仨人得胜归来,被陈丰年撞个正着,彼时他赶着驴车正回家。
坏了。仨人不约而同地想。
“上来。”
陈丰年吁停驴车,让他们上来。这几个小家伙一看就做了亏心事,全低着头,没一个敢正眼看他。
驴车慢慢往前走,轻轻晃着,蹄子踩地,发出哒哒声响。
“老实交代。做什么去了。”
“没干嘛去。”陈治平先说话了。
陈修齐不敢对陈丰年撒谎,此刻缩在最后头,像是要钻进柴草里头去。
陈丰年自然晓得弟妹的脾气秉性,若有事想问小妹,她脾气比驴都倔,牙咬碎了都能和血咽。三弟不一样,他从不会隐瞒自己。
“老三,你说。”
陈修齐紧张不已,手一直在抖,段感君牵住他,赌气道,“说就说嘛,本来也没指望能瞒你。”
陈治平急了,“你答应过……”
“没事。”段感君眼神安抚她,又说,“你三弟让夫子骂了,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果然,陈丰年注意力被带走。
“怎么回事?”
段感君示意陈修齐,“你的事,你自己说还是我们说。”
陈修齐一哽,“二哥,回家之后我坦白。”
进了家门,刘芳云看着他们,“怎的今天四个人一块儿回的?”
陈丰年沉着脸,“凑巧碰上了。”
陈治平把他按在凳子上,“二哥,你先坐下。”
陈治平也不嬉皮笑脸了,又去拽陈修齐,两个小胖子并排站着,并无二致的脸,一个犯了错似的低着头,一个神色自若。
刘芳云察觉气氛不对,自觉隐身。她早已习惯了大风大浪,不管几个孩子吵的多厉害,从不出声阻止。
段感君喜欢看热闹,又怕波及自己,坐到了刘芳云旁边的小板凳上,视线在几个人之间飘来飘去。
“三哥,你再不说,我替你说。”
陈修齐小声道,“我……我……”
“二哥。”陈治平看他实在为难,干脆扬声道,“三哥被夫子骂也不是一两次了。他不喜欢读书,对仕途没有半点兴趣,逼他坐在学堂里虚度光阴,除了整日挨夫子的骂,还有什么意义?他从小就以医为道,救人为志,柳姨都说他是当郎中的好苗子,你就同意他去医馆做学徒吧。”
“我喜欢读书,我想做大官,将来光耀门楣,平治天下。”少女的嗓音稚嫩却有力,“二哥,三哥憋了好久都不敢说,我替他说,你要生气,就打我吧。”
好样的!
段感君在心里给小妹鼓掌。
而话题中的主人公——陈修齐的头快要垂到地上,手脚冰冷,脑子嗡嗡作响。
他不敢抬起头去看二哥,他怕极了,从小到大,他最不想的,就是让二哥失望。
在他记忆里,二哥既像哥哥,又像一个严厉的父亲,让他敬重、畏惧、仰望,他总是远远跟在后头,追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看那个人的肩膀从窄小到宽阔,脊背被压弯又挺直……所以,他永远不能辜负那个人的期望。
陈修齐忍住快要溢出的眼泪,“哥……我没有不想去学堂……”
陈治平恨铁不成钢,气愤道,“你为什么不和二哥说实话?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说,既不能偿所愿,又终日碌碌无为,这样才是真正对不起二哥,看看现在的你,简直就是个懦夫!”
陈修齐的眼泪终究落到了地上,很快隐入土里,消失不见,而随之消失的,还有他隐藏了许久的心事。
陈丰年静坐良久,起身拍了拍陈修齐的肩。
陈修齐两行泪垂着,惴惴不安地偷瞧他二哥。
陈丰年叹了口气,“不想去学堂就不去了,这有什么难开口。你个小豆芽菜,长大了,心思变了,二哥没有及时察觉,应该是我要去反省。”
陈丰年的话如一束光,给了陈修齐莫大的鼓励,他吸吸鼻涕,不可置信的问,“真的么?”
陈丰年反思自己多年带孩子的方式,带着点不确定的问,“我很不讲信用么?”
陈修齐扑进陈丰年怀里,哭得很厉害,陈丰年手足无措,段感君看得津津有味。
第二天一早,陈丰年就带着陈修齐办退学,签名时,夫子一直瞪他,叫他满心疑惑。
陈丰年忍无可忍地问,“夫子,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有。”夫子脸皮薄,被拆穿了还要硬撑,试探道,“小丫头还来么?”
得到肯定的回复,夫子立马愁容满面,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陈丰年见状,能猜个大致,诚恳道了歉,“小妹确实顽劣,让夫子费心了。”
夫子摇摇头,唉声叹气地走了。
陈修齐今日格外活泼,见夫子离去,兴致勃勃地问,“二哥,我去哪家医馆?”
“去仁寿堂吧,胡郎中妙手仁心,你和小妹当年就是他救回来的。”
陈丰年昨晚想了一夜,勉强想明白了陈修齐为何怕他,也许是自己太过严厉,才叫他有心事不敢说。
于是他变了态度,温和地笑着,“你想什么时候去。”
只可惜被幸福冲昏了头脑的弟弟,并没发现他的改变,一个劲儿追问,“明日可以去吗?”
