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暴雨

银色闪电撕开漆黑天幕,闷雷炸响,狂风卷地,京城暴雨突至。

陈宅里烛火幽幽,刘芳云葱白指头捏着红丝线,不知为何,今日胸口一直发闷,频频走神。

“娘,这条线是搭上去么?”

陈丰年想学着绾一枚平安结,给段感君绑在玉带上,可惜笨手笨脚的难得要领,几乎刘芳云动一下,他跟着编一下,进度如乌龟慢爬。

刘芳云回过神,眉眼弯起:“错了,搭上去的是这条线,然后抻住两头,拉紧。”

陈丰年屏住呼吸,颇有张飞穿针的架势,小心翼翼收线:“这样。”

“对了。”刘芳云将羊脂玉扣坠于结下,“底下两道丝线上来交叉。”

费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大功告成,盯得时间太久了,陈丰年眼前都花了,好在还像模像样的做成了。

他满意地打量着平安结,唇角不自觉扬起。

刘芳云道:“改日回趟陈家村,拜过咱们的庙神,更稳当些。”

陈丰年犹豫着点了点头。

他不信神佛,当年全家为了陈瑞雪虔诚拜过千万次,她还是没能长命百岁。

保持恭敬之心,因他也曾在鬼门关前徘徊,药石无用的情况下,是刘芳云拖着病体,三拜九叩上山,硬生生求回来了一条命。

陈丰年默默攥紧平安扣,段感君离了他身边,从心底疯狂钻出的焦虑,逼他不得不试图相信神佛。

“我过两日就去。”

话音刚落,有人叩响了门,裹在疾风骤雨里,声音极小却很急促。

刘芳云心里“咯噔”一下:“这大晚上的,谁来了?”

陈丰年把平安扣收怀里,拿起伞:“我去看看。”

暴雨如注,院子里积满了水,陈丰年挽起裤脚,踩出一串水花,缓缓走到门口,拆掉门闩,对上一双湿润乌亮的桃花眼。

段感君一身蓑衣,孤身站在门外,竹笠边缘的雨水成串往下掉,薄红眼尾水迹蜿蜒,分不清是什么。

陈丰年皱起眉,把伞搭在他头顶:“下这么大雨,不知道躲一躲再回来?”

段感君像是许久没饮水,嗓子哑得厉害:“我好想你。”

陈丰年一怔,扯着他进来:“屋里说。”

段感君站住不动:“等等。”

段感君错开身子,陈丰年这才瞧见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天光乍亮,乔微月掀开车帘,探出头,隔着重重雨幕喊了一声:“二哥!”

赵威海在后头露出一张脸,冲他招手:“丰年!”

轰隆——滚雷响彻云霄。

“祖宗啊!你们怎么今日来了!”陈丰年简直以为是错觉,连忙扬声道,“先别动,我再去取两把伞。”

说罢,他拽住段感君往屋里去,“先把湿衣裳脱了,一会儿我给你烧水洗澡。”

段感君死死咬着唇,任他拉住手往里走,到处是冰冷刺骨的雨,唯有掌中一丝温热。

刘芳云站在屋檐底下,心慌得毫无来由,直到与段感君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骨子里的恐慌骤然攀至顶峰。

段感君募地顿住脚步,打着哆嗦问:“二哥,倘若一件旧事不堪回首,你想要稀里糊涂的安逸,还是要一个闻之摧腑的真相?”

他的声音不大,夹在风雨中细若蚊呐,刘芳云却听得清清楚楚,湿冷的风往骨头缝里钻,锥心刺骨。

她听见陈丰年无比清晰地回答:“我当真好奇,什么真相能让我扛不住?”

刘芳云被钉在原地,拔不动脚,两人回了屋子,没多久,陈丰年出门去带了两个人进来。

她微微抬头,天好似破了洞,雨水犹如天河倒灌。

乔忠磕磕绊绊进了门,见到刘芳云的一瞬间,双唇颤动,两行泪悄然滑落。

“嫂子。”

不是“亲家”,是“嫂子”。

刘芳云骤然喷出一口血,身子疲软地倒了下去。

众人一窝蜂上前围拢。

刘芳云恢复意识时,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楚,她艰难睁开眼,见守在床边的段感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头装满了自责和悔恨。

他脸色惨白如纸,像是一宿没合眼,舌头都打了结:“云姨,你醒了,要喝水么?”

