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湛迟暮以前是个不怎么爱发消息的人,微信上除了训练相关的群聊就是偶尔回阿灯几条"知道了""嗯""行"。但这一周他手机几乎不离手,训练间隙拿起来看一眼,吃饭的时候拿起来回几句,连睡前都要翻一遍当天的记录才肯关灯。

阿灯用他那双雷达一样的眼睛观察了三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暮哥谈恋爱了。"

"没谈,"湛迟暮头也没抬,"你训练笔记写完了?"

"没写,但我不关心那个,"阿灯趴在他椅背上,声音压得跟特务接头似的,"你手机亮得比我显示器还勤,消息提示音从来没关过,以前你都是静音的。暮哥,你要是说没情况,我把时雨哥的键盘吃下去。"

隔壁座位的时雨头也没回:"别吃我的,吃你自己的。"

阿灯:"……重点不是这个!"

湛迟暮到底还是没回答阿灯的问题,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现在算什么情况。他和江枕微每天从早上睁眼聊到晚上闭眼,什么都聊——训练、比赛、战术、饭好不好吃、天气热不热、今天排位遇到什么奇葩队友。但正经的那句话,那天在门廊下江枕微说了,他还没给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也许是在等自己彻底把四年的芥蒂消化干净,也许只是单纯地享受现在这种"隔着屏幕但感觉你在身边"的状态。

周四下午,江枕微发来一张全明星表演赛的官方海报初稿。海报上是所有参赛选手的剪影,中间最大的两个位置留给了风止和暮归——两个ID并排印在C位,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双人对抗·巅峰搭档"。

江枕微:"海报组的人问我们俩要不要拍一组定妆照,双人的。"

湛迟暮看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两个并排的ID,风止在左,暮归在右。和四年前不一样,那时候他们是分开的,海报上潮生在SZG那一栏,暮归在VM这一栏,中间隔着战队名称、队徽、还有半个屏幕的距离。现在他们挨在一起了,没有战队名挡在中间,只有两个ID安安静静地放在同一行。

他回:"拍吧。什么时候?"

江枕微:"下周三,沪城拍。你刚好周末过来,可以在沪城多待两天。"

湛迟暮算了一下时间。周末去沪城找江枕微,待两天,周三拍定妆照。整整五天,和那个人在一起。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嘴角那个弧度又翘起来了。

阿灯在旁边默默掏出手机,在VM的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暮哥又在笑。今天第三次了。我是不是该报警?"

时雨秒回:"报什么警,人家正常情绪表达。"

临渊跟了一条:"不正常的是你,阿灯。"

鹤归:"附议。"

阿灯:"……你们VM的人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周五下午,湛迟暮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他平时出门就一个背包搞定,但这次莫名其妙多装了两件衣服,还鬼使神差地带了一瓶阿灯安利给他的男士香水,喷了一下觉得太冲又放下了。最后他拎着箱子下楼的时候,老万正坐在院子里,看到他箱子的大小,挑了挑眉。

"去几天?"

"周末加周三,五天。"

"队服带了几件?"

"两件。"

"够吗?"

"够了。"

老万喝了口茶,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注意休息,别太累。"

湛迟暮:"……老万,你说话能不能不要有歧义。"

老万把茶杯放下,表情一本正经:"我说的是打表演赛别太累。你想什么呢。"

湛迟暮懒得跟他掰扯,拎着箱子出了门。高铁票是江枕微买的,商务座,靠窗,全程不到两个小时。他上了车坐下来,窗外姑苏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铺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远处的白墙黛瓦渐渐后退,城市越来越远,沪城越来越近。

手机震了一下。

江枕微:"上车了吗?"

湛迟暮:"上了,刚开。"

江枕微:"到了跟我说,我在出站口等你。"

湛迟暮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靠着窗闭上了眼睛。高铁的嗡嗡声很规律,像是某种催眠的白噪音,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进沪城了。窗外从田野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密集的高楼大厦,他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表情——不算明显,但嘴角确实翘着。

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按住,干脆放弃了。

两个小时后,高铁到站。湛迟暮跟着人流往外走,出站口人来人往,但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江枕微。那个人靠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戴了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有点低,但那张脸太好认了,站在人群里就跟发光似的。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在看什么,然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猛地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人群对上了。

江枕微笑了,那个笑容太大,大到压低的帽檐都遮不住。他朝湛迟暮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像是在克制什么。等湛迟暮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江枕微低头看着他,帽子底下的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

"到了,"他说,"累不累?"

"不累。"

"饿不饿?"

"有点。"

"走,带你去吃饭。"江枕微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湛迟暮愣了一下,但没拦。行李箱被江枕微拉在手里,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顺着出站口的人流往外走。

沪城的夏天比姑苏热,一出门一股热浪扑过来。江枕微提前叫了车,两个人上了车之后后排座椅把外面的暑气隔开了大半。湛迟暮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沪城的街景,江枕微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手臂挨着手臂,隔着夏天的短袖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度。

"你订的哪家?"湛迟暮问。

"就我们基地附近,有一家淮扬菜做得特别好的,你应该喜欢。你不是一直说姑苏的菜太甜吗,那家偏咸鲜口。"

湛迟暮转过头来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嫌姑苏菜甜?"