“可以。”陈丰年带他往外走,叮嘱道,“以后一个人在医馆,要学着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二哥。”
与此同时,陈家屋舍里,段感君正在给陈治平讲孔孟之道。
学了还没一盏茶的功夫,陈治平就坐不住了,脑子一转,生出一个小点子。
“不想学了……小狼哥哥,咱们去山上打野鸡好吗?”
“不好。”段感君很有原则的拒绝了她,“今日学不完这一篇,别想出这个门。”
“嗷。”陈治平脸皱巴巴地,“我学还不行嘛。”
陈治平脑子好使,悟性强,只要静下心学,很快便能背诵全篇。她最受不住的是刚开始,只要挺过去,后头也不那么难熬了。
段感君看她渐入佳境,偷偷出门放松放松,刘芳云带着小鹰在剥豆子,他也凑过去。
刘芳云问,“学着呢?”
“学进去了。”段感君手指一挤,饱满的豆子便从豆荚中探出头,“云姨,我其实一直都很好奇,三弟和小妹是怎么长得,也不说控制一下?”
“这个呀。”刘芳云喜不自禁,“是二郎干的好事。”
段感君彻底来了兴趣,“跟二哥有什么关系?”
刘芳云缓缓道,“早些年,家里日子清苦,粮食不够吃,二郎总是省下自己那份,饿着肚子,骗我们说吃过了。”
段感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然后呢?”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刘芳云拍拍手上的土,秀眉舒展,“有一日,二郎盛饭给自己盛了碗水,被小治平瞧见了,她大闹一通,说二哥不吃她也不吃,二哥吃多少她吃多少,小修齐一听,也跟着闹起来。”
“二郎实在没招,只好把所有的食物平分四份,饿肚子一块饿,他俩这才满意了。之后,日子渐渐好起来,粮食够吃了,二郎也长了个子,吃饭却还按着之前那样分,俩小家伙跟他吃一样多的东西,不撑死就不错了。”
实在没想到故事会发展成这样,段感君震惊地瞠目结舌,“竟、竟是这样么。”
“好在二郎终于意识到,他的亲生弟妹比同龄人胖一圈,才撤了那个约定。”刘芳云瞄着他,“别看我,我不会管的,反正都长大了。”
段感君哭笑不得,“您确实心也挺大的。”
刘芳云垂下眼,忽然蹙眉,“你这手是怎的了,被毒蚊子咬了?”
段感君低头一看,原是他听故事入神,自己掐的,手腕红了一大片。
他不想讲实情,就羞涩地笑了下,“许是个蚊子包,有点痒。”
刘芳云急道,“这孩子,痒也不能这么抓,都快抓破了。”
“已经不痒了。”段感君说,“我不抓了。”
“呼呼。”小鹰对着痛处吹气,“痛痛消失。”
段感君一笑,“嗯,已经消失了。”
陈修齐从学堂回来之后很不一样,话明显多了起来,在院子里忙上忙下,也不觉得累。
陈丰年住桃园,陈修齐和段感君睡东屋,夜深了,段感君还能听到他在翻身,想是兴奋地睡不着觉。
天光微亮,陈修齐起了身,收拾好自己的包袱,就去院子里坐着,吃过饭,又等着去镇上。
陈丰年的驴车上,放着几筐早上他和段感君摘的桃子,几个精巧的小玩意,三个人晃荡着去了镇上。
到了摊位,陈丰年和段感君把桃子卸下车,遮开一把青布伞,地上铺一张布,段感君半跪着,熟练地从筐里挑捡桃子。大小不同,价钱也不同,他得一个个分明白。
把驴车停到宽敞处,陈丰年要送陈修齐去医馆,段感君应了,手上动作没停。
兄弟两个走远。早上桃子新鲜,摊位上断断续续来人问价。
段感君现在也会使秤,客人要几个,他就给称几个,小心拿荷叶包好,放进拎着的竹篮里。
“喂,你谁啊?”
段感君正数钱,一双草鞋停在他小摊前,往上看去,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胡子,他之前没碰见过这人,怕是来找茬的。
他好声好气地问,“这位大爷是要买桃么?”
“谁要买你的桃子?”大胡子蹲身,眼珠突出,毒蛇一般盯住他,“小子,不懂规矩么?”
“什么规矩?”段感君缩了缩脖子,“我初来乍到,不懂您的规矩,还望大爷不吝赐教。”
大胡子拿起一个桃啃了,说,“这条街归我管,你摆摊,得交保护费,懂么?”
段感君眨了眨眼,无辜极了,“大爷,我家钱都是哥哥管,他一会儿来了,您问他要行么?”
大胡子不耐烦道,“你哥谁呀?”
“他叫陈丰年。”段感君可怜巴巴的,“您就别为难我了。”
“陈丰年?!”
大胡子好似被吓了一跳,脸上赘肉抖动,手里的桃儿也掉在地上,他不信邪地又问一遍,“你哥是陈丰年?”
段感君得意地想,他果然没猜错,陈丰年的大名,走哪儿都好使。
他淡淡地说,“嗯,陈家村的陈丰年。”
二哥当年的脾气是小妹的Plus版哈哈哈
感谢支持,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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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