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来高尔夫球场做球童,是听说沈涵芝是这里的会员,蒋莱想,试试吧,说不定能遇见呢,毕竟没有其他途径遇见她。
很久没见了,沈涵芝的小女儿多大就多久没见了,一个胚胎都长成大人了,她说妈妈出去一趟,再也没回来。
就是想见见她,很想很想,虽然不知道见着了又能怎么样。
可惜事与愿违,总遇不上。
遇见沈涵芝之前,先遇见了他,他每次来都点名要她,烦得很,她就想混混上班时间,而不是背着他沉甸甸的球包没完没了地走遍球场,很累的好吗?
虽然他很出色,挺拔、英俊,一双漂亮的眼睛,举手投足间是富家子弟的雍容,堆金积玉培养出的气度,看得出教养很好。
那天她心情欠佳,甩脸好几次他都是淡淡的,不计较,还有闲情逗她,之后她被经理责骂,也是他帮忙解围。
他那眼神罩过来,跟抱住她似的。
只是......看上她什么?
况且他喜欢人的方式就是让对方陪着自己累死累活吗?
这喜欢不要也罢。
直到某富豪在俱乐部包场过生日,沈涵芝出席了。
大老远看着沈涵芝被几位阔太簇拥着走来,还没找到机会靠近她,先听见旁人恭维:
“恬恬越来越漂亮了,像你。”
“涵芝年轻时的风采艳压半个娱乐圈,年纪轻轻就息影嫁人,多少人惋惜。”
“不过把恬恬养育成人,拿多少个影后都比不了,老郑和涵芝可是出了名的疼孩子。”
沈涵芝笑得一脸幸福满足,说:“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但凡可以,我和老郑连星星都摘给她。”
蒋莱刹住脚步,飞快掉头躲开,浑身直挺挺绷着疾步走到卫生间才让眼泪掉下来。
现在好了,死心吧,当年她为了巴结新丈夫撇下自己时,就该彻底死心。
还没收拾好眼泪呢,对讲机响了,经理吆五喝六地叫她回去干活。
回到会场,精气神已经蔫了半截,辞职吧,那点工资不要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走,这里她是一秒都不想多待。
偏偏这时候,她看见沈涵芝传说中的独生女,郑恬恬,像只花蝴蝶似的雀跃地奔向张劲,一点缓冲时间都没有,张口就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无关痛痒的破事。
他保持半米的距离,一分钟内整理了两次袖口,看了两次时间,明显在忍对方的聒噪,可惜被宠坏的女孩感觉不到。
刚才那几位阔太过来了,对他十分奉承,沈涵芝对他也十分客气,甚至有点讨好,身份高下立判。
蒋莱心念一动,起了坏心眼。
来都来了,不能白来。
她穿过影影绰绰的人影,就这么走过去,站在张劲面前,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酒杯,仰头,冲他甜甜一笑,说:“陪我走走?”
张劲眼里闪过意外,很快,又云淡风轻地笑了。
他说:“好。”
此刻这个好字对她而言如闻天籁。
挽着他的手臂转身,成功看见沈涵芝紧盯着自己,脸上全是震惊。
她感到一阵快意,这段时间又累又晒,值了。
“怎么来这兼职?”她和张劲在众目睽睽下手挽着手离开,慢悠悠走到球场,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
她说:“挣钱呗。”
他轻笑,不信。
“好吧,骗你的,其实我是为了找灵感。”
“灵感?”
“嗯,绘画专业的。”
“大画家,失敬失敬。”他夸张道。
“过奖过奖,张先生。”
半真半假的话,半真半假的感情,半真半假地暧昧起来。
这天傍晚,蒋莱提着一袋零食走出超市,看见他的车缓缓驶来,停在路边。
她停住脚步,在车窗外弯下腰,一看,说:“真的是你。”
“上车。”他难得有些强势。
“妈妈说不能随便上陌生人的车。”蒋莱嘴上拒绝,人却是丝毫没动,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
“我是陌生人?”他反问,那么理所当然。
蒋莱嚼着口香糖,展颜一笑,利落地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用巨大的关门声掩饰住心跳,购物袋往后排一丢,说,“前面有一家苍蝇小馆,我和舍友经常去,你能吃吗?”
“为什么不能?”
