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华阳城,天际渐入霞光,接着向模模糊糊的昏黑递进。
司不知,是在一条小溪旁遇到的。
那里生长着一棵歪脖子的老银杏,他就赤条条站在绿油油的树下,伸展右臂支着树干。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浑身从上往下淌着水,看到走在小路上的季不清后,慢悠悠地歪歪头,透出股青涩的机灵劲,让人似乎嗅到他身上散发出了雨打荷花的芬芳。
第一眼,季不清不知道他是司不知,以为是谁家小孩刚从溪中洗完澡。见他明亮的双眸目不转睛笑看着自己,才确定那是他。
季不清叫介子默背过身,站在原地。自己则不紧不慢地上前去,颇为满意地拍了几下司不知的肩膀。
司不知脸颊微微透红,温和又乖觉地道:“谢谢你来找我。”
进了两回吃饭的地方却两回都没吃上饭的季不清,嘴还未张,肚子抢先咕咕叫了。
他清咳一声,取下幕篱扣到司不知头上,弯起眼睛夸赞:“我倒是蛮喜欢你这种服从我的样子。”
司不知拨开薄纱,定定看着季不清。少顷,问:“你昨天晚上……还好么?”
“你指什么?”
“……疼痛。”
“这不是你该问的。”
“……”
看他可怜巴巴地垂眸,季不清心生戏弄之意:“说起来,我到现在还没吃东西,你这分身让我拿来填肚如何?”
司不知不假思索地点头。
季不清的手忍不住伸进薄纱里,捏了捏司不知的脸:“你当我傻呀?我才不呢。我要留着炼成神器!”
然后,他拿出天上舟,让其变大,浮在溪流上。
回到果梅林上空时,天已无云,近乎灰黑,凌霜山的护山结界即将封闭。
季不清立在舟头,顶着幕篱的司不知和背着别子续的介子默各立两边。
司不知的灵根与分身的气息自然一样,为防被人识破,现在还不能让他跟着上山。
于是,季不清问:“你从这里跳下去会有事吗?”
司不知从始至终望着季不清,闻言,想了想,道:“我会游水,可以跳到水里,然后再上岸去找扇子。”
那折扇季不清早忘在了九霄云外,难为他还记得。
很快,天上舟分毫不差地驶入凌霜山境内。
司不知踮起双脚,毫不犹豫地两手一攀,纵身翻跃,向湖水中落去。
快到落鹊峰时,护山大阵以湖岸为界迸然升起,只消抬头便可见千丝万缕的烟雾弯着腰,手拉手围绕整片凌霜山翩翩起舞。
前方,山巅的屋舍大门敞开,明着温暖到夺目的光亮。
眼见光亮越发近了,天上舟仍无停靠之意,季不清来不及去想是谁点的灯,冲天上舟喝道:“停!”
正在房屋惊吓得原地等死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无中迭现,到了屋舍近前!
这人背光伫立,整个人半明半暗。
他只是站在那,下盘稳健,两脚抓地,衣袍四下翻飞,排山倒海的灵力蜂拥而出,似疾风般拥向天上舟。
天上舟被拦截猝停,季不清和介子默的身体欲止还冲,齐齐跌步向前。
小的两脚相绊,带着背上的一起正面朝地,摔在了舟头板子上;大的则失足滚飞出去,在空中大惊失色地翱翔,且向那道人影一个劲俯冲。
季不清:“快躲开!”
那人微微昂首,“阿清!”他足下轻点,轻盈跃起,伸手环搂季不清纤纤细腰。
二人四目相对,季不清才知这是四师兄陆喆。陆喆眼中好像惊愕了一下,又微微拧起眉,只是带着他落地后,面色换回寻常。
陆喆深邃眼窝里栖息着书生气的柔情,这柔情之下的眼眸,正肆无忌惮地凝视他的双眼,和那条手臂一样迟迟未松开他。
那神情,好似在想着什么,又好似只是在注视而已。
季不清感到不适,眼神躲闪道:“多谢师兄……我午时去了镇上,孰料这天上舟不太成熟,操作起来有些难……师兄!你做什么!?”
