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丰年一觉醒来,桃子都卖光了,连他的几个小玩意儿都卖了出去,段感君一直守着,几乎是刚一动,他就注意到了。
段感君噘着嘴,“终于舍得醒了。”
陈丰年问,“几时了?”
“未时。”段感君给他拿过水和干粮,“快吃点东西。”
竟睡了两个时辰。
陈丰年揉着头,活动着脖颈,忽然目光一凛。
日光惨淡,天边浓云翻涌,他神色瞬间凝重,“要变天了,怎么不早点喊醒我!”
段感君看陈丰年饭也不吃,着急忙慌收东西,他忙道,“回不去了,在镇上找个地方躲雨吧。”
“躲?往哪儿躲?”陈丰年燥郁不安,忙着往车上搬运竹筐,语气有些急,“若运气不好,碰见连绵雨,河水涨起,漫上道路,别说晚上,兴许几天回不去。”
段感君不解道,“镇上这么大,找个客栈住就好了。”
“你是住得舒舒服服,家中怎么办?”陈丰年怒道,“风雨太大,屋子会穿漏,你是想让他们睡水帘洞,还是想日后住水泡烂的房子?”
“穿、穿漏?”
段感君不可置信,好好的房子还会漏雨?
是了,陈丰年家不是青砖瓦房,几间屋顶是黄泥混着茅草遮的,只有刘芳云那屋,椽子上多铺了一层木板,防水要强一些,灶房和茅厕更简陋,只用茅草盖住,新草盖旧草,遇到疾风骤雨,根本顶不住。
他们不回去,指着谁去补屋顶?一个弱柳扶风的妇人,一个不到十二的女孩子,还是一个三岁多的娃娃?
陈丰年见他还愣着,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帮忙!”
“哦,哦!”
段感君回神,跟着收伞收布,很快俩人出了镇子往家赶。
头上的云越发浓重,黑压压盖在头顶,周遭水汽极重,闷的人心慌。
段感君有些喘不上气。
起风了,道上尘土飞扬,陈丰年将蓑衣穿在身上,嘱咐道,“你身量小,浴桶罩得住,待会儿钻进去,留点缝,到家我喊你。”
陈丰年的声音混着呼呼风声,撞击着段感君的耳膜,他揉了揉眼,心想真没用,就知道哭,连眼泪都管不住,真是废物。
“哦。”
听着语调不对,陈丰年扭头,就见段感君眼周发红,小脸惨白,呆呆地往桶里钻,瞧那可怜样,没落泪也差不离。
不过想让你多休息一会儿,骂他做什么?
陈丰年叹了口气,他怎么就是改不了,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段感君阅历少,考虑不周提点便是,何必疾言厉色。
“小狼,过来。”
段感君嘴角紧绷,紧张兮兮地问,“怎么了?”
陈丰年张口欲言,结果吃了一嘴土,偏头呸呸吐掉,却见段感君跪在车板上,伸手给他递水。
陈丰年漱了口,问他,“我骂你,心里不痛快?”
“没有。”段感君盖上壶塞,不敢看他,“是我的错,我自私无用,你骂的对。”
陈丰年实在不会哄人,“想哭就哭,憋着做什么。”
段感君嘴硬道,“不想哭,没用。”
陈丰年摸摸他的头,“在我这儿有用,不痛快尽情说,二哥粗枝大叶,猜不透京城少爷的心思,别憋坏了。”
话音刚落,段感君的眼窝迅速蓄满水,一颗颗往下掉,“二哥,我想不到,我总是想不到很多事情,顾及不了太多人。”
段感君嚎啕大哭起来,“你说我是不是缺心眼,或者有什么毛病,家里屋顶禁不住风雨,我是看在眼里的,就是放不在心上,当初再往前坚持走上一个时辰,就能进清溪镇,偏要看见桃子拔不动脚,还当着村民的面显露金锁,跟肉骨头掉进狼窝有什么区别,明明、明明再多考虑一点,就能避免很多麻烦……”
陈丰年抬起袖子给他擦眼泪,残忍至极地说,“其实我觉得有点。”
段感君抽泣不止,“有点什么?”
“缺心眼。”陈丰年笑道。
驴车上下颠簸起伏,段感君的泪流的更凶,雨还在天上闷着,陈丰年的袖子已经被水泡透了。
陈丰年又说,“说实话,我羡慕你,小狼。”
段感君呜呜哭着,“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陈丰年没直接回答,转而问他,“知道我为什么收留你么?”
段感君摇摇头。
陈丰年说,“当年莽龙跟你一样,一双湿漉漉的眼,又黑又亮,盯着我看了很久。我就忍不住带它回家了。”
段感君本来难过得要命,一听莽龙又憋不住笑,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的。
陈丰年一头雾水,“这么好笑?”
“嗯。”段感君又哭又笑,故意问他,“莽龙为什么叫莽龙?”
陈丰年思忖片刻,诚实道,“我捡到莽龙那天,正巧跟一个叫莽龙的打了交道,也是缘分。”
段感君揶揄他,“有拿人家名字给狗取名的缘分吗?”
