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心里有数就好。”
乔维伊与罗非不止是上下级的关系,还是很要好的朋友,他明白罗非的顾虑和想法,也一直担心这位朋友的处境。
视线落在桌子上静静摆放的金属盒子上面,乔维伊沉思了片刻,突然出声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嗯?”
罗非收回手,视线回转看向乔维伊,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什么?”
乔维伊想了想,说道:“你觉得叶衍这只雄虫怎么样?”
两虫一站一坐,隔空对视。
还是乔维伊率先移开了视线,重新看着那个金属盒子,缓缓说道:“叶衍也是您救下的,而且您也清楚这只雄虫很……不一样吧?”
罗非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了手边的金属盒子,脑海中倒映出像是沐浴在光中的青年,陷入了沉思。
叶衍……
这只雄虫确实很有意思。
罗非还记得当初看见他时,他正一动不动地趴在凶兽的尸堆上,全身上下血液浸透,身上划满了伤口。
但当自己走近查看时,那瞬间睁开的眼眸直射出凶光,好像下一刻就要暴起杀虫。
这种眼神罗非见得多了去了。
但那都是在上过战场的雌虫身上才能看到的反应,他还从来没在哪个雄虫身上看到过。
后来因这只雄虫体力不支陷入昏厥,罗非才顺利将他带回,放在医疗舱里修养。
再后来,他说他失忆了,忘记了过去,忘记了身份,只记得自己叫叶衍,他说他现在对这个世界很陌生,所以他想留在军队。
这可不好办。
雄虫什么德行,罗非一清二楚。
雄虫对于雌虫来说,有时候是蜜糖,有时候又是砒霜,对军队来说,更是不定时炸弹。
罗非并不想自己军队里有个炸弹,于是直接把军队里救了一只雄虫的事上报给了帝国。
帝国偏重每一只雄虫,怎么可能把他留在这满是雌虫又条件艰苦的军队里呢?
罗非原是这么想的,但罗非又失望了。
当帝国派虫来接叶衍离开时,叶衍却坚持要留在军队里,帝国无法,他们一向以雄虫的意愿为第一纲领,所以叶衍最后还是得偿所愿留下了。
罗非也曾怀疑过他如此坚持是不是间谍,但后来发现他确实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很陌生,时常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还有就是,依雄虫那种吃不得半点苦头的性格来看,基本不可能想要呆在这种艰苦的地方才是。
但也不排除是想反其道而行。
罗非想,那就先把他留在眼皮子底下,若他真有什么小动作,也能在第一时间将他拿下。
然而盯着盯着,他就发现,这只雄虫与其他雄虫不一样,很本分,也很特殊。
平时雌虫们训练,他也跟着一起训练,再艰难的任务他也努力去完成,从不喊苦喊累,上了战场也英勇无畏。
罗非时常在想,若不是他脖颈上没有虫纹,身形和长相也都非常俊美精致,还真容易被误认为是只雌虫。
但罗非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这位叶衍阁下。
而话又说回来,此时乔维伊所说的这位阁下不一般,并不是指这个,而是指叶衍这只雄虫对这个以雄为尊的社会环境所表现出来的态度。
很矛盾。
雌虫对雄虫的炽热是天生的,在军队里,罗非已经让这些雌虫们尽量收敛了,但叶衍还是常被一大群雌虫围堵,卑微求爱。
有意思的是,他总是表现得波澜不惊,好像对此见怪不怪。
若说这是失忆后潜意识的淡然,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可在雌虫们卑微讨好他时为什么会露出怜悯和不屑的神色?
刚开始罗非还以为他这情绪是对着雌虫去的,可后来就慢慢品出味了。
他怜悯的确实是雌虫,而不屑却是对着雄虫去的。
或许更夸张一点,他的不屑是对着整个雄尊雌卑的社会环境而去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罗非那颗沉着的心脏都忍不住紧缩了一下。
他不禁想,为什么?
叶衍他为什么要怜悯雌虫?又为什么不屑雄虫?不屑虫族的社会环境?
这个问题困扰了罗非一段时间,直到叶衍下意识帮助雌虫做事,下意识冲在最前面,下意识将雌虫拉在身后呈保护姿态。
罗非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叶衍这只雄虫,好像一直就没把自己当做是身娇体弱身份尊贵的雄虫。
他是把自己摆在一个保护者的位置上。对于雌虫,他不经意就会流露出‘他这么脆弱,作为强者我应该保护他’的神色。
身体不及雌虫矫健强壮、战略意识不及雌虫灵醒敏锐的雄虫竟然会认为雌虫脆弱,想要保护雌虫?
