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和十二年七月,夏。
盛夏时分,烈阳最是猖狂,久处蒸屉的跋涉旅人,若是来上一口汁水丰沛的桃儿,酸甜解渴,怕不是爽得要成仙。
陈家村依山傍水,大久保是出了名的,如今眼瞅着快有了收成,家家户户有人睡在桃园,唯恐坏心眼的小毛贼糟蹋了一年辛苦。
“二郎啊——二郎!”
外边越来越近的呼喊,吵醒了桃园草棚里呼呼大睡的儿郎,斑驳的林间光线洒在赤着的古铜色胸膛,那人皱了下眉头,好不容易挣扎着睁开眼,整个人还浑浑噩噩的,一时搞不清自己在哪儿。
“哎——在这!”
陈丰年努力辨认声音,认出来人是邻居家苗叔,怕是家里有啥事,也不管醒没醒盹,囫囵着披上外衫往外走。
“苗叔,出啥事了?”
陈苗年过五十,腿脚倒是利索,晌午走了二里路,额头纹路里全是水亮亮的。他掀起衣裳擦着汗,弯下腰呼哧呼哧喘气,“媒人来了,给你说亲的,你娘叫你快回去。”
陈丰年松了口气,抬手摘了一颗桃子,卷着衣角擦,“我这就回,叔,你先歇会儿,吃个桃。”
陈苗坐在阴凉处,咬了口粉嫩水灵的大桃子,甜蜜汁水瞬间灌满了口腔,干渴喉咙得到慰藉,开始从上往下打量着小伙子。
陈丰年长得顶好,剑眉星目,英姿挺拔,村里出了名干活的一把好手,就是家里一团乱麻,全靠他一个人撑着,没什么好人家愿意把闺女送过来吃苦。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唉。二郎,这回这个丫头,如果不嫌弃家里,你可要好好同她谈,早点找个屋里人,让你娘放心。”
“晓得的。”陈丰年束好布带,勒出一节劲瘦腰线,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又精挑细选了一根桃枝插在头上,“叔,您看我这身行不?”
陈苗笑没了眼,“要说这十里八乡谁最俊,谁不晓得陈家村的丰年小子!”
“成的话我这就去了。”陈丰年将手放在嘴边,尖锐的哨声从指间传出,不知从哪里钻出一条黑犬,速度极快,眨眼间跑到主人面前,摇着尾巴上蹿下跳,“叔,麻烦您先帮我看会儿桃园,改天给您打酒吃。”
“得嘞,放心。”
陈丰年将草帽扣在头上,蹲身抚摸着狗脑袋,交待道,“莽龙,我走了,你陪苗叔看园,乖。”
陈家屋舍里,媒人脸上堆满了笑,摇着扇子,殷红的唇颤动不停。
“刘嫂子,我跟你讲,这回这个姑娘可不得了。长相虽不及国资天色,那也是面如满月,眉眼带笑,跟你家二郎相貌上般配得很。”
媒人缓了口气,继续妙语连珠,“再说家世,父亲从商,镇上有两家商铺,做米粮生意,家中还有个姐姐,也已经婚配了。人家姑娘说了,她就是看中二郎这个人,愿意伺候你一家老小。起初二老并不同意,派人私下里打听过二郎的为人,结果是十分放心、万分满意。而且骨子里心疼闺女,准备的陪嫁真不少!你家二郎呀,可是捡到宝了!”
刘芳云咳了两声,越听越是担忧,“这姑娘,到底图啥啊?”
“图你家二郎这个人。”媒人扇子摇得更欢,眼前不禁浮现出一个体型健硕的年轻男人身影,忍不住脸颊微红,“二郎俊啊,身体又好,远远瞧上一眼,哪个姑娘受得了哦。”
“咳咳。”刘芳云眉头紧锁,“可是……”
“别可是了,好嫂子。”媒人劝道,“等二郎回来问上一问就晓得了。”
“要问我什么?”
