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对抗的分组在大屏幕上滚动,参赛选手一共八组十六个人,单败淘汰制,三局两胜。湛迟暮扫了一眼对战表——他们第一轮的对手是SZG派出的双人组,两个都是这两年才冒头的新人,打法激进但经验不足。这种对手对他们来说不算难,但湛迟暮没有掉以轻心,他在台下的时候把对面两个人的比赛录像看了两遍,心里已经划好了几条路线。
舞台上的对战席是玻璃隔间,选手坐进去之后外面能看到里面,但隔音效果做得很好。湛迟暮和江枕微在左手边的隔间里坐下,戴上耳机,调整外设。舞台上方的巨型屏幕实时转播对战席内的画面,观众能看到选手们操作时的表情和手部动作。
湛迟暮调试鼠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江枕微。那个人正在戴耳机,侧脸的线条被舞台灯光照得轮廓分明,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个键试手感,然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紧张?"湛迟暮问。
"不紧张。"江枕微说。这次他说"不紧张"的语气倒是真的,不是嘴上逞强。他坐在对战席里的状态和平时训练时没什么两样,松弛又专注,手指搭在键帽上微微活动着,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热身。
第一局的地图随机抽到了"暗巷",一张城市巷战图,街道窄、转角多、视野死角密布,对双人配合的考验极大。湛迟暮看到这张图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和江枕微上周在公寓里练这张图练了不下三十把,每一把都在研究怎么在一个转角之内完成交叉火力的覆盖。
游戏加载完毕,两个角色同时出现在出生点。暮归的角色依然是狙击手配置,风止选了一把中近距离的突击步枪加一把副手手枪,典型的突击手配置。这个组合在双人对抗模式里不算主流——大多数组合会选择双突击或者突辅搭配——但湛迟暮和江枕微练出来的打法是狙击手架线、突击手推线,一远一近,互补得天衣无缝。
开局三十秒,两个人没有贸然前压。湛迟暮占据了一个高处的窗口位,视野覆盖了主要街道的三分之二。江枕微在低层的巷子里穿行,脚步干净得像一只猫,每一个掩体都踩得恰到好处。
对面SZG的双人组选择了激进的前压,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暗巷的中段切入。年轻人打法确实凶,完全没考虑到高处的狙击位可能有人。湛迟暮在窗口架了不到两秒,准星就锁定了走在前面那个人的头部。
他开了第一枪。
「风止丶暮归击杀了 SZG丶青鸾」
一枪命中,精准到没有多余的调整。解说席上传来一阵惊叹:"漂亮!暮归开场的预判枪直接带走了青鸾,这就是第一狙击手的实力!"
但暮归的位置也暴露了。对面剩下的那个选手叫赤乌,反应极快,在第一枪响的同时已经锁定了窗口的方向,子弹扫射过来压得湛迟暮不得不缩回掩体后面。
"我被架了,"湛迟暮在语音里说,语气平淡,"右边通道封了。"
"收到。"江枕微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他没有立刻去支援湛迟暮,而是从巷子深处绕了一个弧形,绕到赤乌的侧后方。这个路线是他们在训练时反复推演过的——当暮归被架枪的时候,风止从侧翼切入,打一个时间差。
三秒后,江枕微的脚步声出现在赤乌的侧后方。赤乌察觉了,但来不及了——他的枪口刚转过去,风止的子弹已经到了。
「风止丶风止击杀了 SZG丶赤乌」
双杀。
第一局用时不到四分钟,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观众席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玻璃隔间里湛迟暮摘下一边耳机,转头看向江枕微。那个人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隔着耳机线和键盘相视一笑,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第二局对面换了一套打法,保守了很多,开局就缩在地图的角落打防守反击。这种打法对狙击手不太友好,因为他们不给远距离的机会。湛迟暮在语音里说了一句"我切近战配置",换了一把中距离的连狙,跟江枕微一起压了进去。
这一局打了将近十分钟。两个人在巷战里拉拉扯扯,打了好几波小规模的交火,你来我往互有损伤。中间有一波湛迟暮被对面两个人夹击了,血量见底的一瞬间江枕微从屋顶跳下来,落地一梭子弹把其中一个人打掉,然后借着掩体把另一个人逼退,硬是把残血的湛迟暮从枪口底下捞了出来。
"你跟个鬼一样,"湛迟暮在语音里说,但语气分明带着笑意,"每次都能从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出来。"
"不然怎么叫突击手?"江枕微的声音也带着笑,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在背景里响着,"再说了,我的人我不救谁救?"
