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兴的夏末，暴雨来得猝不及防，明明上午还是艳阳天，此刻已是乌云密布、雷声轰顶。
撑伞离开的同学沾沾自喜，余下的则是望着无休止的狂风暴雨一脸愁容，更有甚者在混沌大雨中狼狈狂奔。
尹梓辛在教学楼前驻足凝望，四下空气闷热潮湿，肌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黏腻得让人难受。
“听说你在等雨停。”
“好巧，我也是。”
耳畔的英语听力、哗啦哗啦的雨声和少年清越的声音交织，尹梓辛抬手扯掉左耳耳机，耳机线缠绕在指尖。
“盛易光，我知道是你。”尹梓辛头也未偏，语气平静得仿佛早已料到。
“你怎么知道是我？”
盛易光从她的后方探出头来，站在她的身侧。他低头看向她，眼里含笑。
尹梓辛侧头望去，来人比她高出一个头，发丝在风中乱舞。许久未见，少年褪去青涩和稚嫩，而在她面前之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棱角分明。眉与眼之间有一颗小痣。
她直盯着他的那双眼睛，墨色瞳仁澄澈、纯粹，但道不清的情绪却在他的眼底翻涌，令她捉摸不透。
“你的声音我还是听得出来的。”尹梓辛自然地别开视线，又望向前方下不停的大雨。
盛易光闻言嘴角轻提，心中暗喜，他期待地说：“我们一起回家吧。”
就像从前那样，一切都未改变。
“我们不顺路。”
她淡漠的回应却让他的期待落空，心情一下跌落谷底，似冰凉的水泼在他身上，全身都湿透了。
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仿若那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那一天，起初是豆大的雨珠砸下来，后来是滂沱大雨，倾泻而下。盛易光走在雨中，长睫和发丝湿润，被淋湿的衣裳紧贴着皮肤，看上去狼狈极了。
一把伞倏地出现在他的上方，他抬眸，撞上她冷淡疏离的目光。
“盛易光，你能不能别再缠着我了。”
她的声音被雨声淹没，是那么的轻，却又是那么的重。
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令他看不清面前人的神情。只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雨是咸的。
而此刻，站在他身前的人与回忆里的重叠，盛易光漫不经心地扯了个笑，这一次，他才不会上当，轻易地就被她赶走。
他微微俯身，与她视线齐平，开口拆穿她拙劣的理由：“你知道我现在住哪儿？怎么就不顺路了？”
“你该不会以为我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吧。”
该不会忘不掉的人其实是你吧。
尹梓辛微怔，她垂下眼睑，不知道在想什么。
“辛！”
“久等了吧！”
李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尹梓辛转头见她取伞回来了，便向身旁人轻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先行离开。
盛易光也并没有再逼问她，往右边挪了一步，腾出空间。李筝走到尹梓辛身边撑伞，挽着她的手臂，和她一起并肩走入雨里。
估摸着后面人听不见了，李筝方开口问她，带了点好奇：“辛辛，那人是谁啊，你认识吗？”
“盛易光。”尹梓辛回道，她想了想，“初中的时候你应该见过他。”
“我见过他吗？”李筝反问着，好像对他没什么印象。
尹梓辛继续说：“今天报道，他也是理一班的了。坐在我们后面，就……早上坐在椅子上摔倒的那个。”
“啊，你这么一说，我记起来了。”
今晨，李筝到教室，时间尚早，里面人不多，她习惯性地寻找着尹梓辛的身影，然后在她旁边落座。
今天是报道日，也是高二分班、全员大洗牌的第一天。依照高一上下学期的成绩，综合得出每位同学的年级排名，理科前四十重新组成理一班，理二班紧随其后，文科则是文一班、文二班，依次往下。
原一班留下了差不多一半的同学，剩下一半来自其他班级。所以对于李筝来说，教室里会有很多新面孔。
“辛辛，早。”
李筝坐下时和她打招呼。
“早啊。”尹梓辛抬头回应着她。
“砰——”
忽然一声巨响从她们俩的身后传来，两人的注意力同时被吸引，循声回眸望去。
尹梓辛见一高个子男同学一下从地上弹起来，神情看上去有些无辜，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他的身边还倒着一把同样无辜的椅子。
“盛易光，你该不会……”
说话的人正是原一班的学委，简翊。他此时微眯着眼，表情复杂地打量着身边那位摔倒之人。看来他们俩认识。
“你闭嘴。”对面人立刻打断了他。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简翊推了一下细黑框眼镜，险些就把白眼翻给他了，说话之余顺手帮他扶起往后倒的椅子。
那高个子男生转身，态度诚恳地向前面被惊扰的同学们道歉。
尹梓辛认出他来了，但没打招呼。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他似乎也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她看人没受伤，就无言地转了回去。
滴答滴答，雨丝似断了的线，斜斜而下，敲打在伞面上。伞略微向尹梓辛那边倾斜，水珠抖落，在地面漾起圈圈涟漪。
可雨愈下愈大，两人撑伞太勉强，只好先到最近的公交车站下避雨。
“我陪你一起等吧。”李筝收了伞，没有太注意自己的左边衣袖洇湿了一大半。
“不用了筝儿，王叔一会儿就来了，你先走吧。”尹梓辛冲她笑了笑，她知道她后面有补习班，所以不想耽误她的时间。
李筝犹豫着，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不过在她的意料之中，最后她应下：“那好，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报平安。”
“嗯，你也是。”
尹梓辛望着李筝撑伞离去，直至背影消失在转角，她才收回视线。
因为今天下午开学典礼她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所以她扎着利落的马尾，身上穿着校服礼服。长裙及膝，膝以下小腿裸露，被溅上了雨水和污渍。
