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雪住的是单人病房。
沉衡早早就从陶天尧那里打听到了房间号，探病用的鲜花和水果也都提前买好了。
他在前面带着几人往楼上走，有意解释道：“林姨身体一直不错，但陶陶去世对她打击太大，近来接连晕倒好几次，医生反复叮嘱，必须医院静养观察一段时间。”
陶今越慢吞吞地飘在几人身后，面无表情。
她该说些什么，该哭一场吗？
该为后知后觉感到的爱和自己短暂的生命哭一场吗？
还是该庆幸？
该庆幸束缚住天鹅翅膀的锁链终于断掉，自己终于不是林若雪的囚笼不是林若雪的累赘。
林若雪以后只是林若雪。
林若雪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而不是被囚着两个怪物的陶家活活困到老死。
沉衡在309病房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吧。”
女子声音冷淡虚弱，扭头看到来人后，她眼神顿了一下，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一放学就过来了？”林若雪穿着病号服，面色苍白。
她目光不带停留地掠过陶今越，落在了宋扶光身上：“这位是？”
“阿姨好。”宋扶光手指捏着衣角，脸上微笑大方得体，“我是陶陶的朋友。”
林若雪唇角勾起了个小小的弧度，目光温和了许多：“欢迎。”
沉衡把花篮和水果放好，自然地拿了把小刀给林若雪削水果。
宋扶光被招呼着坐在一旁，林若雪对她似乎很感兴趣。
“陶陶同龄的朋友很少，她以前也在家提起过你，我一直都很好奇。”
陶今越在一旁困惑。
提起过吗？她怎么不记得。
除非必要，陶今越一直避免在家中提到自己的朋友。
陶天尧心术不正，她不希望自己朋友被利用。
林若雪则一直对她严厉又冷漠，与其说是慈母，不如说是严师。
儿时她陶今越也对她曾亲昵过，然而热情一次又一次被浇灭，慢慢也变得无话可说。
林若雪性格冷淡，但如果愿意的话，还是很擅长和人交流的。
多说了几句后，宋扶光察觉到林阿姨的善意，神态也放松了许多。
就连沉檀，也被三个人照顾着扯了许多话题，一时间病房中倒其乐融融。
陶今越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
她好像听到有几个孩子在楼下玩“一二三木头人”，但又感觉哪里不对，轻轻皱了皱眉，从没关紧的门里溜了出去。
病房中，说话的声音停了一瞬。
宋扶光茫然地看着话说了一半顿住的沉衡，又看向突然站起来的沉檀。
“林阿姨，我去趟卫生间，一会儿就回来。”
沉檀指了指门外，起身离开。
而沉衡很快接着刚刚的话题，继续聊了起来。
走廊灯光明亮，人也不多。
沉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陶今越神色，凑过去问道：“大小姐，你还好吧？”
“什么好不好？”陶今越打断他的话，“你听到了吗？”
“什么？”
“有小孩儿在玩木头人。”
“这不是很正常吗？刚才我们在楼下还看到两个小孩儿在那里赛跑呢。”
“不，不一样。”
陶今越食指抵唇，示意沉檀安静下来。
病房中的说笑声，医院喇叭的广播声，还有……还有孩童尖细的笑声。
她忽然动了起来，加快速度向楼梯处飞去，白裙带起阴冷的风。
“哎，等等我！”沉檀连忙跟上。
陶今越顺着声音往下走，到了二楼停下，又穿过走廊到了四号楼。
四号楼是住院部专门划给重症病患地区域。
这边人比单人病房那里要多，但却更安静了。
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安静。
沉檀本来是跑着追过去的，但到了四号楼就被护士制止了。
“不要在走廊上奔跑，病人都需要静养。”年轻的护士拦住沉檀，提醒道。
不远处，陶今越看沉檀没跟上来，停下来回头等他。
沉檀点了点头，朝护士应道：“好。”
这次步伐仍旧急切，却没再跑起来了。
他赶到陶今越身边，低声问道：“你感觉到了什么？是鬼吗？”
陶今越犹豫：“好像不是，但气息有点像。”
到了这个重病区，陶今越感觉到的那股气息愈加浓郁。
越往前走人越少，忽然，陶今越看着前面的身影，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年轻的病人，她没走两步，就会突然停下，等过了几秒后，再次往前走。
陶今越和沉檀一同停下，看向走廊上的另一个人影。
说是人影不恰当，那分明是个半人高的人偶。
人偶有着金色的化纤发丝和蓝色塑料眼珠，身上洋裙繁复华丽，她用小手捂着眼睛，声音尖嫩地数着笑着。
“——一、二、三，木头人！”
那个年轻的病人显然还有理智，她面带惊恐，遵守游戏规则，小心翼翼地配合着人偶。
陶今越停住，将幽冥之气以特定路径聚集在瞳孔，漆黑的眸子变成银白色。