湛迟暮没接话,但操作明显更快了。两个人的配合在第二局的后半段几乎打出了教科书级别的流畅度——风止在前面拉扯火力吸引注意,暮归在转角处架好角度等对面的人自己撞进来。每一枪的时机都卡在对方的换弹间隙,每一个走位都踩在对方的视野盲区。
最后一波团战,湛迟暮在一条窄巷里架枪,江枕微从另一头把对面的两个人赶进巷口。两个SZG的选手被逼到没有退路的时候下意识地同时前压试图强换,但湛迟暮的连狙在巷口这条直线上没有任何死角,一枪接一枪,节奏平稳得像心跳。
「风止丶暮归击杀了 SZG丶赤乌」
「风止丶暮归击杀了 SZG丶青鸾」
屏幕上跳出"胜利"两个大字的时候,全场掌声雷动。解说席上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激动的破音:"风止和暮归——两局全胜!这就是联盟最强狙击手和回归的顶级突击手组合带来的压制力!"
湛迟暮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江枕微在旁边也摘了耳机,伸了个懒腰,骨节又嘎嘣响。他转过头的瞬间朝湛迟暮竖了个大拇指,那动作幅度不大但表情嚣张得很——满眼都是"看,我们多配"。
后面两轮比赛也顺利推进了。第二轮打的是VEN战队出的一组双突击,打法凶猛但缺少章法,湛迟暮在远距离的架枪直接废掉了对面一半的战斗力,江枕微顶着火力冲进去收割残局。第三轮遇到了秋池和长庚的组合——LW内部居然抽到了对手签,秋池打完了还冲他们隔空扔了一颗瓜子。
决赛打得最有悬念。对面是今年春季赛的冠军队伍SPG派出的双人组,两个人的默契程度在整个联盟都是出了名的,一个打自由人一个打辅助,拉扯能力极强。决赛局打了整整二十二分钟,三张地图轮了一遍,双方打到了决胜图的最后一波。
那张图是"废弃工厂",一张结构复杂的地图,有高有低有室内有室外。湛迟暮在厂房二楼的钢架上架枪,江枕微在底层的仓库里游走。对面SPG的两个人是出了名的配合怪,几乎不需要语音沟通就能完成复杂的交叉走位,整场比赛湛迟暮和江枕微被拉扯得很辛苦,中间一度落后两个击杀数。
但最后的一波团战里,湛迟暮做了一个让全场观众都安静下来的操作。他在二楼钢架上一个几乎不可能站稳的窄边上向后跳了一步,脱离掩体,在半空中完成了开镜——那颗子弹穿过厂房中心的天窗落下来,击中了正在仓库门口卡位的SPG自由人。
「风止丶暮归击杀了 SPG丶流霜」
然后他从钢架上落下来,落地翻滚的一瞬间切换了副手武器。江枕微在同一秒从仓库侧门冲出来,两人对着剩下的那个SPG辅助打了一个前后夹击的交叉火力,对方的血量在零点几秒之内归零。
「风止丶风止击杀了 SPG丶清川」
胜利。冠军。
全场的声浪几乎把体育馆的顶棚掀翻了。阿灯在选手席上蹦了起来,时雨难得地鼓了几下掌,秋池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一拍。舞台上方垂下金色的彩带,灯光全部打在中央的两个对战席上。玻璃隔间的门打开,湛迟暮和江枕微走出来,站在舞台中央,头顶是飘落的金色彩带和满场的欢呼声。
湛迟暮看着江枕微。那个人站在彩带雨里面,头发上落了几片金色的碎屑,嘴角带着一个他想看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觉得不够的笑。四年了,他们终于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拿着同一个冠军。
不是联赛冠军,只是表演赛的奖杯。但对他来说,这个奖杯的意义比什么都重。
颁奖环节结束之后,选手们陆续退场。湛迟暮在后台的通道里被人截住签了几次名,江枕微也在另一边被粉丝围住合了几张影。等两个人终于脱身的时候,后台已经安静了大半。
"累不累?"江枕微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湛迟暮。
"还好。"湛迟暮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体育馆后台的冷气开得很足,但他打完之后整个人还是微微发烫的。他靠在墙边,看着江枕微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被冷气吹干。
"你之前说打完比赛有话要跟我说,"江枕微靠在旁边的墙上,转头看着他,眼底带着期待和一点点掩不住的不安,"现在打完了吧?"