陈丰年听了半句,风风火火进了屋,裹挟着一股烦躁热气,端起桌上的水壶往嘴里灌水。
媒人大笑道,“说曹操曹操到了。”
外头大太阳毒得很,走上一遭,后背全湿透了,衣裳粘在身上,闷得难受。摘了帽子,只见陈丰年饱满光洁的额头布满细汗。
热得实在难受,他随手扯了下领子,刚理好的领口松散开来,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豆大汗珠顺着脖颈淌进衣领,胸前袒露的古铜色皮肤微微泛红,散发出蓬勃的男性气息。
凉茶压制了燥热,陈丰年搁下水壶,这才瞥见桌上的饭食没用,声音里带了几分怒意,“娘,怎么又不吃午饭?”
刘芳云心虚地咳了声,“天气热,娘吃不下,放着晚上吃。你先过来,亲事要紧。”
陈丰年没再追问,只是面色不虞,刘芳云连忙道,“这位是八里庄有名的媒人,叫英姑就行。”
“英姑。”
“好孩子。”媒人刚瞅得眼睛发直,闻言才回过神,“正巧二郎回来了,刚和你娘说了下姑娘的情况,过来一块看画像。”
画像在床上平铺开,刘芳云点头道,“面如满月,眉眼带笑,是个有福气的长相。”
媒人打趣道,“要是我有儿子,可舍不得介绍给二郎呢。二郎觉得如何?”
“娶妻娶贤,外貌我其实并不在意。”
陈丰年浏览完画像,心中并无波澜,只是瞧着卧病在床、形容枯槁的母亲,惯常苍白如纸的脸上气色好了许多,对待这门亲事也更加认真。
他不急不缓道,“只要她不嫌弃我一家老小,愿意同我一起奉养母亲,抚教弟妹。往后余生,我亦会倾尽全力疼她、敬她,定不会叫她受委屈。”
“好好好,真好啊。”媒人两掌相合,这门亲事已然成了九分,“找个不忙的时间,我带二郎上门纳彩,早点把亲事敲定。兴许有了喜事,嫂子的病也能好一些。”
陈丰年刚想应下,刘芳云按住他的手,将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她始终害怕,这门亲事背后有什么隐情。
刘芳云心里明白,儿子今年二十又一,这个年纪已经不小了,虽相貌能力出众,议亲却屡屡碰壁,因他肩上的担子太重,责任太重,数不清的好姑娘望而却步。
眼下,亲事是着急,却不可草率,不如先拖几天,等打听清楚了再说。
于是说,“这事宜早不宜迟。当家的去得早,我又缠绵病榻,提亲不是小事,需得找家中长辈商议,还得打听姑娘家乡的习俗,桩桩件件着急不得,万不可怠慢了姑娘。”
媒人一笑,“是这个理……”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啰声震天,犬吠不止,跟催命似的。
陈丰年反应很快,抄起棍子往外跑。
“这这……这是怎么了?”媒人哪见过这阵仗,委实被吓了一跳。
刘芳云司空见惯,神色自若。她的病忌忧思,只这么一小会儿,便耗光了她的心力,此时有气无力,“应是村里进贼了,且坐会儿再出去。”
“是这样哦。”媒人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续上之前的话头,“嫂子,是该谨慎一些,那边等我回话,你看要准备多久?”
“桃果快熟了,已经能闻见桃香味。”刘芳云道,“半月之期,定会登门。”
“那是好的呀。”媒人问,“你对儿媳就没别的要求?”
“我只盼她真心待我儿。”刘芳云头昏昏沉沉的,“别的,我老太婆也就不干涉了。”
村口树荫里围了一圈人,陈丰年赶到时,莽龙正紧紧咬着一个少年郎的裤腿,凶狠骇人,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闷吼。
那少年郎似乎被吓到了,瘦弱的身子直哆嗦,一手扯着裤腿,一手护住衣裳里兜着的桃子,颇有些顾头不顾尾。
见又来了个高大健硕的男人,他往后一退,正巧踩上小土疙瘩,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
水灵的眸子往这边一瞥,猫儿似的,又无辜又委屈,眼窝里蓄了一汪水,抖一下,大颗眼泪往下掉,快要淌成条河。
不像个贼,倒像谁欺负了他。
陈丰年额头青筋直蹦。
别退,站到老婆身后。
又来啦,新的挑战,希望有姑娘喜欢。
感谢支持,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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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有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