江枕微顿了一下,像是被问住了,然后摸了摸鼻子,有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以前在青训营的时候你说的,说姑苏的糖醋排骨太甜了,还是沪城本帮菜合你胃口。我记着呢。"

四年前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了四年。

湛迟暮没再问了,转回去看着窗外。车窗玻璃映出旁边那个人的侧脸轮廓,棒球帽摘下来了,头发有点乱,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饭店不大,门面看着挺低调,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二楼有个露台,摆了几张桌子,能看到街边的梧桐树和远处几栋老洋房的屋顶。江枕微订了露台的位子,傍晚的风吹过来,把白天的暑气吹散了不少。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菜单递过来,江枕微点了好几个菜,每个都是湛迟暮以前提过爱吃的。湛迟暮看着那道"响油鳝糊"被勾上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记得还挺清楚。"

"你的事我记得的都清楚,"江枕微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的那种,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坦荡,"你要不要考考我?你问别的也行。"

湛迟暮想了想:"我生日。"

"十二月十七。"

"我第一把职业比赛打的是哪个队?"

"SZG二队,你拿了五杀,赛后采访你说第一次打职业有点紧张,但你全程手都没抖。"

"我——"

"你最爱喝的是柠檬水,不加糖;排位连败的时候会关麦不说话;赢了重要比赛之后习惯第一个找手机;睡觉之前要把第二天训练要用的所有东西都摆在桌上按顺序排好。"江枕微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他背了很多遍的资料,但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一点,"你右手中指内侧有一块茧,是握鼠标握出来的,我以前碰过。"

湛迟暮的耳朵尖红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菜很快就上来了,一道接一道摆满了桌子。两个人吃着饭聊着天,聊的大多是训练和比赛的事——VM最近在练什么阵容,LW的秋池是不是真的嗑瓜子嗑到牙疼,联盟那个新来的裁判是不是脸盲,排位里那个用脚玩游戏的挂哥最近又上了热搜。

中间江枕微的手机响了一次,是老周打来的,说全明星定妆照的流程确认了,问他下周三几点到摄影棚。江枕微开了免提,让湛迟暮也听了一遍流程。老周在电话那头听到湛迟暮的声音,沉默了两秒,说了句"你们在吃饭啊,那你们吃,定妆照的事明天再说",然后果断挂了。

湛迟暮看着江枕微:"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没有误会,"江枕微把手机放下,给他夹了一块鳝丝,"他就是知道得太清楚了。"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沪城的夜晚比姑苏亮得多,霓虹灯光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江枕微结了账,两个人沿着梧桐树下的街道散步消食。行李箱被江枕微拉着,湛迟暮两手空空地走在旁边,街灯透过梧桐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碎金子一样的光。

"你住哪?"湛迟暮问。

"基地旁边的公寓,我这次回来自己租的,两室一厅。另一间收拾出来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住我那儿。"江枕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湛迟暮注意到他握着行李箱杆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行。"

江枕微脚步顿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但嘴角那个弧度大得根本藏不住。

公寓确实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是一栋新式的电梯公寓,江枕微住在十六楼,窗外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黄浦江的一角和江两岸的灯火。客厅不大但很整洁,沙发旁边有一台配置顶级的电脑,桌上摆着两个外设包,一个印着LW的队徽,另一个是空的。

"那个空的给你准备的,"江枕微说,"你下次来就不用带外设了,这边我配了一套跟你习惯一样的。"

湛迟暮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个空外设包,看着桌上那台电脑,看着窗外的江景,然后转头看向江枕微。

"你准备了多久?"

"你答应来的那天就开始准备了。"

湛迟暮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身后那个人的轮廓。江枕微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拉着他的行李箱,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又像是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压在心里了。

"江枕微。"

"嗯。"

"你过来。"

江枕微走近了两步,站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晚在姑苏门廊下又近了一点,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湛迟暮没回头,依然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挨得很近。

"全明星打完,"他说,声音很轻,"你要是还想去哪,提前告诉我。"

江枕微的呼吸顿了一下。

"不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哪儿都不去了。你在这儿我就哪儿都不去了。"

窗外的江景在夜色里流动着,远处的霓虹倒映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湛迟暮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江枕微的眼睛,那里面有江景、有灯火、有他。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行。"

一个字,轻飘飘的,但江枕微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听的话一样,整个人从眼底到嘴角都亮了起来。他没再往前凑,也没伸手,就那么站在半步之外的位置,看着湛迟暮,看了很久。

"你今晚早点睡,"他最终说,"明天带你去我们基地看看。秋池说他买了新瓜子的口味要你给点意见。"

湛迟暮笑了一下:"他让我试毒?"

"差不多。"

第二天早上,湛迟暮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了。他躺在客房的床上,被子有一股洗涤剂的清香,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又好看——"我去买早餐了,五分钟回来。"

湛迟暮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阿灯发了条消息:"在沪城了。"

阿灯秒回:"啊啊啊啊啊暮哥你给我直播!!我要看!!风止哥有没有带你去吃好吃的?你们昨晚住一起了吗?你们今天要去哪?你们——"

湛迟暮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阿灯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补了一条:"你变了,暮哥,你再也不是那个冷面狙击手了。"

湛迟暮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回了一条:"嗯,变了。"

然后把手机放下,起床。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停在客房门口,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迟暮,醒了吗?"

"醒了。"

"早餐买回来了,小笼包和豆浆,趁热。"

湛迟暮走到门口拉开门,江枕微站在外面,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他看着湛迟暮,眼睛里带着刚醒没多久的水汽,但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一个色号。

"早,"他说。

"早。"

两个人站在客房门口,一个手里拎着早餐,一个刚起床头发还有点乱。中间隔着一道门框的距离,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板上,重叠在一起。

湛迟暮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一个袋子,转身往客厅走。

"小笼包哪家的?"

"就楼下那家,开了二十多年了,你尝尝。"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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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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