湛迟暮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他想说的那些话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重,重到他需要先做一下准备才能开口。
"江枕微,"他说,声音不大,但后台的走廊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四年前你走的那天,我在基地楼下等了你一个小时。我以为你会反悔,以为你会回来说不走了,但你什么都没说,就留了一句'你好好打'。那个小时里我站在楼下,想着你可能下一秒就会推门出来,想着你可能只是去抽根烟——但你走了,头也没回。"
江枕微的手指攥紧了水瓶,没有说话。
"后来四年里,每次比赛打完我都下意识地在台下找你的影子。我知道你不会在,但我还是找。每年联赛决赛日你点赞的那个微博,我看到了,我每一次都看到了,但我从来不回。不是不想回,是怕回了你又走了。"
湛迟暮的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眼眶没有红,但鼻尖微微泛着一点颜色,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我一直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后来我知道你手伤的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走的,但我还是觉得你欠我一句'等我'。你连'等我'都没说,你就让我自己猜。"
江枕微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我——"
"你让我说完。"湛迟暮打断了他,但语气不是生气,是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带着颤意的平静,"我今天在台上跟你打完比赛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四年前就算你说了'等我',我也不一定等得住。那时候我太年轻了,没经历过分别,不知道四年有多长。但你一句'你好好打'就走了,反而让我把这个'好好打'坚持到了现在。"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瓶被攥出了褶皱的水。
"江枕微,我不怪你。我只是花了四年的时间才想清楚一件事——我不是在等你回来,我是在等我自己准备好。我现在准备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枕微。
"全明星打完了,该说的话也说了。你想回来,行;你想待在LW,行;你想打比赛打到什么时候,都行。我不会再让你走了,但你要是还敢走,我这辈子不会追你第二次。"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江枕微把手里的水瓶放在地上,往前一步,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湛迟暮。他的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带着一个又笑又想哭的表情。他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第二下才挤出来一句。
"我不走了。迟暮,我真的不走了。你追我一次就够了,以后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湛迟暮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泛着的那些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水光,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四年的石头终于碎了。碎成一地细小的粉末,被这一整晚的灯光和彩带吹散了。
他把水瓶也放在地上,伸手抱住了江枕微。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江枕微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两只手像终于等到了许可一样收紧了,把湛迟暮整个人拢进怀里。后台的走廊空荡荡的,远处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都被隔在某个转角之外,只有两个人抱在一起的身影被走廊顶灯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你心跳好快,"湛迟暮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闷闷的但带着笑,"不是说打比赛不紧张吗?"
"那是打比赛,"江枕微的声音闷在他耳朵旁边,带着点终于没忍住的鼻音,"现在是跟你说话。"
湛迟暮在他肩膀上笑了。那笑很轻很短,但江枕微感觉到了,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江枕微。"
"嗯?"
"松开点,喘不过气了。"
"不松。"
"……那你轻点。"
"嗯。"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阿灯的声音从转角传来:"暮哥——风止哥——你们在——"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阿灯站在转角处,手里拿着一个应援手幅,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到震惊到"我看到了什么"再到"我要瞎了"再到"但我不想走",全部情绪在短短三秒内走了一遍。他无声地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憋出一句:"……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然后一个转身跑了,脚步比兔子还快。
湛迟暮从江枕微肩膀上抬起头,看着阿灯消失的转角,哭笑不得:"他回去肯定要在群里刷屏。"
"刷就刷吧,"江枕微终于松开了手,但还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低头看着他的眉眼,伸手把他肩膀上落的一片金色碎屑拿掉,"反正全联盟今晚都看到了。迟暮,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一对。"
"……你别说这么大声。"
"为什么?"
"我现在脸很烫,不想让人看见。"
江枕微低头凑近了一点,果然看到湛迟暮耳朵和脸颊都泛着明显的红。他笑了一下,没再逗他,只是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耳朵尖。
"脸烫就烫吧,"他说,"好看。"
两个人从后台走出去的时候,体育馆外面已经散场了大半。夏夜的沪城星空不太明显,但远处江面上的灯火把整片天空映成一种温柔的暗蓝色。江枕微走在前面半步,回头等湛迟暮跟上来,然后两个人并肩沿着体育馆外的步道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要去哪,就这么走着。
湛迟暮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阿灯在群里发疯。他没管,只是偏头看了江枕微一眼。夜色里那个人的轮廓被路灯照得清晰又柔和,肩膀上的队服还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金色彩带。
他伸手把那片彩带拿掉了。江枕微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目光碰上的一瞬间都笑了。
"走吧,"湛迟暮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回兜里,"今晚吃什么?"
"你说了算。"
"那吃小笼包。"
"这个点那家店关了吧?"
"那就明天早上吃。"
"行,明天早上。"江枕微走在路灯下面,步伐轻快得像是脚下装了弹簧,"那今晚呢?"
湛迟暮想了想:"你上次说的那家粥铺,还开着吗?"
"开着,二十四小时的。"
"那就去那儿。"
江枕微掏出手机导航,两个人拐出体育馆的范围,走进沪城夏夜安静的街道。梧桐树影斑驳地落在路面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未散的余热和远处江面上的水汽。
湛迟暮走着走着,发现江枕微在偷偷看他。他没转头,只看着前方的路说:"看路。"
"在看。"
"我说看路。"
"路好看还是你好看?"
"……你有病。"
"嗯,你有药?"
"没有。"
"那我继续病着。"
湛迟暮终于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路灯恰好照在江枕微的脸上,那个人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带着全世界最欠揍但最好看的笑。
湛迟暮也笑了。他抬手拍了一下江枕微的后脑勺,力度不大,更像是一个宣告——好了,你的人我收了。
江枕微被拍了那一下,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更灿烂了。他往前迈了两步把湛迟暮的步速带到自己的节奏里,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肩膀挨着肩膀,影子叠着影子。
粥铺的灯光在前方亮着,暖融融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终点。他们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一路慢慢地、稳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