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昼早上六点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自己醒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今天做什么便当？上次她说青菜炒老了，这次要嫩一点。上次她说肉太咸了，这次少放点盐。上次她说……
她翻身下床，打开冰箱，把提前买好的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西兰花，胡萝卜，鸡胸肉，鸡蛋，还有一颗草莓。那颗草莓是她昨天特意去买的，跑了三家水果店，才找到一颗又大又红的。
“程昼，你疯了。”她对自己说。但嘴角一直弯着。
洗菜，切菜，炒菜。她动作很轻，怕吵醒室友。但炒到一半，室友还是出来了，睡眼惺忪地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又做便当？”室友打了个哈欠。
程昼点头，把鸡胸肉翻了个面：“嗯。”
室友看了看料理台上的东西——保鲜盒、保温袋、切好的水果、还有那颗用保鲜膜小心包好的草莓。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室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你做四十分钟了？”
程昼点头：“嗯。要摆盘。”
室友沉默了。看着她把鸡胸肉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米饭上，旁边放焯过水的西兰花和胡萝卜，雕成小花的那种。然后又拿出那张提前写好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今天也要开心。”
室友没说话，转身回屋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程昼，你完了。”
程昼笑了：“我知道。”
到医院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程昼站在急诊科门口，深呼吸了一口。每次来都紧张，来了一年了还是紧张。她推门进去，护士站的小刘看见她，笑了。
“程律师，又来了？”
程昼笑嘻嘻地走过去：“来了来了。宋夜呢？”
小刘指了指里面：“在查房。你等一会儿。”
程昼点点头，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保温袋抱在怀里，怕凉了。等了大概十分钟，宋夜从里面走出来。白大褂，头发扎着，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但看见程昼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很轻，但程昼看见了。
“来了？”宋夜走过来。
程昼站起来，把保温袋递过去：“给你带了便当。”
宋夜低头看了一眼，没接。“我吃过了。”
程昼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留着中午吃。我做的，比食堂好吃。”
宋夜看着她，没说话。程昼把保温袋往她手里塞，宋夜没接，也没躲。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保温袋悬在半空中。
“你吃了没？”宋夜忽然问。
程昼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吃了没。”
程昼摇头：“没。赶时间，没来得及。”
宋夜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保温袋。然后转身往值班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过来。”
程昼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跟上。
值班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宋夜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把里面的保鲜盒一个一个拿出来。西兰花，胡萝卜，鸡胸肉，米饭，还有一张便签纸——“今天也要开心。”
宋夜看着那张便签纸，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旁边的筷子，递了一双给程昼。
“一起吃。”她说。
程昼接过筷子，愣住了。宋夜已经坐下来，夹了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面无表情。
“怎么样？”程昼紧张地问。
宋夜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还行。”
程昼的眼睛亮了。还行。从宋夜嘴里说出来，还行就是很好吃。她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着同一份便当。
吃到一半，宋夜忽然问：“你今天不上班？”
程昼摇头：“下午有个会。上午没事。”
宋夜没说话，继续吃。吃到米饭上面的时候，她停住了。米饭上面放着一颗草莓，切成心形，红红的，很显眼。
宋夜抬头看程昼。
程昼的耳朵红了：“那个……就是……好看。”
宋夜盯着那颗草莓看了两秒，然后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
“幼稚。”她说，声音很淡。
程昼笑了：“那你吃不吃？”
宋夜没回答，但把草莓吃了。嚼的时候，嘴角弯了一点点，很小，但程昼看见了。她的心里炸开了烟花。
吃完便当，宋夜站起来收拾。程昼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白大褂有点大，显得人很瘦。头发扎得很紧，露出后颈，很白。
“看什么？”宋夜头也不回。
程昼被抓个正着，但没躲。“看你。”
宋夜的手顿了一下，但没说话。把保鲜盒叠好，放回保温袋里，递给程昼。
“晚上不用送了。”她说。
程昼的笑容又僵了一下：“为什么？”
宋夜看着她：“晚上我值班。你来，我又没时间吃。”
程昼想了想：“那我给你送夜宵？”
宋夜没说话。
程昼赶紧补充：“不打扰你。放护士站就走。”
宋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随便你。”她说。
