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如向前走

由于始终没有相关方出面回应,在正立的有意□□下,正立集团的股票走势逐渐好转,股市似乎回归正常,大众对这件事的讨论度也逐渐下降。

SHIN News随之召回了在外蹲守的记者,孟声终于不用每天挤地铁去港岛南区了。

经过孟声的提醒,本就有些犹豫的齐越最终还是把持股超五年多的正立集团股票给抛售了,价格高点抛售,少说赚了一间厕所的地皮费。

日近午时,孟声在家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回访,在玄关处换鞋时瞥见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散在身后、细碎的黑丝遮住额角、素面朝天就算了,穿着还素雅,一切都太过寡淡反而透露出浓浓的疲惫感。

太久没照过镜子,她对自己的模样有些陌生,不想顶着这张脸出门,她回房间找了只口红,涂上后气色肉眼可见好多了。

她的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的走廊尽头,而右手边走廊尽头是齐明棠的房间。孟声刚住进来的时候经常走错,由于房门是锁着的,她至今没开过那扇门,更不知道那间房的布局与自己的房间区别大不大。

提起齐明棠,孟声也觉得惋惜。她本来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性格开朗讨喜,成绩更是优异,要说她的优点那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她人生中唯一的“叛逆”可能就是执意待在美国工作,但在出事前,齐明棠刚与家人视频通话交代了她明年的工作打算,准备去英国继续留学生活,毕业后直接回国工作。

可惜,天降横祸。一个平常的日子,齐明棠像往常那样走在街上。突然,原本寂静的人群霎时一哄而散,尖叫四起,在所有人甚至齐明棠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声枪响过后,齐明棠的胸口被大片黑红色的血液洇湿,随后倒地不起。

她被犯罪分子的抢击中了…

紧急送往医院,但送医抢救还是迟了一步,她只能待在ICU靠无数精密的仪器续命。

林芸秀夫妻俩得知这个噩耗后崩溃大哭,多亏了弟弟林正修强忍悲痛安排相关手续,两人才在事发的一周后到达美国医院,再回来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齐明棠恢复了意识,自知时日不多,她不想病死他国,请求父母带她回家。回港城后不到一个月就停止了呼吸,临死前哭着让父母不要为她伤心,好好生活。

世间最残忍的事无外乎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林芸秀始终无法接受女儿的去世,说什么也不准他们下葬,更不允许办理死亡证明,齐越没办法只能让医院暂且保存好女儿的尸身。

直到一个月后,终于接受了现实的林芸秀才亲自操办了齐明棠的葬礼,只有亲人和少数几位生前好友参加。

葬礼过后,夫妻俩没有了生的光亮,仿佛灵魂已经随女儿去了。

蒋辞年作为她的心理医生,心理干预时好时坏,在得知孟声是个孤儿后,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自己对林芸秀的心理治疗效果不佳,因为他高估了心理干预,也低估了一位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也不明白她的执念所在。

一切的心理话术在活生生的生命面前如此的无力苍白,只有给予她新的生机,生活才会重新出现颜色。

林芸秀是这样,孟声亦是如此。

……

午后的香港太阳有些刺眼,孟声看着人满为患的饭店,转头进了一家便利店,在货架上随便拿了个饭团和一瓶水到柜台结账。

身后有人两个男生排队,看起来还是学生模样,正讨论着梅拉安卸任正立集团总裁的新闻,猜测他接下来会去哪家公司。

这个年纪的男生对成功男士都会有天然的崇拜,就像玩游戏选择人物,都会选择那个天命不凡,擅长打逆风翻盘局的英雄,而梅拉安恰好就是这类人。

孟声闻言不禁轻叹一口气,真是哪里都避不开梅拉安这个名字。结账小妹以为她对服务有什么不满,紧张地看着她,孟声意识到她误解后,连忙解释了一句,两个人都是勉强一笑。

徐清还没下课,孟声来公园找了个阴凉地坐下。无滋无味的饭团在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她坐在木椅上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从眼前路过,好似成为了拥有上帝视角的局外人。