听他的声音不像客套,确实不在意,蒋莱想,他倒是没有什么王子病。
汽车徐徐前进,她瞥见他看了眼后视镜,她也透过后视镜似有若无地和他对视,两人对视的目光在微微晃动的车里断断续续,闪烁不定。
蒋莱聊些无关紧要的话,将口香糖吹出个泡泡,吹大,噗——破了,她若无其事地嚼动着收回黏在唇上的口香糖,目光还是那样,好像知道他在看自己,又好像不知道,他也随意和她聊着,偶尔看她一眼,暧昧像一张逐渐拉紧的弓,却迟迟不射出。
这地方不好停车,需要走一段路,他们并肩走在小吃街,几个小孩莽撞地冲来,他伸手在她后腰外一拦,以免她被撞到,晚风吹来诱人的香味,蒋莱心口涌起一种奇异的温馨,轻飘飘直往上浮。
吃饭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他神情放松,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安静舒适。
吃完饭,他去买单,蒋莱没抢。
走到停车的地方,他绅士地为她开门,蒋莱弯腰上车时没留神,手机滑出口袋,掉到地上。
她蹲下捡手机,看见男人修长的手指也握住了手机,她一拉,他没松手,顺着她的力道往前一压,瞬息间两人鼻尖触碰,目光极近地相撞,好似一下捅进心里。
很快,他松开手,她别开头站起身,感觉到他的唇擦过耳边,温软的,带点轻轻的鼻息。
暧昧稍纵即逝,回去的路上他们都更安静一些。
回到学校,他将车开到女生宿舍大门外,她不用多走,他不忘她那袋五颜六色的零食,拉开后车门,将零食递给她时,还风趣地说:“没有冰淇淋吧?”
他风度优雅,体贴周到,相处起来十分惬意,但礼貌道别后,她还没走进宿舍大门,他已经驱车飞驰出老远。
他好像很喜欢她,但又不是特别主动,在一起时如沐春风,分开时无声无息,让人感觉他完全没有在想她,有点折磨人。
上次他买单,创造了再约的机会,蒋莱不是矫情的人,主动给他发信息:[今天有空吗?还欠你一餐饭。]
吃完一包薯片,才收到回复:[今天加班。]
真在加班还是借口?蒋莱不喜欢被动,问:[周末还忙呢,资本家不给自己放假吗?]
他回复:[资本家连自己都剥削,不需要周末。]
蒋莱嗅到一丝自嘲的味道,没继续窥探他的内心,而是买了一束鲜艳欲滴的玫瑰,让花店送到他的办公室,和他继续聊天,对花只字不提。
天黑下来,她说要去吃饭,自己一个人,半真半假地卖惨。
暑假留在学校的人不少,晚上蒋莱邀了几个同学,在宿舍楼下的小餐馆吃饭,露天烧烤,烤鱼滋滋冒油,铺满辣椒面的烤串一蝶蝶送上来,在起哄声里迎着晚风灌下一大口冰啤酒,空气里蒸腾着年轻人蓬勃的青春气,吵吵嚷嚷,热闹极了。
完全没想到他会来,但可以想象他见到这幅画面时是怎样的心情。
那时她左手拿着一串牛肉串,右手是一罐啤酒,围观同学摇骰子,在一旁瞎起哄:“开开开!”
手机响起,看见是他的号码,她先调成静音,放下吃的,擦干净手指,还喝了口啤酒,这才拿着手机往旁边走。
一个男生坐在椅子上往后仰头,欠嗖嗖地问:“接谁的电话走那么远,神神秘秘的,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蒋莱凶巴巴地说:“要你管。”
凶完男同学接通电话,声音立马变得温柔:“喂。”
他沉敛温和的声音传来:“吃完饭了吗?”
“没胃口,随便吃了点。”她还在装。
“哦?”他声音带点调侃,蒋莱不及深想,又听见他说:“既然这样,一起吃夜宵吗?”
她当然同意,但仍维持着平静,问:“你下班了吗?在哪啊?”
“在你身后。”
“!!!!!”
“回头,黑色越野。”
“!!!!!!!!!!!!!!!!!!”
啊啊啊阴险的男人!
蒋莱挂断电话,短短十米路走出了大战前的澎湃与宁静,他坐在车里,光影幽暗,看不清表情。
她站在车外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开第二瓶啤酒的时候。”
蒋莱:“......”
她叹息:“知道什么叫借酒消愁吗?”
他一本正经:“看起来挺愁的。”
“那还不是。”
说完,两人都笑了。
“能走吗?陪我吃一点。”他的语气挺理所当然的。
他坐在越野车里,比她高出一截,厚重的金属车门将他们隔开,蒋莱说:“不行,和朋友一起呢,不嫌弃的话,你下车一起吃点?”
他没立马回答,之前就看出来的,他不是容易亲近的人,又被奉承惯了。
但蒋莱才不顺着他,凭什么她约吃饭的时候,他要加班就拒绝,心血来潮突然来学校找她,她就得立马答应顺从?她才不为了迁就他就丢下陪自己吃饭的同学。
当然,蒋莱也知道,他能交际但不爱交际,多少有点难为人了,她笑笑地说:“真没法走,我请同学吃饭哪能自己先走,不然,下次再约......”
她一耸肩,做出无奈的模样。
想必他极少,甚至从未被这样拒绝过,表情有些微妙。
蒋莱静静看着他,半点不慌,等他一个态度。
安静几秒,他笑了一笑,推开车门就下来了,灯明风轻,他身形挺拔高挑,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说:“我要是牵着你的手过去,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