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明昭被推到萧时誉面前,肩上重力下压,是身后金律卫想让他对萧时誉下跪。
燕明昭叹了口气。
他,给萧时誉下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金律卫见燕明昭不从,想踹向他的膝弯。燕明昭脚下迅捷一闪,不知怎地竟躲开了金律卫的攻击,手虽还绑着,却瞬间远了三步。
“大胆!”金律卫怒喝道,腰间长刀瞬间出鞘。
几乎同时,四周待命的卫兵尽数出刀两寸,呈包围之势将燕明昭环在正中。
燕明昭轻笑出声,他斜眼看过这些卫兵,目光流转一圈,轻巧地落回萧时誉身上。
“大人,咱们不用搞得那样复杂吧?”燕明昭挑衅地看向萧时誉,“您不用审,我也会知无不言。”
萧时誉抬眼:“哦?”
燕明昭笑道:“常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大人之姿虽不似牡丹浓烈,却更胜芙蓉清露,与这冰天雪地相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只要大人肯对我笑一笑,我必定言无不尽,如何?”
……
金律卫惊骇地差点没拿稳手中的刀。
那些押送北境歹徒的金律卫还没走远,燕明昭又没有压低音量,一时院中众人全都震惊回头,颇有些精神恍惚。
这人是疯了?
只有大胡子颇有些被点透了的样子,心想,骂人还能这样?
“你说什么?老子撕了你的狗嘴!”
姜冲大骂一声,被身边人一把拦住。
众人被这骂声喊回过神,缓慢地缩小着包围圈,刀光冽冽,目光赫赫,只等统领令下,便可当即斩杀犯人。
燕明昭仿佛看不见身边的威胁,自始至终直视着萧时誉的眼睛,甚至还抬了抬被缚在身前的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一片寂静中,萧时誉眼神不变,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笑容不比刚落下的雪暖和多少。
“找死。”他笑着说。
话音刚落,燕明昭如闪电般弹开,在他原先站的石板上竟然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刀痕。
萧时誉收刀入鞘。
在林中追捕燕明昭时他都没有出刀,如今真是气得狠了。
“好刀法!”燕明昭喝彩,“可都说君子剑君子剑,刀太煞了,不适合美人。”
萧时誉不再废话,朝金律卫做了个手势。
金律卫当即收了刀,从四面八方扑向燕明昭。
燕明昭灵活地左躲右闪,无奈金律卫杂而不乱,竟似乎是个什么阵法。
他双手又被缚动弹不得,负隅顽抗片刻,还是败下阵来。
“统领,怎么说?”一个金律卫阴测测地看着燕明昭,“先审还是先罚?”
萧时誉冷眼看着燕明昭:“审。”
“大人分明是以多欺少,胜之不武。”燕明昭笑得开怀,“可大人既然这般慷慨,在下自然言而有信,必定如实相告。”
萧时誉晦暗的目光落在燕明昭身上。
金律卫屏息凝神。
希望统领好好治一治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但愿如此。”萧时誉最后却只是这样说。
金律卫来不及困惑一向不留情面的统领为何这般行事,一旁就忽然有人惊呼起来。
是押送北境歹徒的卫队。
萧时誉大步走近一看,只见格达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灰,嘴唇泛白。
陈见山眉心紧拧,手上用力,瞬间卸了格达的下巴。
格达毫无反抗之力,面容扭曲,半颗毒药从嘴角抖落出来。
不过几息的功夫,他脸上已经爬满青红交加的可怖瘢痕,生命迅速顺着喉咙低呼出的白气流逝。
“检查毒药!”
有些晚了。
这伙北境歹徒将藏在嘴里的毒药囫囵吞下,此刻尽数毒发,青红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虫蛇一般蠕动着爬了他们满身满脸。
中毒之人更是痛苦难熬,哀哀嚎哭着听不懂的息族语言。
手忍不住在长满瘢痕的皮肤上狠狠抓挠,抓得指甲翻转断裂,伤口流出漆黑黏腻的血。
陈见山不顾脏污,伸手狠狠掏向大胡子的喉咙,大胡子一阵筋挛,哇地一声吐了满地。
浑浊的呕吐物中夹着黑色血块,腥臭扑鼻。几个年轻些的金律卫没见过这样可怖的局面,脸色煞白,强忍着没有后退。
萧时誉掏出一个小瓶,拿出药丸给格达和大胡子灌下去,抬眼再看,二人脸上的青红瘢痕虽没有褪去,却也没继续恶化了。
另外三个北境人还在筋挛。萧时誉正欲再拿出药来,瓶中却空空如也。
他脸色难看地望向陈见山,却见陈见山也摇了摇头。
没有多的药了。
毒发来得又迅又猛,众人只再听见几声可怖的哀嚎,不过须臾,人就死了。
俘虏一下子少了一半。
陈见山一向威严持重,难得说话有些结巴:“嘴里、衣服内衬、靴子……全都查过了,什么也没有啊。他们的毒从哪来?”
萧时誉脸色阴沉地回头,只见燕明昭还好端端地被金律卫按在原地。他的方向逆着火光,神色隐没在阴影中。
萧时誉快步走去,用力抓住燕明昭。
燕明昭似乎才回过神来,笑道:“大人就这样迫不及待么?放心,我不会食言啊啊啊——”
下颌骨传来剧痛。燕明昭眼睁睁看着萧时誉掐住自己下颌,逼迫他张开嘴。
“咔”,燕明昭痛得眼泛泪花,差点闭过气去。
萧时誉卸了他的下巴!
