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林予的那句‘我恐同’,简直就是让傅祤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尾,还是在大冬天,他还伫立在天寒地冻里,让自己身心皆凝结成冰。
凉透了。
他之前想着,如果宋林予不是gay,是个喜欢女生的直男,他对自己的魅力还是有点点自信的,潜移默化中,让宋林予喜欢上他应该问题不大。
他想着先如时说出自己的性取向。
可恐同是什么概念呢?恐同就是格外讨厌男生和男生在一起,一旦让宋林予知道自己是gay,宋林予就会远离他,鄙夷他,甚至是厌恶。
他那才刚生根发芽,还未茁壮生长的初恋啊。
傅祤辗转反侧半宿,一帆风顺的大少爷头一次觉得有些棘手。
想得太过入迷了,上床发出轻微的摇晃声都没听见,还是身后的弱光让他察觉的。
一从面壁思过翻身,就见宋林予一手打着小台灯,另一只手抓在上床床板上,俯身瞧他。
白光打在宋林予身上,别说,还真有点惊悚片既视感。
“睡不着?”
宋林予这次倒是没有生气,而是略显关怀的问傅祤,声音很轻柔。
傅祤都忘了,宋林予睡眠浅,经不住折腾,他多久没睡,宋林予也没睡着。
起身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宋林予怕台灯的光直射傅祤,还换了一面。
“嗯。”
寂静的房间内,呼吸的声音很微弱,显得傅祤音色沉闷。
“抱歉,打扰你睡觉了。”
宋林予指了指门外,示意出去。
就这样,两人鬼鬼祟祟的出了宿舍,来到楼道的窗前。
宋林予今晚上也没睡着,自从晚上跟傅祤和陈绅说过自己恐同之后,他脑子里的思绪就乱掉了。
靠在墙上,站的姿势松松垮垮的,慵懒至极:“都年级第一了,还这么焦虑?”
傅祤双手撑到了窗户上,回敬了一句:“怕你赶超我,居安思危。”
话说是这么说,宋林予之前也觉得傅祤同意他进宿舍,就是为整他,但半个月过去了,傅祤不仅没动手,还给他补了好多知识点。
说傅祤真怕他夺走第一名,也是笑话,就他目前这成绩,怎么可能?而且傅祤会怕吗?
窗外是一条马路,凌晨时间段很少有车经过,对面的学区楼房鳞次栉比,只有寥寥几盏灯火还亮着光芒,近处的路灯倒是亮堂。
两人相对无言,沐浴在今晚浓浓的雾色之下。
七月的蝉归于寂静,晚风中最后一丝热情也在十月底彻底散去,穿着睡衣站在这儿还挺凉飕飕了。
不知过了多久,傅祤再也忍不住当一个哑巴了,翻身偏望宋林予:“你为什么恐同,是因为身边这种人很……烦吗?”
宋林予像是清风,又像是暖月,微微笑起来的侧颜让人很舒适,唇角扯动了一下:“差不多吧。”
“那如果你最好的朋友是同性恋,你会——”
“会讨厌。”
宋林予抢答了这个问题,傅祤发现宋林予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甚至是摆出了明显的厌恶之情。
削划雕刻的薄唇抿了抿,翕动了两下,只有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哦’。
通常到这种情况,傅祤就该识趣的闭嘴了,他没有特意去掰弯人的想法,也没有想要让恐同的人喜欢同性。
但如果那人是宋林予,是那个熠熠生辉,散发自信光泽的宋林予,他着实谈不上放下和甘心。
低劣一次吧,就一次。
“那如果是陈绅喜欢男生呢?”
宋林予的表情变化每一帧都能截出来当表情包,就比如现在,僵硬缓慢的转头,跟机械人物一样。
不仅身体僵,脸也僵。
旋即,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家的诡异上翘弧度,属于那种唇线绷得很紧,中间一条直线,末尾微微浮起。
“你是说……陈绅?”
宋林予在脑子里回想陈绅那样儿,直,直得不能再直了,比钢筋都还直的人,真的会是同性恋吗?
“嗯,陈绅。”傅祤毫无对陈绅的亏欠。
为了自己,让陈绅受点苦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随后,宋林予那脸色更是讳莫如深,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方位,又落在傅祤身上:“陈绅……和你,你们俩……?”