季不清感受到对方忽然轻捏了一下自己的腰,致使司不知的分身爬动起来!
不妙不妙不妙啊!
季不清喉结连连滚动,恐惧起来。
陆喆手臂还紧箍他的腰,双眼也还那么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就像正在一个毛孔一个毛孔那样细致入微地观察。
直到天上舟变回原样,介子默和已经苏醒的别子续悬空坠崖,惊叫出声,陆喆才回过神,松开他转去营救。
季不清踉跄后退两步,站稳身子,安慰自己莫慌,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就好了,对,没事的,没事的……
“阿清。这两个孩子,也是你准备收的亲传弟子么?”
就他思索对策的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陆喆两臂各抱一孩,落在他不近不远的地方。两个孩子都蜷成了一团,不过别子续肩背颠耸,应是埋着脑袋在哭。
季不清干笑道:“嗯……是啊……麻烦师兄帮我带他们去睡觉吧?”
“师兄自当代劳。”陆喆说着,视线从他脸上向下移至腰腹。
见对方迈出一只脚,季不清赶紧抬起一只手先发制人:“师兄!你为何在我峰上?”
陆喆停下脚步,抬眸看回他的脸,定定站了片刻后,收回那只脚,道:
“三师兄两个时辰前决意闭关,我来告知你,却不见你人。发觉天上舟与折扇并同消失,猜到你是出去了,便想等你回来……
方才……方才是我失了分寸,阿清莫怪。我不知你的……缠去了腰间。毕竟从前都是在你手臂上的。我以为是什么邪物,才……”
他说着说着,鼻中流淌出红色的液体。
季不清薄唇生缝,秀眉上提,大吃一惊!
季清那个骗子,还说无人知晓他有分身,这不就是么?!
陆喆见他这副表情,意识到自己流了鼻血,神情慌了一刹,阖目,复睁,如初。
“一定是三师兄之前拿我试药的原因。你不要多想。那我先走了,顺便去找找天上舟掉到了哪。你好生休息,我找到后明早再来还你。”
话还未落音,他已迫不及待地凌空跳崖。
季不清进屋闭门到脱靴上床,都只气呼呼地嘀咕一件事:季清果然不可信!
他躺在床上,陆喆那句“从前都是在你手臂上的”,就像一根棍棒,紧追不舍地敲打他的头,令他辗转反侧。
他索性坐起身抓发锤头,心内幽怨。他算了一通账,追源溯本,还是要怪季清!
若非这厮离家出走,哪会有这档子事?说不定自己现下都已投胎转世,即将成为一对善良夫妇的宝贝!
果然,还是了结此人方为一劳永逸的妙招!
接下来,他的屋子保持着月光一样的明亮;他的人也像月亮一样沉静,弯着眉眼与唇角,陪着夜色慢慢爬高。
当季清伸着懒腰从柜面上的镜中大步走出,转头一看时,便被惊得下身站在原地、上身猛向后一仰。
“来啦?”季不清笑眯眯地起身,又笑眯眯地走去。
季清被他拉到桌边坐下,不确定地问:“我来迟了?”
“没有。”
“那你这是……?”
“我有件不好的事要告诉你,你可不要生气。”
“什么事?你直说便可。”
季不清殷勤又不殷勤地给季清倒了一杯竹心茶,观察入微地瞧着他,作心虚状道:“我不小心,把你的天上舟弄丢了。”
季清刚品一口茶,闻言惊讶地看向季不清。
果然没错!郭盖就是……
“那东西不是早就丢了么?你上哪找到的?”
季不清:???
季清无所谓地摆摆手:“丢就丢了,又不是多大的事,况且那是你的东西,只要你想,拆了都没问题。再说他送的东西多到那柜子都没处放了,而且全靠血激活,要真一件件激活,血估计都流干了。”
哦!说到重点了!
