹既爱护又小心翼翼。
“谢谢哥哥,”林疏桐又仔细看了遍林晏礼满是疲惫的脸,“上海近来不太平,我在美利坚的报纸上也看到了,永安的处境也很艰难,但哥哥也要多休息,注意身体。”
林晏礼欣慰地笑笑,“那要不要来永安帮哥哥的忙?”
“我又不懂经济,去了只会添乱。”林疏桐这次回来前就已经打定了主意,“我想去报社试试。”
“报社?”林晏礼微微皱了皱眉,“你...”
“哥哥放心,我本身就是学文学的,去报社才能发挥所长。”
“雨眠,哥哥支持你的爱好,但是你也知道,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现在世道不太平...”
林疏桐轻轻打断,“哥哥,我人微言轻,能发表出什么危险言论呢?更何况,如果每个人都只会明哲保身的话,那上海还会是我们的上海吗?”
林晏礼一时语结。
沉吟片刻,林晏礼说,“那好吧,不过哥哥要派人保护你的安全,待我打点好,你再去报社。”
林疏桐知道林晏礼能够同意就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便没再争论,抱着林晏礼的胳膊晃了晃,娇嗔道,“谢谢哥哥。”
林晏礼拿林疏桐的撒娇最是没办法,只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道,“你啊你!”
转而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你和朗行在船上一起跳舞了?”
林晏礼知道林疏桐喜静,不会无故和陌生人跳舞。
“嗯。”
“朗行人很好,读书的时候就有很多女孩子崇拜他...”
林疏桐不满地皱了皱眉,“哥哥你说什么呢?”
林晏礼笑道,“你也到了年纪,哥哥又不是老古板。”
林疏桐正欲辩解什么,却被车窗外的巨响吓到。
紧接着,车子急刹,林疏桐的身体猝不及防被甩到前面,好在林晏礼反应及时护住了她的头。
只是林晏礼的手被车前座上的锋利物划到,有汨汨的血流出。
“哥哥...”林疏桐惊呼。
林晏礼摆了摆手,“无碍。”
两人皆望向窗外。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出自韦庄《菩萨蛮》
前世BE 今生HE 不长 缘更 希望大家阅读旅途愉快!
下本开《在你的岛搁浅》
播音系小太阳女主持人×哲学系清冷小诗人
轻松无脑小甜饼~
余榆第一次遇见周衍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他随手递给自己一把伞,还对自己说谢谢。
后来余榆才知道,他是临安大学新任校草。
第二次见他,依旧下着雨。
他从自己手里接过纸箱,淡淡地说,“帮我打伞。”
余榆试图还伞,却发现周衍似乎喜欢学姐陶芊忆。
余榆想,要不算了吧。
谁知道周衍竟在宿舍楼下堵她,“为什么拉黑我?”
后来余榆才知道,原来早在高一那年,她就见过周衍。
--所有阴差阳错的失去,都会是不期而至的欢喜。
微博@孟珃_xixi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