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曲尘看见那个孩子的时候,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孩子是突然从路边猛地冲出来,手里攥着个石子,眼睛追着什么东西跑——可能是只猫。程曲尘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瞳孔骤缩,右脚从油门弹到刹车上,用尽了全身力气踩下去。轮胎擦着柏油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方向盘往右猛打,车身剧烈地倾斜了一下。后视镜里那团明黄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没撞上,小孩没事,蹲在路边愣愣地看着这辆失控的车。
然后是一声闷响。
安全气囊弹出来,白花花的一片瞬间糊了他满脸。他的额头撞上了什么东西,可能是侧面的车窗,他分不清了。眼前全是白光,耳朵里嗡鸣声尖锐得像有根针扎穿了鼓膜,从左边一直穿到右边。他在意识边缘沉沉浮浮,嘴里泛着满口的铁锈味——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还是磕到了牙,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漫出来,他尝到了腥甜。
有人在敲车窗。有人在外面喊。有人在拉车门。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嗡鸣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听见岸上的人在喊话。他想张嘴说“我没事”,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胸腔里憋着一口气怎么也呼不出来。他闭着眼,黑暗里乱七八糟转着一些没用的碎片——今天早上出门前没关的窗、冰箱里那盒牛奶的保质期、办公桌上那份没签完的文件。
然后所有碎片被一个画面覆盖了。
宋琦。早上探进厨房门口那颗头发翘翘的脑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举着一袋葡萄说“曲尘哥你猜我买了什么”。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圈暖金色的边。程曲尘记得那时候自己正站在水池边洗葡萄,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他偏过头看了宋琦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宋琦就自己走进来,把葡萄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凑过来看那串洗好的葡萄说“哇好紫啊一定甜”。程曲尘那时候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连看一串葡萄都这么高兴。
然后什么都没了。
意识彻底沉下去的时候,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宋琦知道自己出车祸了会不会再哭鼻子。
他想,宋琦别看见。别看见他满脸是血地被抬上担架。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头顶的灯是暖白色的。
程曲尘的意识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浮上来的,慢极了,像泡在温水里沉睡许久,四肢发软发沉,使不上力气。左手手背传来留置针输液的冰凉异物感,顺着血管漫开;额头被无菌敷料包扎着,沉甸甸发胀闷痛,整个人昏沉乏力,耳边持续裹着一层尖锐嗡鸣。他费力动了动指尖,触到棉质被单,鼻尖裹着浓重又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隔着一层发闷的阻隔感,听见熟悉的女声,是母亲苏漾,带着压抑哭腔,哑得发紧:“医生,那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缝合做完了,不会有事吧?”
沉稳的医生声音随之响起:“只是局部麻醉做头皮挫裂伤清创缝合,不用等全麻代谢,现在意识在恢复,先跟你说明检查结果:轻度脑震荡,头皮伤口缝合完毕,颅内无出血、挫伤,万幸没有致命损伤。醒后容易头痛耳鸣、恶心反胃、短时反应迟钝,属于脑震荡典型表现,卧床静养观察三到五天,复查平稳再逐步下床。重点提醒:刚醒先不要大量喝水进食,先观察半小时,没有剧烈恶心呕吐、吞咽正常,再用棉签润唇、小口分次抿温水;一旦想吐立刻停,暂时禁食;后续从米汤、稀小米粥这类清流质、半流质慢慢过渡,辛辣油腻、浓茶烟酒、过甜补品全都要忌口,少量多餐,有异常马上呼叫护士。”
纸张翻动声轻响,苏漾压抑抽气,擦去眼泪连声道谢,脚步声走远,病房只剩监护仪规律平稳的滴滴声。
程曲尘费劲掀开眼皮,暖白顶灯刺得他眯眼缓了片刻,看清病房环境:雪白墙面,悬挂输液袋,管线连入手背针孔。
“曲尘?醒了?”苏漾立刻俯身凑近,手悬在额头敷料旁不敢触碰,声音发颤,“能听见妈说话吗?头很疼吗?有没有想吐、反胃?”
“……妈。”嗓子干涩发紧,发声沙哑微弱,太阳穴突突抽着钝痛,车祸瞬间猛打方向、气囊弹出、白光轰鸣的画面清晰连贯,记忆完整,过往点滴全都记得牢靠,不存在失忆。
他下意识想开口要水,苏漾立刻按医生叮嘱先拿无菌棉签蘸温水,轻轻擦拭他干裂的嘴唇,没敢直接喂水:“医生嘱咐了刚醒不能猛喝水,先润一润,等观察会儿不恶心,再小口喝。吓死我了,下午突然接到医院急诊打来电话,说你车祸送急诊清创,我慌得抓着东西就往医院赶,后来才知道是路边小孩追猫突然冲出来,你避让撞了护栏,孩子没事,只是擦伤受惊,交警和院方都核实清楚,责任不在你。”
“孩子没事就好。”程曲尘低声回应,缓了一阵,没有明显恶心反胃,苏漾才用小吸管杯凑到唇边,让他分两三小口抿了一点温水,立刻拿开。
“医院联系上新悦文化那边,下属、合作方接连打电话问情况,都被你爸拦下来了。”苏漾话音刚落,病房门轻推开来,程予安拎着公文包走进来,衬衫领口松开,眉眼带着操劳倦色——忙完公司紧急工作收尾、对接院方沟通、处理事故报备与车辆事宜,把手头要紧事务安排妥当才抽身赶来。
程予安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扫过监护仪读数、儿子气色,沉声道:“醒过来就安心,伤情轻,工作项目都延后协调好了,不用惦记,专心静养恢复。对外统一说法就是轻度脑震荡、头皮缝合住院观察,别跟风传外面‘撞失忆认不出人’的闲话,容易传歪惹麻烦,刚才也跟值班护士叮嘱过,闲聊注意分寸。”
“知道。”苏漾应声,伸手理了理被角,低声补充,“只跟你宋姨提了句住院静养,没往重里说,免得邻里扎堆探望吵到休息,也没去打扰孩子上班。”
程予安坐下回复几条工作消息,时不时抬眼查看状态;苏漾守在床边,偶尔用棉签帮他润唇,轻声聊几句从前邻里相伴的旧事,冲淡压抑氛围。
窗外天光从午后沉成暮色,走廊传来护士换班、闲聊走动的细碎声响,几句飘进病房:“刚才急诊推过来那例车祸,听说当时昏挺久”“不会撞失忆了吧”,流言顺着医护闲聊慢慢散开,落在程曲尘耳里。
他心头一动,攥紧被单。
记忆分毫未失,三年藏着压着的心动、反复试探只被当成兄弟兄长的酸涩涌上心头,这场被传走样的流言,像凭空递来一场孤注一掷的机会——不必直白告白撕破多年情谊,借“意识错乱失忆”做伪装,撕开界限,慢慢试探靠近,赌那份朝夕相伴里没被看清的心意。
后续护士进房测血压换药,重申饮食要点:今晚只可少量抿水,明早无不适再从米汤、稀粥逐步加餐,忌油忌甜,少量多餐;随口提一两句网传失忆说法,被程予安出声制止。
苏漾熬不住倦意趴在床边小憩,程予安静坐在一旁翻看文件,监护仪滴滴声响平稳绵长,耳鸣断断续续缠在耳边,钝痛阵阵袭来。程曲尘闭上眼压下心绪,静养沉神,任由病房浸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