这是沉檀搜寻给陶今越的小法术“灵眸术”，能看到“气”的流转。
陶今越将原来的灵气改成了幽冥之气，效果出奇的好。
除此之外，她还很擅长水箭术。
森冷的水箭在她身侧凝聚，陶今越看着人偶和病人之间联系的黑色的“气”，握紧了手。
她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是错，但是放任下去肯定不行。
陶今越和沉檀对视了眼，一个把水箭向人偶飞去，另一个则快速冲到病人身边，捏了个镇魂的法诀。
水箭又快又准，人偶堪堪躲过，一簇金发被从中削断。
连接人偶和病人的黑气也彻底断开。
她用怨恨的目光狠狠瞪了眼陶今越，看到沉檀的安神术已经将病人魂体稳住，只能选择放弃。
黑气包裹住人偶全身，走廊上灯光闪了一下，就变得空空荡荡的。
那年轻的病人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面色苍白惊恐惧：“你看见那个东西了吗？”
“什么东西？”沉檀故作茫然。
“就是那个人偶啊，你看不到吗！？”病人嗓音陡然拔高，引来了不远处的护士。
护士看见自己的病人身边站着个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少年，疾步走了上来，警惕地把她护在身后：“怎么了？”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原来传闻都是真的。”病人单手紧攥着自己胳膊，反复喃喃。
“什么？”
“我不知道，我看她好像要跌倒了，扶了一把，她就成这样了。”
沉檀无辜摊手。
“你问护士，这个病人说的传闻是什么？”陶今越飘过来，落在沉檀身侧。
“她在说什么传闻都是真的？”
护士听见沉檀这样问，深深呼出一口气，看向病人。
医院里怪事一直都多，要说传闻，最近应该是那个吧。
“有个人偶要和我玩木头人！”病人在护士安抚的目光下，终于开口，嗓音颤颤道，“我是不是活不了几天了？”
护士叹了口气，像沉檀解释道：“最近医院里有个传闻，如果谁快病死了，就会遇到一个人偶……”
人偶穿着层层叠叠的华丽裙摆，塑料眼珠像宝石一样璀璨，发色鲜艳又漂亮。
人偶会邀请病人玩一个木头人游戏。
如果游戏输了，灵魂就会人偶提前带走，身体则会失去所有意识，变成植物人。
沉檀听完护士的话，愣了一下。
他走之前，回头看到那个病人拉着护士的胳膊轻轻抽泣，又看了下陶今越。
陶今越脸上无波无澜，黑色长发落在肩后，公主切和齐刘海衬得她更加精致。
就像洋娃娃一样。
等快到了309病房，陶今越才开口说道：“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回来一趟吧。”
回来查清楚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搞鬼。
感受到眼前人认真执着的目光，沉檀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少女明亮璀璨的双眸笑开了颜：“好。”
进去的时候几人已经聊的差不多了，林若雪的护工也回到了病房里。
沉檀又被沉衡拉着说了几句客套话，陶今越则把注意力放在了护工身上。
竟然不是丁姨吗？
丁姨是陶家高薪聘的佣人，对于照顾病人很有一套，可以说看着陶今越长大。
陶家如果有人生病了，都会被丁姨接手。
不过说起来，上次回家的时候一个佣人都没见到。
家里空荡荡的。
陶今越点了点脸颊，若有所思。
等跟林若雪告辞，沉檀跟着宋扶光和沉衡出了医院的大门，就试图单人行动。
“你去哪儿？不回家吗？”沉衡拦着他劝道，“最近不太平，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沉檀才不服他：“我去万达，买东西。”
“走，哥给你买。”沉衡笑了。
少年狠狠地皱了下眉，过分艳丽的脸上因不耐烦而显得颇有攻击性：“沉大少老跟我混在一起，不怕让老爷子知道后骂你？”
“爸不会这样，他也很记挂你的，你误会他了。”沉衡无奈纵容地笑道。
“行了，你别缠着我，有这时间先把我们班长送回去。”
沉衡看了看宋扶光，这次妥协了：“好，我先把女孩子送回去，别玩太晚。”
沉檀头也不回的走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
宋扶光盯着沉檀背影没说话，过了会儿才突然道：“不跟上去看看吗？”
“什么？”
“其实他有时候挺单纯的，什么都写在脸上。”宋扶光指了指沉檀背影，目光清明，“他有事瞒着我们，我们不跟上去看看吗？”
沉衡看着宋扶光，脸上长久不变的笑容慢慢消失，不复平时温和谦雅的样子。
宋扶光坦荡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