然后推门出去了。
程昼坐在值班室里，傻笑了半天。随便你。翻译一下就是——来吧。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程昼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风很轻，她心情很好。她拿出手机，给周述发消息：“周助理，她今天吃了我做的便当！还让我一起吃！还说我送夜宵随便！”
周述秒回：“……你是一天不跟我汇报就憋得慌是吧？”
程昼：“你是我的军师！必须汇报！”
周述沉默了几秒，然后回：“恭喜你。现在可以让我工作了吗？”
程昼发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她没回家，去了趟超市。买了几盒牛奶，几袋面包，还有一些水果。然后回医院，放在护士站的桌上。
“这是什么？”小刘看着那堆东西。
程昼笑了：“给大家的。你们值班辛苦，饿了吃。”
小刘看了看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她。“程律师，你这是贿赂我们还是讨好宋医生？”
程昼眨眨眼：“都有。”
小刘笑了，把东西收下。“行，我收下了。你放心，宋医生那边，我们会帮你看着的。”
程昼竖起大拇指：“谢了！”
晚上，程昼又来了。
这次带的是粥，保温桶装着，还冒着热气。她放在护士站，没进去。给小刘发了一条消息：“粥在护士站，热的。记得让她喝。”
发完就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手机震了。宋夜的消息：“收到了。”
两个字。程昼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好喝吗？”
过了几秒，宋夜回：“还行。”
程昼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她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不觉得冷。因为她知道，有人在喝她煮的粥。
程昼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给宋夜发消息：“忙完了吗？”
过了几分钟，宋夜回：“还没。”
程昼：“注意休息。”
宋夜回了一个“嗯”。
程昼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宋夜吃草莓的样子，嘴角弯的那一下，说“随便你”时的语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然后拿起手机，给周述发消息：“周助理，我觉得她喜欢我。”
凌晨十一点，周述居然回了：“……你还没睡？”
程昼：“睡不着！她今天吃了我切的草莓！心形的！她说幼稚但还是吃了！”
周述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程律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个高中生？”
程昼：“高中生怎么了？高中生谈恋爱最甜了！”
周述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回：“行。那你继续甜。我睡了。”
程昼发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窗帘微微晃动。她闭上眼睛，嘴角一直弯着。
她想起第一次见宋夜那天——急诊室门口，她被骂了十分钟。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骂人真好听。现在一年过去了，她还是在被骂。但骂的内容从“闲杂人等请出去”变成了“随便你”，从“别来了”变成了“收到了”。
程昼笑了，笑着笑着，眼泪都快出来。
一年了。她终于等到那句“随便你”。
第二天，程昼又去医院。
这次带的是三明治，保鲜膜包好，放在护士站。小刘看见她，笑了：“程律师，你又来了？”
程昼点头：“来了。”
小刘指了指里面：“宋医生在查房，等会儿出来。”
程昼点点头，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等了十分钟，宋夜出来。看见她，眉头动了一下。
“来了？”
程昼站起来，把三明治递过去：“给你带了早餐。”
宋夜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打开，里面夹着生菜、火腿、鸡蛋，切得整整齐齐。
“你几点起来的？”她问。
程昼想了想：“六点。”
宋夜看了她一眼：“每天六点？”
程昼点头。
宋夜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嚼，咽下去。
“明天不用这么早。”她说。
程昼愣住了：“为什么？”
宋夜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明天我休息。不用带。”
程昼的心跳漏了一拍。“那……那后天呢？”
宋夜没回答，转身走了。但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后天再说。”她说。
然后推门进去了。
程昼站在原地，傻笑了半天。后天再说。翻译一下就是——后天继续。她拿出手机，给周述发消息：“周助理！她说明天休息！让我后天继续！”
周述秒回：“……你不是应该已经知道了吗？”
程昼：“知道什么？”
周述：“她休息。你应该约她出去，不是送饭。”
程昼盯着那行字，愣住了。约她出去。她怎么没想到？
她赶紧又发了一条：“周助理！那你说约她去哪儿？”
周述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电影院。餐厅。公园。随便。重点是和她在一起，不是去哪儿。”
程昼看着那行字，笑了。对，重点是和她在一起。她想了想，给宋夜发了一条消息：“后天有空吗？一起吃饭？”
发出去之后，心跳得厉害。过了很久，手机震了。宋夜回了一个字：“好。”
程昼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在走廊里转了三圈。小刘路过，看了她一眼：“程律师，你没事吧？”
程昼回头，笑得一脸灿烂：“她答应和我约会了！”
小刘看着她，摇了摇头，走了。走到护士站，对旁边的护士说：“宋医生好像真的被追到了。”
另一个护士点点头：“一年了，铁树也该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