陈丰年看他缓过来劲儿,正要辩解,忽然天际乍亮,映在少年澄澈明亮的眼中。
雷声隆隆而至,他面色骤然一沉,“进去躲好。”
段感君忙躲进浴桶下,大雨噼里啪啦打在桶底,他抹掉眼泪,把脸埋进肘窝,心里的小雨点在欢乐地蹦跶,嘴角直往上扬。
原来陈丰年喜欢他的眼。
他的懵懂天真,不谙世事,却是世间难得。
陈丰年笠帽边缘的水流成线,眼看家门越来越近,一把黄色油纸伞撞进雨幕,是陈治平站在门口等。
“二哥!”
陈丰年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焦急问道,“家里屋子漏雨了没?”
“没。”陈治平秀眉微蹙,咬着唇纠结片刻,说道,“不是咱家,是二叔家。二叔前些日子伤了腰,在床上躺着动弹不得,刚才一变天,珠儿姐姐就来过咱家,想求你帮忙给房顶垫一层新草……”
陈丰年心下了然,对她说,“小狼在桶里,你俩把车卸了,乖乖在家待着,我去她家看一眼。”
“我也要去!”
段感君把桶掀开一道缝,俩人的对话尽数听了去,他从车上跳下来,手遮着头快速跑到陈治平伞下,“家里可还有蓑衣?”
陈治平回道,“有,我去给你拿。”
陈丰年不同意,“你别跟着,风大雨急,一家老小在家,家里也得有人。”
他这话在理,段感君打消念头,忧心忡忡地说,“一切小心。”
陈南家屋顶的确漏了。
陈明珠正在屋顶上补,筐里装着稻草和石头,也不知小姑娘是如何背上去的。
石凤在院子里求神拜佛,一是担心闺女,二是求老天爷快停了雨。
“婶婶!开门!”雨声太大,陈丰年使劲拍门,喊道,“珠儿!婶婶!”
石凤一听动静,忙跑去把门打开,见到陈丰年像见了救星一般,“二郎,快些进来。”
陈丰年直截了当问,“婶婶,家里怎么样?”
“主屋侧屋全漏了,家里的瓦罐水盆都用来接着。”石凤急地直跺脚,“珠儿正在屋顶上补呢,我拦都拦不住,她哪会干这个呦!”
陈丰年进了院子,神色一变,抬头对珠儿喊道,“珠儿,别动,二哥上去找你。”
姑娘扶了下帽檐,嬉笑道,“二哥,我快补好了,你别上了。”
石凤嗓子里带了哭腔,“乖乖,听娘的话,你快下来!”
“不成。”陈丰年嫌弃蓑笠碍事,边脱边说,“雨后茅草滑软,极易塌陷,她不动反倒是好事,婶婶,我去将她带下来。”
石凤以袖掩泪,“千万要小心。”
陈南听见外头乱哄哄,心里明镜似的,故意打翻了痰盂,闹出点动静,石凤给陈丰年扶着梯子,边对着窗子骂他,“你个死老鬼呦,做什么非要添乱,消停点成不成!”
陈南没再出声,陈丰年慢慢登上屋顶,以手伏地,试探着屋顶实不实,他慢腾腾挪动着,一把揪住陈明珠的衣裳。
陈明珠杏眸一亮,“二哥?”
“珠儿,你做的很好了。”陈丰年说,“后头的二哥补。”
陈明珠眨了下眼,“好。”
陈丰年将她拽起来,雨水早打透了衣裳,灌得耳朵里都是水,他不敢松懈,小心探着来时的步子往回撤,到了梯子口,盯着陈明珠一步步落到地上,心里绷着的弦才松开。
石凤在下边边骂边哭,“你个不懂事的臭丫头,要把你娘吓死是不是!”
陈明珠偷偷吐了吐舌头,“这不是没事嘛。”
陈丰年抹了把脸上的水,又伏下身子,小心扒拉着茅草,寻到漏水的地方,往上盖一层新鲜稻草,再压上石头。
陈明珠带上来的一筐东西不多,他便让石凤扔绳子上来,绳端系上竹筐,装满石头稻草,他再拉上来用。
耗了半个多时辰的时间才完工,陈丰年终于下了屋顶,他浑身湿透,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
“二郎,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这一家三口可怎么熬。”石凤用手巾给他擦着头发,“珠儿去烧水了,待会儿洗个热水澡再走。”
陈丰年谢过她的好意,“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现在洗了路上也是湿,不如回家再说。”
石凤皱起眉头,“我去给你拿几块姜,回去熬点姜汤。”
“家里都有,别惦记我。”陈丰年穿好了蓑衣,戴上笠帽,“婶婶,快回屋吧。”
石凤叹了口气,“这孩子。”
陈丰年走进雨幕里,道上泥泞湿滑,走路颇为费力,他深一脚浅一脚走远了。
石凤关上门,走回屋里,把陈南弄倒的痰盂放回床头。
陈南坐不起身,扭头看她,“走了?”
石凤的语调里尽是埋怨,“走了,冒着这么大雨,给你家补了半天屋顶,却不愿意进屋坐一坐。”
陈南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嗓子里带了哑意,“若当年之事重来,我还会做出同样的事,让他恨我,总比守着五座空坟强。”
石凤摇头叹气,“你大哥这一家,真是可怜呦!”
不慌不慌,咱们二哥福气在后头呢!
感谢支持,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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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