罗非认真观察着叶衍,但发现他是真的打从心底认定,雄虫就应该保护雌虫,而需要雌虫卑微迁就保护的雄虫都是废物。
为什么?
罗非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他会有与虫族社会如此相悖的想法?
为什么他会认定自己是保护方而不是被保护方?
为什么失忆的他会对周围的一切感到陌生,却唯独对雌虫不惜一切追捧雄虫的社会环境见怪不怪、暗藏鄙夷?
他仿佛什么都不记得,却又知道虫族本来就是雄尊雌卑、雄娇雌猛的种族。
而最奇怪的是,他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个尊法、怎么个卑法、怎么个娇法又怎么个猛法,他就像是站在世界之外的旁观者,只道听途说知道个囫囵,不知其具体细节。
这失忆得,未免太过稀奇了。
所以、
到底是为什么?
一个个疑问止不住冒出来,又被罗非悄然压在了心底,不露半分情绪。
这只雄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息,他就像是个迷,吸引着雌虫们情不自禁地想要探索更多。
他是如此特别,比那些从里到外都散发着肤浅恶毒的雄虫们更加令虫目眩神迷。
如此特别的雄虫,罗非也许在某一刻也为之心动过,但他不知道这种心动到底是雌雄与生俱来的吸引力,还是这只雄虫本身就如此耀眼,让他也不可控制地心生好感。
只是,或许不一样本就意味着不确定性,罗非轻易就将那一丝好感从心头抹去了。
如今乔维伊问他,叶衍这只雄虫怎么样?
罗非怎么不知道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自己离婚后,嫁给叶衍怎么样?
这真是一个糟糕又具有诱惑力的问题。
“他失忆了,意味着对社会环境和律法了解不详尽。他很特别,与我们所见过的所有雄虫都不一样,温柔和熙,平易近虫。
最主要的是,他对你有意。”
乔维伊定定地注视着罗非,一字一顿认真道:“少将,这事可操作空间很大,机不可失。”
一旦少将离婚了,他就又会在一年之内被强制匹配。
叶衍,他出现得如此及时,又是如此特别,或许他就是虫神赐给少将的礼物。
他想让罗非少将早点为接下来的离婚做打算,而叶衍就刚好。
这才是乔维伊跟着叶衍进来的主要目的,当初罗非少将和陈末签订结婚协议的时候,他也参与其中了的。
罗非移开视线,垂下眼帘。
机不可失……
上次跟陈末结婚罗非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这次换成叶衍又能坚持多久?
但相较于其他雄虫,叶衍现在无疑是他最为合适的选择。
“少将仔细考虑考虑吧。如果您觉得这事不可行的话,再找一个像陈末那样出身偏远又一知半解的雄虫也不是不行。”
只是,这卡漏洞的风险比嫁叶衍这只年纪过了去虫阁学习的且失忆的雄虫的风险要大多了。
罗非并没有给乔维伊一个准确的回答,他只摁了摁太阳穴,说道:“这事先不急,我再想想。”
乔维伊见他放在了心上,便说了一声‘那我出去了’,便在罗非的目送下出了办公室。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
罗非放空脑子独自发了会儿呆,思绪飘着飘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回过神,唤醒智脑:“01,联系科尔。”
“请稍等,罗非少将,01正在联接科尔……”
手环上投影出一只扇着翅膀的小虫子,翅膀轻轻一震,便拉开了一道透明的光幕,“联接已接通。”
“罗非少爷,”光幕里映照出一道身影来,他浑身穿着修身的黑西装,此时正微微欠身,询问道:“您有什么吩咐?”
“科尔,你去南城十一区1123号看看那只雄虫到底在不在,不在的话,去查查他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如果他在,你就跟他说,我给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期,下个星期一不论如何也要去虫阁学习。”
“好的……不过现在是乌母星晚上十一点三十六分,我明日早上再去可以么?”
“……行。”
“好的,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一个星期后你再去看看,他早上没出门的话,你就去叫他,亲自把他送去虫阁。”
“好的,罗非少爷。”
“……行了,先就这样,挂了。”
切断联接,罗非忍不住敲了敲眉心,心道自己真是气昏了头,竟忘了乌母星与萨尔星的时间并不相同。
难怪联接那么多次那只雄虫都没接。
但再要他在乌母星白天的时候再去联接陈默的光脑是不能的了,既然事情交都给了科尔,那就让科尔去办,他没那么多心思再去管那只雄虫到底想要干什么。
视线不经意落在金属盒子上,罗非伸手将其拿在手里,指腹在盒面轻轻摩挲着,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