燥热的风从耳畔吹过,发丝糊了一脸,孟声从包里翻出发夹随手盘了头发,突然一只毛茸茸的小狗从自己脚边跑过,她顿时惊得抬起脚缩在椅子上。

孟声忍住了尖叫,再看到它只是一只小型宠物犬后才稍微冷静下来。

她怕狗,从小就怕狗。

在育婴院的时候,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她的孤独在别的小孩眼里变成了孤僻、怪异,所以经常招来一些不友好的捉弄,比如在枕头底下放死掉的昆虫。

大概六岁的时候,有一个小男孩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只黑狗,长牙咧嘴的模样吓退了不少女孩,他乐此不疲地牵着狗在育婴院到处炫耀,最后在后院碰到了正在画画的孟弥笙。

男孩见状竟松开了狗绳,黑狗看到有人跑兴奋地追上去,孟弥笙顿时被扑倒在地,裙子被黑狗咬住。她大声哭喊着求救,没有人搭理,男孩抱着手站在一旁看戏,最后还是一个小女孩跑去找来院长,她才终于获救。

虽然没有被咬伤,但被捕猎的恐惧感一直伴随着她。

此处位于公园的寂静处,没有什么人走动,孟声好奇地看着不远处的小白狗正蹲在草丛堆里不知在舔咬着什么,好几分钟过去也没有人主人来找它,它脖子上带着牵狗绳,不像是没有主人的流浪狗。

孟声就这么看着它尾巴翘得高高的,好像很兴奋,白白净净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光,这么一看,倒也没有多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背心的男人进入视野,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模样,脚踩着双拖鞋。他上前抱起小白狗,嘴上训斥它到处乱跑,白狗似乎不服气扑腾几下,随后渐渐安静下来。

男人路过孟声时,声音放大了些,路人攀谈似的说了句“这狗调皮,趁我不注意乱跑。”

孟声闻言,淡淡一笑没说话,猜想他应该是附近的居民来公园遛狗的。

男人走后,孟声见时间差不多也离开了公园,找了家咖啡等徐清。

她最喜欢待在咖啡厅或者公园一类的地方,不会安静到让人感觉孤独,偶尔发出一两声动静,又或是哪个人,哪只小猫小狗闯入视线,她会觉得惊喜,能感受到心脏仍在跳动。

太阳的光能到达每一处被淋湿的角落,或许没那么耀眼,不怎么灼热,只能看到慢悠悠飘上空中的水汽,那水汽带走了阴霾,蒸发了潮湿。

红绿灯滴答,滴答滴答,行人步履匆匆,人群中有位绿鬓红颜的女人格外抢眼,来人正是徐清。

徐清曾经是一位全职太太,大学毕业后就嫁给了前任,以为嫁给了爱情,不料是踏入深渊。

世上事当时只道是寻常,爱情或深渊不过是后来才能见分晓的未知数。

徐清也过过几年夫妻恩爱的憧憬日子,不知时间的考验如此尖锐,一向和善的丈夫竟然会对她拳脚相向,曾经的恩爱变成了笑话与噩梦。

身为医生的丈夫巧妙躲开重要器官,也把控住力道没有留下明显的外伤痕迹,但落在身上的每一拳都让徐清生不如死。她本想向法院提起诉讼离婚,却被人渣软禁在家,近一个月无法外出,连一切的电子设备都被没收,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孟声和她第一次遇见的情形有些偶像剧情节的巧合,那时候孟声才刚入职SHIN News,干劲满满对未来充满希望,每日除了完成组长交代的任务,还自己一个人外出找新闻素材。

她背着包在大街上闲逛,芝麻粒儿大小的事情她都要跑上去询问一番,看看能不能挖掘出更大的新闻价值。市民见她手里拿着本子和笔,颇有些警察查访的意味,严肃中透露着一丝滑稽。

她在一个路口与徐清撞上,徐清摔倒在地,孟声连忙扶她起来,嘴里道歉连连。近距离间,孟声看到了她脖子上的青痕,可还不等她开口询问对方需不需要帮忙,女人抓着她胸前的记者证,眼泪夺框而出,仿佛看到了救世主降临。