傅祤:“……”
宋林予虽然初来乍到,但也知道傅祤和陈绅关系铁,从小穿一条裤子的那种,据说除了高中,两个人都是一个班的。
一中初中部他俩一起升上来,就是因为初中的时候,两人没少闹腾,班主任苦不堪痛,以过来人的经验,极力给学校建议别把他俩分在一个班级。
一中好多人都磕傅祤和陈绅的CP,因为据说两人都是母胎solo,而且傅祤还为陈绅打过架,宋林予也有所耳闻这些事儿。
而且,平时有时候,陈绅还要从这头,特意跑到另一头,拉着傅祤来这一头上厕所。
宋林予不理解。
刚刚听完傅祤的暗示,他理解了,他悟了。
如果这都不算gay……
傅祤看宋林予那样儿就知道他想歪了,急忙给人纠正回来:“如果陈绅是的话,你要怎么办?”
宋林予:“如果呀?那是不是就代表陈绅不是?”
撑着脑袋思考的男生真的可见纠结,脑头顶都快要冒汗的那种:“正常情况下,我是不是应该说‘跟我没关系、他喜欢谁都行、作为朋友我支持他’这种话?”
“但是。”
这个转折就很奇妙了,让傅祤的心反复煎熬。
“如果他是的话,我也理解,当同学就好了嘛。”
一下子从朋友降级到同学,他将远离陈绅说得很轻松,傅祤一时间都想气得捶墙顿足了。
陈绅对宋林予好得没话说,宋林予也知道自己这样是狼心狗肺。
其实陈绅也挺好的。
“算了,如果他喜欢男生,只要他不表现得太过分,我也没什么意见。”
傅祤看得出来,宋林予是真恐同,但凡那人不是像陈绅对宋林予那样亲近,都会惹得宋林予远离。
陈绅也有这种被宋林予摒弃的可能性。
哎~
“不聊这个事儿了,聊点开心的吧。”
他倒是心大,可苦了傅祤了。
傅祤望着茫茫黑夜,第一次受挫难免格外emo。
宋林予:“你准备考哪个大学?”
傅祤:“没想好,再说吧。”
“那你喜欢什么专业?”
“不清楚。”
“你喜欢听谁的歌。”
“周杰伦。”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艹,还真开始飘雨了,这老天爷能不能不要这么应景啊。
可宋林予还行并没有要回去睡觉的迹象,甚至从傅祤死气沉沉的回答反问:“你是困了吗?”
傅祤也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没有。宋林予?”
“你爸姓宋,你妈姓林?”
宋林予:“对。”
他脱口而出一句:“那他们一定很恩爱。”
宋林予笑起来有点傻气,因为两边尖利的虎牙:“对,因为他们说,我的到来,是给予对方最珍贵的礼物。”
所以他的名字还是很有含义的,他骄傲。
提起父母,宋林予好像并不向上次那样垂头丧气,傅祤想着上次宋林予考差了之后,他妈妈死活不让宋林予回家。
家里对他还真是严格。
“那你呢,你叫傅祤,你妈是希望你以后有钱吗?”
傅祤这名字听着有点略显土气,但落在他身上,宋林予却丝毫不觉得。
傅祤轻笑:“那个字念‘羽’不是‘玉’,你们这么多人没一个有文化的。”
“都怪陈绅。”
陈绅一开始就一直叫他‘富裕’,嗓门也大,一个人带偏了全校,不仅高中,还有幼儿园,小学初中。
宋林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念快了之后就自然而然将音节降到四声了。
“傅祤。”
宋林予也只是笑笑,他笑起来是很好看,亿万星辰的光辉在他眼里闪烁,一整片星河还散着银色的斑驳。
他也像是盛开的雏菊。
“怪我没有文化。”
宋林予正面与傅祤相对,两个人站在风口,微风吹过少年的发梢,带来一抹暖意,不来自风,来自那个在风里笑得明媚的少年。
“既然如此,请多指教,傅老师。”
傅祤觉得他被蛊到了,被宋林予的眼睛,脸颊两侧的梨涡,轻薄但润泽的嘴唇,乃至身上那左胸口带有哆啦A梦的睡衣。
他的意思是,宋林予的所有。
三言两语,一个动作,让宋林予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合作愉快,宋同学。”
两人一拍即合,消失在了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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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林予,这周要放月假,一起去爬山吗?”
一中的月假正好可以放两天,班级里好多人都在商量去哪儿玩儿。
陈绅转过来趴在他桌上的时候,宋林予正在默写《出师表》,眼见马上最后一小段了,宋林予抱歉了一声:“等等。”
只等最后一个句号画上的时候,才算完事儿。
陈绅盯着那干净利索,笔力遒劲的整齐文字:“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宋林予准备等下再对,放到了一旁:“你刚才说什么?”
陈绅这才想起傅祤跟他说的事儿:“这周去爬山,露营。”
眼见宋林予有犹豫的样子,陈绅游说道:“劳逸结合,学了这么多天,也该出去放松一下,缓解一下脑细胞,一直高速运转,脑子效率会很低效的。”
最近确实学得挺累的,宋林予也答应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