走的时候尹梓辛没留意，一脚踩入水坑里了，皮鞋进了水。
反正鞋袜已经湿了，她就更不在乎了，等候之际，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旁边的小水洼。
水花飞溅，一身材高挑的少年穿着跑鞋，故意踩了一脚，可见被气得不轻。
教学楼前，他在向面前人抱怨：“金鱼，你看看你出的什么损招，人家根本不想搭理我。”
对面人用中指轻推镜框中间，一脸高深莫测地说：“尹梓辛不喜欢文艺风的吗？那不如你换个路线试试？”
话音刚落下，方才说话那人想憋笑但没忍住，嘴唇抿成一条线。
盛易光：？？？
“简翊，你是不是存心整我呢？”盛易光脸一黑，似有一片阴沉沉的乌云笼罩在他的上空。
“对不起，我的错我的错。”简翊笑得更肆无忌惮了，“我这叫出奇招，你看尹梓辛是不是第一天就对你印象深刻了？”
“何止是印象深刻，简直是好感降到负数了。”盛易光扶额，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真想扇自己一巴掌。
什么等雨停？什么好巧？她说不顺路就不顺路，盛易光，你真以为自己很聪明？拆什么台啊。
“算了算了，”他长叹了一口气，事情已然发生，在这儿懊恼也没用，“反正我都进了一班了，我还是顺其自然吧，来日方长。”
“随你，”简翊摆摆手，“你别又赖我就行。”
对面人的心思别猜，向来是一天一个想法，明明前一秒还在求他出招来着，下一秒就变了脸。
盛易光心里烦躁，不想再和他说话，扯上书包扭头就往雨里走。
“喂！”简翊在他身后喊道，声音越过朦胧雨幕，“你下雨了还骑自行车？”
盛易光将书包举过头顶挡雨，头也没回地应道：“我坐公交车不行么！”
雨渐小，南兴的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公交车站等候的人不少，皆是翘首以盼，朝路的尽头望了又望。
尹梓辛立在角落，书包里的手机一直在振动。她右手摸进包里，取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备注“姐”的来电。
她接通。
“辛辛，回家了吗？怎么听你声音还在外面？王叔还没接到你？现在下着雨，你带伞没有？别在外面逗留，放学了就赶紧回家。”
尹梓辛正想开口回她，不料肩膀却突然被人狠狠一撞，手机瞬时飞离了出去。
“啊！”
她发出短促的惊声。
尹梓辛趔趄几步，失去平衡，眼瞧着就要摔倒，她下意识地想用手掌撑地护住自己，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拽住她的胳膊。
手机同时也被稳稳地接住。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撞到她的同学连连道歉，因为公交车快到了，所以着急了些。
尹梓辛微仰头，抬眸望向拉住她的人。那人一脸担忧，似乎在见她无事后紧皱的眉间才舒展开来。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看口型是在问她“没事吧”。
是盛易光。
“辛辛？辛辛！”
“尹梓辛！发生什么了？你回话！”
电话里传来的低吼声让尹梓辛回过神来，她接过盛易光递来的手机，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盛易光听电话那头好像很着急，于是屈指悬空点了点，提醒她回话。
尹梓辛了解她姐的脾性，要是在三秒之内她还没有回应的话，她马上就能开车过来出现在她面前。
“姐，我没事，”她把手机放在耳边，“刚刚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而已。我真的没事，你不用过来了，王叔已经快到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自己会注意的。”
尹梓辛挂断电话，环顾四周，发现盛易光已经走了。罢了，明天再跟他好好道谢吧。
“同学，实在是不好意思。”
一道声音从她身边传来，尹梓辛才看见刚撞到她的那位同学，竟还没有走。
“你是尹梓辛，是吧？”那人问道。
尹梓辛颇有几分疑惑，看向对面的人。他的皮肤不算太白，额前的一缕头发染成了蓝色，不细瞧并不太明显。袖口长长的，有意遮掩自己臂膀处的纹身。
她想了想，确定自己不认识他。
于是她面不改色地说：“你认错人了。”
“不会吧，我认错人了？你不是尹梓辛？”他陷入自我怀疑，自顾自地说着，“我之前是八班的，分到了理一班，今天才去一班报道，我叫段向游。”
“你……”他看起来有点紧张，又带着小心翼翼，“认识我吗？”
尹梓辛对这个名字有点模糊的印象，但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她一想就头疼，于是又敷衍地改口：“哦，那我是尹梓辛。”
段向游：“……”年级第一的脑回路都这么清奇的吗？
“没事，你想起来自己是谁就好。你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出了名的难接近。”段向游唇角轻勾，大大咧咧地朝她伸出手，“既然以后都是同学了，那就认识一下吧，交个朋友。”
尹梓辛垂眸盯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直至它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抢先握住。
“你好，我也是一班的，我叫盛易光。”
盛易光去而折返，侧身挡在尹梓辛前方。他睨视着段向游，手上的力道暗自加重，咬紧后槽牙。后者不明所以，眉头紧锁，想把手抽出来但抽不出来。
尹梓辛不知道盛易光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看着莫名剑拔弩张的两人，心下觉得无趣。
她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下，便转身上车，丢下一句话：“你们俩认识一下吧，我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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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等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