季不清收回弯弯的眉眼,一句话不说地盯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季清挠挠鼻子,妥协似的叹了一口气:“是。我和他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季不清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小抿一口,道:“他今早回千巧宫之前又送了一份礼物。我用过了,挺不错的,使用起来较天上舟成熟了许多。只可惜也丢了。”
季清自然听得懂话外之意,笑着从袖口间取出一个与昨日相似的小玉瓶,递给他:“我毕竟熟悉孙宫主和龙宗主,所以提早备了我的血,以防你有不时之需。”
季不清将小瓶拿到手中把玩,脸色却冷了下来:“可昨夜你根本毫无主动相赠之意。我若不问,你会给我?而且我怎么听说,‘我’是个连小擦伤都会喊疼的人?”
季清叹息,欲将一条手搭上他的肩头,被他无情地一掌拍开。
季清顿了一阵,道:“你怎么不能把我往好的那边想呢?”
季不清收好小玉瓶,道:“我不喜欢别人碰我,都还没问你怎么老是动手动脚呢。”
季清不再多说他话,道:
“自然之法的修为越高,感官越敏感,我的小擦伤与普通人割破大动脉的痛感没区别。同理,我的血进入普通人体内危害极大。
我原以为你是隐世高手,强到足以掩人耳目,才忍痛取血来与你达成协议。可见了才发现,并不是。所以只想尝试谈协议,没想让你忍受嗜血的痛苦。”
季不清表情无语,但暂且不追问他话里对自己不是隐世高手的大失所望,提醒他道:“上一个问题你没回答完整。记得吗?”
季清默不作声地看了他良久,道:“我化形之前,生活在东方伏那群山的一个山寨里……”
季不清眉心骤收,伸出一只手打断他:“什么山寨?我在贵被沱生活了好几年,怎从未听说?”
季清眸光一闪:“你也是那里的人?这么说来,你那条玄鳞蟒也是?”
他像是有什么问题被剖开,整个人醍醐灌顶了:“难怪了……你曾经一定回过那个地方,只是不记得了。”
季不清没听明白:“什么叫我回过那个地方?”
季清:“你是当今世上唯二的御兽族后人。”
季不清挑起一边眉:“御兽族?还有一个是?”
“郭盖。”季清心情极佳,漫不经心地饮尽杯中最后一呷凉茶,“你们身上都潜藏着一股独特的香气,能够吸引灵兽。但郭盖是普通人与御兽族的结合,没你纯正。”
季不清愣了下:“意思是你昨夜就知道我的身份了?那你岂不是一直在玩我?”
“非也,非也。我只是没有告诉你,但绝对没有逗你。”
季不清不悦地把自己那半杯茶水一口闷了。
此时,季清自顾自道:“我还记得那寨子叫甘溪坞,你的曾祖母他们过去生活在那里。”
噗——!
就要欢快滚进喉管的茶水,被一股不可避免的力量击飞,从口中喷出告亡。
曾祖母这么惊天的消息,你不能等我把茶咽下去再说么!?
那厢,季清目光不定,似在回忆什么: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她儿子,又觉得不对,她儿子不可能活这么些年模样还这么年轻。而且我发现你的脾性与她儿子两模两样,因此我猜你是她孙儿。所以,按辈分你其实得叫我一声干爷爷。”
季不清凤眼溜圆,不可置信地看向季清,嘴角流淌的黄绿茶水都忘了擦。
季清看向他,浅浅一笑:“好像忘记问你叫什么名字了。能告诉我吗?”
季不清一听,眯起眼道:“我凭什么告诉你?你先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季清一改笑颜,盯着空空的水杯犯了愁:“我有点不确定,要不要继续告诉你当年的事了。”
话都说一半了,结果你讲这个?
季不清也不傻,立即猜到季清因何不肯再相告。
他擦净唇角,淡淡说道:“你怕我知道我爹娘的死?我可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就算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死,为什么还没来得及给我取名字就不在了,我也不会为了报仇雪恨舍弃自己的性命,跑去找什么凶手。”
季清长叹一口气,提起茶壶,缓缓向自己杯中添茶。
茶水撞进杯怀,发出婴孩哭泣一般的哗哗声。