粗粝又滑腻的黑皮包裹着纤长的食中二指,不顾燕明昭的挣扎,顺着微张的嘴唇径直撬开他的齿关,摸索向他牙齿后方。
这还得了?
被人像检查牲畜牙口一般作弄!
即使是最狼狈的时候燕明昭也没受过这种委屈。他气得眼前发黑,脚下狠踢萧时誉的下盘,浑身上下用尽力气挣扎。
萧时誉手上的动作却没受影响,只冷眼看着燕明昭的反抗,手指惩罚性地往下一摁。
“呕……”
燕明昭被摁得连连作呕,偏生下颌骨被卸,无法咬断这人的手指,恨得眼眶通红。
待萧时誉仔仔细细将燕明昭牙齿后面、舌根底下都检查了个遍后,他才抽出手指,好心替燕明昭复原了下巴。
又是“咔”地一声,燕明昭痛得力气都没了。
萧时誉:“你没有带毒?”
燕明昭额上冷汗涔涔,眼球爬满血丝,哑着嗓子:“你觉得呢?”
流年不利,虎落平阳被犬欺。日后他定要砍下萧时誉的手,拿去喂那只遭瘟的白鹰。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现在,”萧时誉站起身接过金律卫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我们可以来谈谈了。”
*
“燕小唳,雍州理水县人士,今年二十岁,是北境商队聘用的翻译。”
柴房里烧了炭火,门关上后勉强隔绝外界的风雪,充当了临时审讯室。
萧时誉屏退了其他属下,柴房里只有他和燕明昭两人。
他翻阅着商队随身携带的关引文书,上面记载了商队成员、货物和行商路线的基本信息。
他翻到记载燕小唳的那一页,将画像与人细细比对。
“怎么跟这伙人联系上的?”
燕明昭盘腿坐在地上,双手被捆在身后。他已经恢复了平日怡然自得的模样,似乎完全忘记了刚刚遭受的羞辱。
燕明昭:“他们找翻译,找到我了,有买卖干嘛不做。”
“送死的买卖也做?”
“在做之前,谁也不知道会送死啊。”
萧时誉短促的笑了一声:“燕公子,你很奇怪。”
燕明昭挑起一边眉毛,洗耳恭听。
“金律堂专司奇案、难案,世间常有金律堂知晓一切有违公允法度之事的传言,不说传言真假,但寻常人见了金律堂总也是恭恭敬敬的。”
萧时誉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在燕明昭身前蹲下:“何况你还是潜逃失败的犯人,言行举止却嚣张至斯。
“这伙人身上带着剧毒,运的是要人性命的火药。你与这些死士混在一起却不带毒,还要对我说你是无辜的吗?”
燕明昭想了想,好像确实不能。
萧时誉盯着他:“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和底气,觉得我不会杀你?”
燕明昭上下打量着萧时誉,斟酌着是否要表明来意。
毕竟,他分明是给禁军送的信,来的却是金律堂。金律堂若是来压下此事也就罢了,左不过说明内鬼就在其中,可金律堂又真真地做出一副秉公办事的模样。
萧时誉……真是很奇怪呢。
“从雍州理水县入关,经金奂城,绕过永行山……预计于立春之时抵达京畿松溪镇。”燕明昭慢条斯理道。
萧时誉神色微变。
燕明昭背得一字不差,这话正是出自半个月前那封送给金律堂的密信,是里头关于歹徒路线的陈述。
萧时誉缓缓皱眉:“你送的信?”
“是我。”燕明昭很干脆。
他没有提禁军的事。
“不仅信是我送的,后来几天你们有线人暗中跟踪我们想探查消息。格达是个神经过敏的人,有一回险些发现你们,是我及时引开他的视线。今晚又有人在后院监视格达险些被发现,也是我帮了你们。三次了。”
燕明昭状似好奇地挑眉:“你们不是朝廷命官么?怎么手下尽是些不入流的三脚猫功夫?”
萧时誉无视了他的挑衅,沉默半晌。
“既然如此,”萧时誉缓缓道,“你分明是在帮助我们办案,为何又暗中逃走?为何处处挑衅,对金律堂敌意不减?你从何处得知这伙人的目的?”
柴房里只有炭火散发着些微光亮,窗外大雪已停,却仍旧黑沉如墨。燕明昭看不见萧时誉的神色,却能想象出他的眼神。
他的双眼一定是如往常一般的波澜不惊,有条不紊地抛出一个个问题,冷静地将谜团抽丝剥茧,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刺激他的情绪,捏紧他的心脏。
可他怎么敢这样平静?
时间过了多久?四年了,一千多个日夜。
他怎么永远这样冷静,怎么永远都是这副波澜不惊、理所当然的面孔?
燕明昭掌心死死攥着束缚自己双手的麻绳,血液几乎停止流动,钝痛与麻木沿着冰冷的指尖一路攀升,理智燃烧殆尽。
撕下他的面具!挖出他的心来!看看他血管里流的是否真是一潭死水!
“大人的问题好多啊……从哪里开始说呢?”燕明昭低笑两声,“有一点您错了,我并非对金律堂有敌意。”
视野昏暗,燕明昭企图捕捉萧时誉的每一丝表情,恶劣地笑了笑。
“我只对您有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