刘芳云摇摇头,段感君手撑地想起身:“我去喊二哥进来。”

“别走。”刘芳云嘴里尽是苦药的味道,一口气断断续续的出:“他们……是你带来的。”

“嗯。”段感君跪在地上,眼白里爬满了红血丝,哽咽道,“对不住,云姨,是我太莽撞了。”

刘芳云再度摇头,眼角晶莹的泪珠抖落:“别哭,吓坏了吧,没事的。”

段感君眼里水光闪烁。

她费力抬手,摸了摸段感君的头发:“好孩子,你比我还要了解二郎,你做的是对的,云姨要谢你。该告诉他真相了,腐肉只有连着骨血剜出来,才有痊愈的一日。”

段感君定定地看向她:“我害您病了一场。”

“傻孩子。”刘芳云温柔的看着他:“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十几年了,讲出来会轻松不少,说不准能因祸得福。”

段感君抹了把泪:“会的。”

刘芳云道:“好了,叫他们进来吧。”

刘芳云勉强坐起身,赵威海和乔家父女坐定,商量再三,这件往事还是由乔忠来讲述。

段感君握紧了陈丰年的手。

乔忠沙哑的嗓音缓缓道:“这件事的源头,要追溯到十九年前,我从京城回来,跟东哥喝酒,提到了偶然听闻的私盐生意。”

*

昭平二十七年。

酒肆里,陈东一碗酒下肚,大着舌头问:“当真这么赚钱?”

乔忠得意忘形地说:“当然是真的,兄弟何时骗过你?”

陈东眼神发亮:“快细细道来。”

乔忠警惕的扫视四周,将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道:“我这回碰见个盐商,他有门路带咱们发财。”

“什么门路?”

“你、你别跟别人讲。”乔忠迷迷糊糊道,“你要是愿意,咱俩就从他手里进点货,乔装打扮一番,到黑市倒卖出去,赚些差价。若是不愿意,今儿的话就当没听见,咱们兄弟继续喝!”

陈东理智尚存,皱眉问:“不会有什么风险吧?”

乔忠拍着胸脯保证:“自然不会。”

想想家中妻儿,陈东一咬牙:“忠弟,我信得过你,这活我愿意跟你一块干。”

乔忠端起酒碗:“好!咱兄弟一块发财!”

俩人隔日就去见了那个盐商,刚开始比较保守,各自进了二两银子的货,脚刚踩进黑市门口,就被哄抢一空,算完账大喜过望,倒手的功夫就赚了三成。

官盐经过层层剥皮,粗制滥造,到了难以下咽的地步,私盐价格低廉,口感精细,自然卖的红火。

于是乎,俩人的胆子越来越大,钱袋子随之越来越鼓。

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那盐商忽然说货源断供了,毕竟是越法的勾当,他赚够了银子,打算金盆洗手,回老家颐养天年。

陈东得知这个消息,心里苦闷得厉害,又拉着乔忠喝酒,这一喝不得了,竟得知粗盐提纯更为赚钱。

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侧过身子,刘芳云呼吸均匀,睡相憨甜,他忍不住凑近亲了亲她的脸,将手轻轻放上夫人微隆的小腹。

想过上富裕日子,他得去冒一次险。

妥帖交代完家中事宜,镖局里他还有些放心不下。

老镖头退了之后,新镖头该是陈东的,但他嫌麻烦,硬推给赵威海,这孩子年纪小,整天拉着臭脸,倒也能镇得住小趟子腿们。

新东家年轻气盛,他治了好久才让他改掉自大的毛病,这一走几个月,不知道赵威海镇不镇得住。

陈东请假的消息不胫而走,赵威海板着脸找来:“怎么走这么久?”

陈东踹他一脚:“跟谁说话呢?”

赵威海缓和脾气:“东哥,你走了我心里没着落。”

陈东恨铁不成钢地道:“二十好几的人,都当爹了,镖局里这点小事还应付不来?”

“能应付了。”赵威海赌气的说,很快偏过头,别扭道,“你赶紧办完事,别耽搁,早点赶回来。”

“行。”陈东满意地笑起来,“关齐比你小,个子也没你高,再犯浑就抽他,抽出毛病东哥给你兜着。”

赵威海“嗯”了一声。

陈东笑骂:“臭小子。”

赵威海吞吞吐吐道:“你那个……一路平安。”

“好。”

陈东这一趟走了三个月,脸被海风刮得又黑又粗糙,瘦了一大圈,钱袋子却鼓鼓囊囊的。

他此行收获匪浅,见好就收,跟家里人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直到年底盐铁走私案爆发,他听闻风声,估摸着自己活不长了。

乔忠涉罪尚浅,北边风声紧,陈东托一位到南方走镖的故友,欲将乔忠捎过去躲难。

乔忠吓破了胆,哭哭啼啼的抓着他,陈东一掌抽他脸上:“记住,风波不停歇,不准回来。”

乔忠啐一口血沫,死不松手:“你跟我一块走。”

“我罔顾王法,天涯海角已无我的容身之处。”陈东苦涩一笑,“等你回来,努力混出个名堂,帮衬一下家里。”顿了顿,他又改了主意,“算了,你还是过好自个的日子吧,往后各行其路,再无瓜葛。”

乔忠拼命摇头:“东哥……东哥……”

陈东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卷进案子里的人不计其数,除了无权无势的老百姓,更有数不胜数的官,当今陛下雷厉风行,势必从上到下清缴一空,谁也跑不掉。

好巧不巧,陈东手里捏了一条官命,他跟那人约法三章,留书将俩人的罪一举担下,并保证死无对证,求他护住妻小,留他一具全尸,给家里人剩个念想。

故人之姿,故人之子

感谢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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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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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生玉
连载中简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