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后,孟声气愤不已,回到台里连夜将她的遭遇写成新闻稿,又整理了近年来的相同案例。报道一经发出后就得到了社会的广泛关注和众多女性地强烈响应,警方也因此介入调查,徐清的人身安全得到保证。

经过大半个月的诉讼纠纷,她终于顺利离婚,并获得73万港币的婚姻补偿及18万的人身伤害赔偿。

现在,她是香港保良局妇女权益处的一名义工,同时也在准备攻读港城大学法律硕士,希望自己将来能为更多妇女提供法律帮助。

孟声很敬重她,也很佩服她的勇气。一个近四十岁的妇女,做了十多年的全职太太,与社会脱节太久,对她们来说,重新开始一点也不容易,但好在,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徐清隔着马路看到咖啡厅里静静坐着的孟声,长发别在耳后,太阳的光影映在她白皙的脸上,闹哄哄的繁华都市里,她如坐幽篁深林。

见到她的那一刻,徐清不禁红了眼,已经长了细纹的脸上扬起一抹庆幸的笑容。她很多次都对自己说,还好她没放弃,坚持等到了她的那一缕阳光。

穿过马路和人群进入咖啡厅,徐清轻手轻脚靠近,孟声正埋头翻着笔记本,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包装可爱的食盒,抬起头看见来人,正是徐清。

“清姐,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调皮。”孟声宠溺一笑,之所以叫她清姐,因为徐清觉得叫徐阿姨太显老。

在徐清面前,孟声都显得成熟了许多。可27岁,一朵花骨朵,本就该是放声大笑的轻狂年纪。

“我现在每天和一群活力满满的学生待在一起,人的心态也跟着年轻不少。你啊,什么时候能不顾场合地哈哈大笑那才好,我还真想看看你不稳重的样子。”徐清坐在她的对面,打开食盒的第一层,是她自己做的鱼蛋。

“做记者这行的,要稳重。”孟声叉了一颗鱼蛋喂进嘴里,很美味。

“赵律师也说做律师的要稳重,结果在法庭上给被告律师唱儿歌,惹得满堂哄笑。所以说啊,稳重不稳重不是这么定义的。”

提起赵律师,孟声一闪而过的心虚,她不眨眼地塞了一个又一个鱼丸进嘴里,险些把自己噎着

“都是你的,别急。”徐清连忙给她到了杯水,笑着打趣她。

孟声接过水喝了一大杯,不自在地转移了话题。徐清没在意,向她请教了很多在港大上学的经验,还打趣着叫她学姐,孟声终于被这一声“学姐”给逗笑了。

说起来,孟声的校园生活虽然时间长,但其实并不丰富。除了上课时间在学校,其他时间几乎都在校外。一开始还尝试着去社交,有一两个能说话的朋友,偶尔去攀岩,做手工。后来…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她逐渐封闭自己,也就没认识什么新朋友。

她还记得有一次和钟泞与去体育馆攀岩,不巧正好遇到港队的学生训练,孟声在一旁的新手区畏首畏尾,秀气的手掌紧紧扣着岩石,后脑勺没长眼睛,抬起腿却连落脚都不知道落在哪儿,一左一右,爬得比乌龟慢,中途还时不时掉下来。

一旁训练的学生见她攀爬的模样有些滑稽,没忍住偷笑,她本人也腼腆地躲在钟泞与后面笑。

在港大念书的时候,她已经不追求青春校园的悸动,一心只想忙碌起来,充实自己的生活,依旧很少主动与人社交,只有和同组的几个同学来往稍微密切些。

总体来说,她成年后的人生就像一杯温开水,没有冷到刺骨,也没有滚烫到终生难忘。

但谁也不能说这不好,她的不张扬,静悄悄,还有那些不为人知的小挣扎以及羞红脸的别扭,依旧在她不起波澜的校园岁月中添上了值得回味的一笔。

至于最浓墨的那一笔,即使画笔已经被搁置在角落,但鲜艳的色彩依然闪耀。

叙旧结束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情了,徐清有事先走,两人深深拥抱过后道了别。她离开时轻快的身影,脸上的笑容与初见时的沧桑判若两人。

有一瞬间,某些念头已经发芽。重新开始也许不容易,但原地踏步未免太过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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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落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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